搬迁轶事
类型: 倾城之恋   作者:华芳国   2008-9-23 发表于 红袖添香

1
六月的夜晚,上弦的新月躲在山的后面。苍穹在山谷上高峰的拥簇中,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奇形怪状的巨石垒在一起,制造出许多山的景致,令人惊叹。山上多泉一道道的细流,穿过树之间、岩石之间的草地,一派幽静活脱的气象。十几里长的峡谷,原始的茅草与现代化的厂房、楼房交织在一块,星罗棋布,蔚然壮观。干打垒灯光球场,十几个男人聚成一团,指手划脚地争辩着什么。水泥板上的象棋,受到了极大冷落。
“我的意见是谁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扯蛋!你狗日的回北京了,让我们回山沟沟里呀!”
“算了吧,找地方建个新厂最好。”
“那红面户咋办?”
……
赵大山蹲在篮球架下面的石块上,手中的烟上下划动,待大家吵成了一锅粥,冷不丁地喊道:“嘿,谈的和真的一样呀,好像你们说了管用?都是部长、厂长啊……”他几句话把大家说得泄了气,重新回到各自的现实中。三个配套工厂搬迁,咱这些小人物哪有资格参与决策,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一个个嘴上仍是爽朗的,“去他妈的,咱去做买卖挣钱。”“哼,操那个闲心,有别人就有自己。”对,甩两把扑克去。”找到了台阶下,仨一群俩一伙地散开。
赵大山最后一个离开球场。他长的瘦脸儿,尖下巴,不足一米六的小个儿。然而,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十年前,青年赵大山随着首都某建筑公司,踏上这片山峦。第一天他就成了秀丽风光的俘虏。在给妻子孟玉霞的信中,尽情地表达了对大自然的爱慕,而生活上的种种艰难困苦,在男子汉面前微不足道了,背上猎枪打几只野鸡,或去天湖钓几条鱼的趣味,哪是城里人享受得到呢。时过三载,工厂施工结束,建筑公司要去赴新的任务了。赵大山却深深地恋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留了下来。那时一切都简单,思想简单,手续也简单。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扎根三线,奋斗一生!”人生有几回这样的真诚!
此刻,赵大山没有回家睡觉的倦意,似乎不知不觉地走到厂长陆爱军家。老陆的女儿陆凡迎出门来。姑娘笑盈盈的,似那山顶上的月亮。进了屋,看到的是雁北人家盛行的洋箱。他坐在沙发上。陆爱军忙着给他倒水递烟。陆厂长高高胖胖的身材,有人曾开玩笑说他能把大山装进去。入厂不久,赵大山作为热爱三线的劳动模范,出席省城的一个报告会,因他拙于言词,便让车间主任陆爱军一同前往,代理发言。陆主任宏亮的嗓门,妙趣横生的比喻,赢得了阵阵掌声。
“陆主任,咱真的要搬啦?”
“是的,感情上真让人难以接受,国家投资亿元,要扔下走了。近万名职工家属,也要各奔东西了,猛一说,谁不丧气呀!”陆爱军动情地说,“可是,话说回来,现在情况变了,经济建设要讲成本,讲效益。再说,我们厂本来就是畸形儿,长期下去,职工们也受不了哇!老赵,你那宣誓只好收进袋子里了,不然,你儿子小川肯定当笑柄的。”
回想起那热火朝天的生产情景,赵大山无不感慨。“我们不是干了好多年吗?产品不照样装备部队。“
“你看看这个,上边的一份材料。”
赵大山接过写着简报字样的打印件,看了一眼。见写着:受极左路线的影响,鬃三厂片面强调靠山、分散、隐蔽……
陆爱军又接着说:“部里马上下文,决定我们三厂与黄河南边的s厂合并。悲剧是悲剧,但也可能是大家人生道路上的转折……”
赵大山似被飓风卷到了空中,脑海里只有轰隆轰隆的滚动声,“搬家、搬家……”重复着这单调的词语。他的心中一片空白,喃喃自语:“你们走吧,红面户留下。”

2
谁未做过飘渺灿烂的梦呢?赵大山吃红高粱窝头的时候,就曾幻想过工厂搬到富饶的大平原或江南水乡。当如今搬迁成为事实,往日追求的梦,成为破碎的水月镜花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逆反心理。在这里生活了几千个日日夜夜啊,美好的东西顷刻间焕发出艺术的魅力,令人在回忆中恋恋不舍,而那些不愉快的经历,都灰溜溜地逃之天天。他把急于四处活动,企求尽早调走的人,看作是搬迁症患者。他依然按时上下班,亲手把使用过的设备拆下,抚摸着挥泪告别。
转眼,秋天到了.山的颜色深沉而富于收获感。国庆前的一天,人们一觉醒来,看到瑞雪降临,整个群山都似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披上了洁白的斗篷。
被窝里面,赵大山仰面躺着,半睁半闭的眼腈盯着光滑无物的天花板,似梦非梦。孟玉霞想跟丈夫说点什么,终是三句不离心事。说:“搬家,把红面户的帽子搬掉就好了。”
赵大山睁开眼,“红面户咋啦,不是人?”
“是人,是二等公民。人家白布户才是真正的城市人。”
赵大山给妻子说的心烦。“去吧,扫你的厕所去吧。”
赵大山不悦地起身穿衣,提起红面户这压在心头上的石头,他心里就厌恶,恨自己做人做的窝囊。
笃笃笃。妻子刚走,有人敲门。赵大山猜肯定是找儿子的,弄不好是老杨的女儿。不好好学习,跑什么嘛。笃笃笃,笃笃笃。敲边鼓门人好不知趣。赵大山这才慢腾腾地走过去开门。一见来了,满脸的乌云立刻转晴,“是老杨!你啥时候回来的!成啦!”
“盼着成吧。”
“嘿嘿嘿,一赵大山干笑几声,去打开窗户。新鲜而冷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
杨万里比赵大山小两岁,中等身材,自净的脸上戴着深度眼镜。接过赵大山特意从箱子里取出的迎宾牌香烟,坐在木椅子上,讲起出差跑红面户的情形。
“一个月,腿都跑短了一截,部里、省里、地区,到哪儿都持同情的态度。可就是……”
“嗨,讲了半天没办成呀!”赵大山掩不住内心的急切和失望。
“难,下回你们出门去试试,为咱红面户,当一百回孙子算啥。可是有劲使不上呀……”
赵大山自知比老杨见识少,想去当“孙子”也轮不上自己。他点着烟,冉冉烟雾与野外吹进的风扭作一团。
往事如烟。赵大山怎能忘记那个麦海荡漾的初夏,怀里揣着盖有公安局鲜红大印的迁移证回到老家。他是多么庆幸自己,正赶上工厂解决职工夫妇两地分居问题。亏了是在三线,要是在北京,不知得待到什么猴年马月。在村口老槐树下,乡亲们夸奖的话儿几乎令他乐而忘形。盂玉霞一时成了新闻人物,在女伴们的赞扬声中,嘴儿笑得合不拢嘴。只是回到工厂,新粮本上印着的“农供户”三个字叫人心里不舒服起来。没有确切含义表述这种户口的性质,总之不是通用的农转非,不能调动。有人编了个顺口溜:百分之十细稂,百分之十杂粮,六成是那红高粱……”于是俗称红面户。
赵大山嘟囔说:“咱是国家的人,国家能不管?”
“说空话没用。”杨万里郑重地说,“今天倒有个机会,看看咱们敢不敢找他们,中午s厂的厂长要来,咱们要求他给个答复……”
“行!”赵大山认为此情况下别无选择。想到要进行的事情,激动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十点多钟,彩云托着朱红色的太阳,升越了山顶的松林。阳光使雪融化,被风一吹,雪雨纷纷扬扬,像一群惊散的飞鸟儿。操场边,子弟学校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不远处的粮店前,也传来阵阵熙攘。那里是候车点,去县城的专车快要出发了。
赵大山在街上畏畏缩缩的找人,一辆从身后驶来的吉普车停下,陆厂长从车里钻出来。他首次穿上陆凡给他买的新式西装,更显出几分气派。
“老赵,上哪去?”
意外的邂遇弄得赵大山不知所措,愣着神说不出恰当的话。
陆厂长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你们准备闹事。老赵,你不要跟着那帮子瞎哄哄,你是有荣誉的,要讲究个身份嘛。人家领导是来帮我们解决遗留问题的……”
“真的?”赵大山没主意了。
“快,叫大家别去了,你们的事我会反映的。这是政治事故,谁也担不起责任。”陆厂长说着,从上衣袋里掏出盒大中华,递给赵大山,像当年在车间交给他生产任务那样。然后,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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