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br> 这是胡兴国来到G大学读研究生的第二天早上。他侧身躺在架床上,透过蚊帐眯眼看着爬到窗台上的劈荔藤蔓发呆。其实,他的眼睛里既没有藤蔓,也没有窗台。昨天晚上的事一直盘旋在他的脑子里,他很是懊丧。<br> 他记得,昨天他们306号宿舍的四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同学,一起到中文系报名,交相关的费用,体检,买日常用品,打扫宿舍卫生,像旧日重逢的朋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还聊得很夜,谈各自的经历,谈将来是否考博,谈见到的本专业女研究生,谈见过一面的导师……<br> 大概到夜里一点的时候,胡兴国刚刚感到自己闭了眼睛,就被同宿舍的人推醒。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又叫他又捅他,哎,哎,哎,兴国,兴国,醒醒,兴国……胡兴国坐了差不多两天的火车才到的G城,困得眼皮都粘在了一起,潜意识里只希望那些叫他的声音和推他的动作是自己在做的梦。可那些声音和动作却像一把钻在墙上的钢钻一样执着地直钻进他的睡眠当中,非把他钻醒不可。他懊恼非常,强制自己醒过来,嗔怒着唧唧哼哼地问,什么事啊?推他的是同宿舍的大宁,他也很恼火,对胡兴国说,你倒还恼了?我们还恼呢!你打那么响的呼噜,我们怎么睡啊?!<br> 即便是读大学的时候,胡兴国也一直跟父母一起住,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他打不打呼噜,打多响的呼噜,都是他个人的事,不碍着谁。他从来没有在睡眠上碰到过什么问题。如今,他没有料到自己刚到一个新地方就马上成为一个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确实太累了,只嗯地一声又睡沉过去。<br> 呼噜声停了下来,大宁气呼呼地上了一趟卫生间,又爬回自己的床上。躺下不到两分钟,刚想到胡兴国是不是等下又要打呼噜了的时候,胡兴国的呼噜声就像附上了他的神经末端一样呼应着他的思维,渐渐地又开始在宿舍不到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荡漾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震,如雷鸣山崩,弄得山摇地动。大宁啊地一声说,我要疯了!然后拉过被子蒙住快要炸开的头。<br> 另外一张床上的王冬哈哈大笑,说这才第一晚你就疯了,你知道我们要在一起住三年呢!<br> 王冬的话带着某种铁沉的重量,生硬地往大宁的身上揣,使他遄急坠入一口无形的黑洞之中。大宁对声音尤为敏感,他可以忍受各种各样非人的声音,比如工地上的搅拌机转动的高分贝噪音,甚至是打桩的巨响。唯独像呼噜这样的声音,它会形成一个无形的场,能够把人严严实实地罩住。大宁甚至可以看到它的磁波,闪着蓝光,变化着锋利的曲线嗞嗞嗞嗞地电击他的太阳穴,缠绕并撕咬他的神经,将夜晚的时间漫无边际地延长,让紧张、无奈、压迫、浮躁在他不能控制的空间里膨胀、蔓延。<br> 大宁猛地把被子掀开,说明天我就去宿管科要求调换宿舍。<br> 王冬接过他的话说,你就省了吧,大宁,你又不知道别的宿舍的情况,要是你搬进去的新宿舍有两个呼噜王,你岂不是更悲惨,刚出狼窝又进虎穴?你总不能都把研究生的男生宿舍都调查过一遍,看哪个宿舍没有打呼噜的吧。再说了,研究生宿舍那么紧张,你搬出去就意味着别人要搬进来。我们宿舍这种情况谁会跟你换啊?<br> 王冬把情况说得不容置疑,有如在大宁的身上又多加一块石头,加速他在黑洞里的下坠。大宁只觉得昏天黑地。他如鲸在喉,一时说不出话来。<br> 两人沉默的一时间里,大宁和王冬听到李文光下床的声音。李文光白天到学校报到的时候话并不多,大宁和王冬还以为他早睡着了呢。正以为他是要上卫生间的时候,只听见他也走到胡兴国的床那边,迎着呼噜雷动,一个劲儿地又叫又搡胡兴国,把胡兴国沉睡的神经强行扯断。胡兴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条件反射地又问,什么事啊?李文光见他“醒”来,就故作温和地对他说,我看你打呼噜打得太辛苦了,你起来休息一下吧。<br> 大宁和王冬听到李文光的话顿时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应和着说对对对,兴国你起来休息一下,让我们睡睡。<br> 相对于心中的歉意,胡兴国的睡意更来得势不可挡,他哦的一声,身子在被子底下动了几动,就又被沉沉的睡眠所淹没。呼噜声一时消停。<br> 李文光说,趁他还没有打呼噜,我们快睡。<br>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胡兴国的呼噜声已经在其他三人的心里造成障碍。他们越是想着胡兴国会不会在他们睡着之前打呼噜,越是睡不着。越是努力入睡越睡不着。他们着急,心里都像被塞进一团会生长的乱麻。乱麻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变得枝繁叶茂,并且在预计到来的呼噜狂风里提前战栗。<br> 终于,胡兴国的呼噜声在过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如期而至,在黑夜的沉寂中显得更为响亮,纯粹,有力,坚持,仿佛钱塘江狂潮一****的澎湃巨浪,直扑岸上,向他们汹涌而来,再将他们硬生生地翻卷入江。三只旱鸭落水,身上的每根鸭毛都变成了鸡毛,在浸泡中凭添重量。他们被呛得眼冒金星,咳嗽不止。他们徒劳地挣扎,扑腾湿透的翅膀,猛拨无用的脚蹼,最后变得疲乏无力,渐渐被卷进东海更深的海底。<br> 胡兴国数了一下,他昨天晚上大概被推醒了五次。他不想起床,他不想面对三位同学的眼光。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不会有谁告诉他怎么办,实际上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大学时期所持的骄傲,他自我的良好感觉,甚至他自我的完美定位,都不容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呼噜所玷污。他恨自己打呼噜,但是他更不满意同学对他的挑剔,与其说自己的形象会被玷污是因为自己的呼噜声,还不如说这块污渍是被他的同学溅沾上去的。如果不是他们,他自己的形象就不会面临什么威胁,他给别人的美好印象也会在G大学里得到延续。<br> 其他三张架床上已经空无一人,三个舍友在各自架床下的书桌前在忙着什么。他在架床上默默地鸟瞰着他们一会儿,大概窝到九点钟才不得已爬起来。他穿着一条平脚短裤,松紧带提到肥胖突出的肚子上,短裤松松垮垮的像围着的一条裙子。他表情自然,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大宁在旁边蹙着眉,看着他在书桌前照镜子,说别照了兴国,你的脸色肯定都比我们的脸色好,昨天晚上你的呼噜打得可真响啊。<br> 胡兴国多么希望他的舍友能忘记他打鼾的事情,不在这个别扭异常的问题上纠缠他。但是他们没有放过他,他逃不掉。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另一方面也厌烦他们如此兴师动众,他拉着脸停停顿顿地回答道,这个嘛……很自然嘛……我……在家的时候就这……样。说着啪地一下把镜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就步伐铿锵,噼噼啪啪地趿着拖鞋到卫生间洗漱。三个人本以为胡兴国起码会向他们表示一下歉意,这回被他这出乎预料的话一棍子打懵,面面相觑。<br> 胡兴国说话轻度口吃这大家都知道的,但没有谁因此讥诮过他。这会儿,大宁回过神来后说,奇怪了,他打呼噜的时候怎么不结巴呢?弄得大伙儿三个疲惫得暗沉无光的脸上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br> 胡兴国即便再觉得怎么不好意思,他也还是认为他打呼噜并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他同学的夸大其词,吹毛求疵,所以他没有必要道歉。等到他洗刷完毕的时候,他内心的不好意思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生活环境的新鲜感。<br> 如果说刚建立的友情被呼噜声从中划开的一条线尚可逾越,那么胡兴国的无视则让友情顷刻塌陷,出现的深壑将他和其他三人阻隔在两边黝黑的河岸上。<br> 四人原以为的他们会愉快地一起度过三年时光的美好愿望,“咣当”一声很脆弱地就被胡兴国击碎了。这玻璃碎片落得满地皆是。它们闪着寒光,蠢蠢欲动,好似随时都会脱离地面,飞过半空,刺入其他三人的皮肉之躯。<br> 二<br> 不同于已经工作过几年的其他三个同学,胡兴国是本科毕业之后直接考上G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研究生的。据他说,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很得老师的赏识,写的关于《红楼梦》的毕业论文还获得当届优秀论文奖。由此可见他的专业功底非为一般。凭心而论,三人从白天的交流中,也都知道胡兴国看过的书比他们的都多,并且毫不保留地对他表示羡慕甚至欣赏。而一夜的呼噜之后,他们都忘记了他的种种优点。他们可以因为他小、不懂事而原谅他,但是他的无理和傲慢,他的毫无愧疚之意却让他们极为反感。<br> 早餐之后,大宁、王冬和李文光齐齐来到七栋的宿管科要求调换宿舍。结果宿管科负责人挺着比胡兴国的肚子还要大的肚子,拉长着一张黑脸根本不搭理他们,只叫他们三个人忍,叫他们习惯,好像他是胡兴国的亲戚似的。而此时宿管科门口迎接新生的红色标语赫然写着的“以人为本,加强宿舍管理”,还醒目地在风中飘摇着,大宁恨不得跳上去把它扯下来撕烂。<br> 回到宿舍,三人都不说话。而胡兴国则没事人一样,一会儿爬床铺,一会儿重排书架的书,一会儿噼里啪啦地翻书,一会儿整理衣柜,一会儿跑卫生间洗东西。他们骤然发现胡兴国的动作是那么的大,发出的声音是那么的响,响动的时间是那么的琐碎和绵长,简直到了即便是无声之时,但他所发出的各种声音仍然绕梁不散的程度。最后,胡兴国从行李箱里捧出一个饭碗大的闹钟,摇一摇,上链,再摇一摇,贴着耳朵听了一下,面带微笑,眼角漾开两条细小的皱纹,然后就极其自然地摆在自己的书架上。<br> 三人看着自己的同学如此这般,竟不知如何是好。那个闹钟漠然闯入他们的视线,不过它并不存在。它就像胡兴国的其他物品,它已经被他们简化或浓缩进胡兴国的整体形象中,它并不能作为一个客体独立存在。<br> 胡兴国的闹钟的清脆滴答声,只有在大家都静静看书的时候,才从原来的背景中突兀地独立而出,变成他白天的另一种呼噜,或者说是他晚上呼噜在白天的存在形式,是呼噜的闹钟版本,搅得三人的注意力一阵阵地跟着滴答声走。<br> 王冬最先忍不住,对胡兴国说,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闹钟收起来?它敲着我的耳膜让我没有办法集中精力看书。胡兴国想都没想就答道,我觉得没……有关系啊。王冬说,问题是我有关系,这不是你的个人空间。胡兴国嘴硬到底,竟说,但……是这也……不是你的个人空间。<br> 听他那么一说,三个正在埋头看书的人都惊讶地抬起头来,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胡兴国,他们无法相信他们是在跟一个年纪二十五岁的中文系研究生一起对话。王冬一时反应不过来,哽住,只对胡兴国瞋目而视。过了几秒钟,他才提高声音说,但是这是你影响到了我,不是我影响你。<br> 现在他们明白,他们其实真正反感的不是胡兴国打呼噜这件事情本身,而是他专注于自我感觉,忽视别人存在的蛮横。大宁尤为反感胡兴国的这种态度,他这时候忽地一个箭步就冲到他前面,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到底收不收起来?震慑于大宁的严肃和高大身材,胡兴国才极不情愿地把闹钟收起来,嘴里还唧唧咕咕地自说自话着什么,像讲家乡的土话。<br> 大宁也懒得再理睬他,说,不可理喻!<br> 胡兴国听了之后又是一阵唧唧咕咕的嘟囔。<br> 胡兴国可以集憨厚老实和自负不凡于一身,让三个人难以想象。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他们还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人。所谓的一波未尽一波又起。被闹钟干扰,极端之时可以将之砸烂,而他们半夜被呼噜声挡在睡眠大门之外,则一点办法没有,他们总不能半夜起来把他的嘴堵住吧。<br> 三人不管白天在做什么,胡兴国的呼噜声都像一个鬼魅缠着他们,会在他们不经意间的心里某个角落随时冒出水面,阴魂不散地警告他们晚上注定要到来的灾难。好在胡兴国不知道怎么回事白天午睡不打呼噜,所以大家都可以平安无事,还可以多少补上晚上睡眠的不足。<br>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三人也就慢慢地变得浮躁起来。面对夜里即将如期爆发的地震和海啸,他们在狭小的宿舍中既像三只困兽,转遍铁笼的每个角落,却找不到逃逸的出口,又像被胡兴国的皮鞭抽得团团转的陀螺,在“长夜,胡兴国,呼噜,失眠,精神萎靡”的臆想循环中,在无序排列的想象和现实漩涡中,永远处于天旋地转的迷糊状态。他们的处境就像诗人米沃什所描述的那样:“走路时,我睡觉,睡觉时,我梦见现实”。<br> 胡兴国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晚上打呼噜让大家难受,但是他自己的睡眠非常之好,根本无法体会他们的痛苦、挣扎,甚至呻吟,更没有想象到自己的呼噜已经造成大家白天的心理障碍,以及夜晚的现实噩梦。他固执地认为他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没错,他理所当然,心无愧意,决不向三位舍友道一声对不起,而且平时还没事人似的。<br> 因为这个呼噜,三个人不是没有想过到学校外面租房子,可租的房子一般离校园比较远,上课,上图书馆,参加研究生部其他活动,上网,运动,吃饭都极为不便,开销大不说,放着电脑也不安全。因此也就只能继续沦为胡兴国笼子里的困兽和皮鞭之下的陀螺。<br> 夜里他们经受胡兴国呼噜的折磨,白天忍受胡兴国高分贝、高频率的拖鞋擦地的声音,移动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关衣柜的声音,咕噜咕噜漱口之后将茶水吞咽的声音;忍受他肆无忌惮接电话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声音;忍受他洗衣服的时候把水溅得满地都是,用完水之后把水龙头关得死紧……一切在其他人看来是中学生的问题,一切在其他人看来都不是问题的问题,在胡兴国这里全部成了问题。或者,照他的想法,都被他的三个同学无限放大成了问题。<br> 无论如何,这些问题,此刻就好像一块块坚硬而锋利的铁蒺藜,毫无商量余地、现实地摆在三人未来三年的过道上。他们只有像澳洲的袋鼠那样,跳跃式地跨过它们,才可以往前行进。三人唉声叹气,他们想不到他们研究生生活的开始不是因为学业,而是因为一个同学,因为他的呼噜,而变得如此的嘈杂、喧嚣、疲惫、漫长。<br> 三<br> 要不是有了3M,大伙儿三个也都会担心自己在某个晚上,在气血冒得过头了的时候起身,失控地把胡兴国掐死在他的呼噜声里。<br> 王冬本科读的是英语专业,通过英语专业八级考试的,考研究生之前从事过两年翻译。有一天他在教一个丹麦留学生普通话的时候,看见他书桌上有一副橙色的耳塞,一问才知道这种耳塞叫做3M,是一种防噪音耳塞。结构非常简单,就是由一根细小的同色棉绳,连接两颗用特殊泡沫做成的圆柱形塞端。使用的时候先分别把塞端捻细,把耳朵往外拉,再塞进耳朵。之后塞端会在耳孔里涨大,完全堵住耳孔。这样可以把周围的噪音干扰降低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丹麦觉得在所住的地方太吵才特别买了3M的。王冬一听当然异常兴奋,下了课之后马上赶往丹麦人告知他的健民大药房,花了不到八块钱就买了三副3M耳塞。<br> 大宁和李文光在试过耳塞的功能之后,如获至宝。大宁夸张地双手掬举耳塞,故作虔诚地朗诵扎加耶夫斯基的诗:<br> “当我停止存在,我喜欢深深的睡眠,<br> 喜欢在乡间,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看房屋和白杨<br> 像积云,在晴天消散……”<br> 李文光则学着大宁的样子,莫名其妙地竟吟诵起马雅可夫斯基的诗:<br> “让那些在欢乐中发霉的人们迅速死亡,<br> 好让应该成长的孩子们能够成长。<br> 这一天将会到来,<br> 他们将用我的诗作为孩子的名字……”<br> 王冬则把耳塞塞进耳孔,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指指大宁和李文光的耳朵,把欧阳江河的一句诗一字一字大声地喊出来:<br> “在——集——体——的——耳——朵——中——我——是——聋——子——!”<br> 之后三个人相互对视,疯也似的狂笑起来,李文光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被拉挤成一条缝,大宁堆出满脸皱纹,王冬则把扁桃体都暴露了出来。在这之前,他们的家人和朋友都不想听他们对呼噜的抱怨,他们无一不认为打呼噜是多么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觉得三人小题大做,觉得他们心胸狭窄,觉得他们过于矫情。他们不能想象也无法相信一个呼噜可以把三人整得整天精神紧张,神经过敏,面色无光。他们不断地要求三人体谅和宽容胡兴国,努力去适应他的呼噜,就像谁谁谁适应她们打呼噜的丈夫。所以,他们肯定谁也不能体会3M给三人带来的狂喜。<br> 胡兴国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三个舍友又念诗又发笑,满头雾水。自从同宿舍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这么开心。<br> 拿到耳塞的当晚,三个人虽然还能感觉到胡兴国的呼噜声像二战的坦克一样轰隆隆从他们的身上碾过,但是毕竟睡眠的大门在漫长的关闭之后,终于向他们敞开;梦神在经过长途颠踬之后,也终于进入他们的睡眠,并将根须迅速地往他们身上每一条细小的神经伸延,最后在睡眠的深土扎根。那两颗塞在他们耳朵里的橙色耳塞,是他们现形的梦,在黑夜里绽开花朵,带着露珠点点。<br> 胡兴国当然看不到三人大笑的起点,却能深深感受到它的结果。他早上醒来时不再看到舍友对他嗔怪的眼光,他们也不再提他打呼噜的事,以致于他怀疑三位舍友是不是突然一夜之间适应了他的呼噜,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打呼噜了。当然,这些想法在他脑际的停留只是稍纵即逝,他粗线条的生活方式和习惯还不足以教会他对别人的关注,他更不会做必要的反省。他是一个跟着自我感觉走的人,虽然专业基础扎实,可文学的人文与感性,哲学的逻辑和理性,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多少现实的痕迹,只以形而上的形式停留于表面。这迥然不同的两样东西非常奇怪而又自然地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丝毫没有体现出分裂般的矛盾,就好像脸上的五官一样,虽然各个不同,放在一起却是如此的恰到好处。<br> 不再被埋怨让胡兴国心情轻松起来,他更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更何况,他感觉到他开始恋爱了。<br> 四<br> 胡兴国历来自诩学富五车,博学多才,并以此为资本,以与对方谈书、为对方列参考书目为突破口,频频向他看中的女孩子发出爱的信号。王冬就曾经在阅览室看到胡兴国与一个显然是本科生的女孩子站在书架边上聊天,女孩子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近乎崇拜地在听他讲巴赫金的狂欢化诗学:“巴赫金认为狂欢具有……无等级性……宣泄性……颠覆性……大众性……的特点……”。第二天,这个女孩子就来到306宿舍找“兴国哥”了,弄得大宁、王冬和李文光把头低到桌子底下偷偷发笑。<br> 不出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中文系的女研究生就都知道,文艺学专业有个叫胡兴国的新生。该生操着并不流畅的普通话动辄给人讲巴赫金、海德格尔和福科,动辄喜欢给人列必读书目,好像只有读了那些书才能得道升天一般。这些领教过他说教的女研究生,在开始不认识他为何许人的时候,处于礼貌才会停住脚步听他噜苏,时间一长,她们一看到他就纷纷借机或绕道逃走。<br> 曾经被胡兴国列为恋爱对象的,包括经常来找王冬,让王冬纠正英语发音的比较文学专业研究生巴萨;李文光的老乡,来自江西的古代汉语专业研究生乐融融,以及与胡兴国同专业的范红。<br> 巴萨与胡兴国扯上关系完全在巴萨的意料之外。那天她来找王冬,可王冬还在丹麦人那里没有回来,她就在306室等。巴萨习惯性地四个书架一个一个看过去,就这样她看到了胡兴国的书架。胡兴国看到巴萨瞧着自己的书架就殷勤地让座,并不失时机地重操谈书的伎俩。巴萨确实惊讶于胡兴国的博学,佩服他的阅读量和记忆力,即便听他说话有些吃力,但还能听得下去。<br> 巴萨对弗吉尼亚?伍尔夫尤为崇拜,毕业论文就想专门写她。她觉得胡兴国对伍尔夫有比较独到的见解,他还与她谈起以弗吉尼亚?伍尔夫为原型的美国电影《时时刻刻》,把她的思维完全调动起来。没等王冬回来,胡兴国和巴萨已经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起来。不过,即使这样,巴萨也从来没想过这些能成为和胡兴国谈恋爱的理由,所以当他向她表示爱意的时候,她不假思索的就委婉拒绝了胡兴国。<br> 巴萨后来在与王冬谈到胡兴国的时候,说,其实胡兴国追我并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是他需要追我。我可不想成为他的垫砖。<br> 而事实上,乐融融一直喜欢的人是李文光。她觉得李文光有深度,有男人气。更喜欢把他想象成“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的苏轼。可李文光不是苏轼,即便是苏轼,他对她也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br> 李文光跟大宁和王冬说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不接受乐融融的理由。他说乐融融穿的袜子总是那么皱巴巴的堆积在脚踝处,好像她穿的不是袜子,而是猪大肠一样。乐融融是不错,但李文光一看到她就想到她脚踝处堆积的袜子,就想到猪大肠,心中就不可遏止地滋生别扭,而且这些别扭有如膨胀的海藻,将乐融融身上的优点黑压压地全部覆盖。他最后干脆在头脑中把乐融融和皱袜子简单地列成一个等式:乐融融=皱袜子=猪大肠。<br> 乐融融就是在李文光向两个舍友列出等式之后的最近一次登门拜访中,重蹈巴萨的覆辙,站到胡兴国的书架前的。不同的情况是,李文光当时在卫生间正气喘吁吁地洗一大堆衣服,听到乐融融叫他的声音,就机械地回应了一下,并没有停止手头上的活儿。过了一会儿,李文光从阳台边的窗口往宿舍里瞅的时候,见到胡兴国正兴致勃勃地给乐融融讲天才陈寅恪的“四不讲”:“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听那口气好像“四不讲”不是陈寅恪说的,而俨然是他讲的一样。李文光缩回脖子,觉得正合他意,省得他再去面对乐融融的猪大肠。<br> 胡兴国当然不会注意到乐融融的皱袜子,更不会把它们等同于猪大肠。他只注意到了乐融融古典的优雅和深厚的古文功底。两个书痴凑在一起,衍生出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在第一时间里几乎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胡兴国逐渐忘记巴萨的拒绝在他心上留下的不快,乐融融也不再死心塌地地缠着要把李文光变成苏轼。<br> 但是两个星期过去之后,李文光本以为会走在一起的两个人却意外地散伙。乐融融告诉李文光说,胡兴国是一个自恃过高的人,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倾听者,一个围着他转的崇拜者。我跟他的关系再深,也只能充当衬托他这朵鲜花的绿叶。问题是,我又不比他差,凭什么让我做他的叶子?!再说了,我也受不了他整天和我谈书,我要的是谈恋爱。说着就弯起一只胳膊支在腰间,昂起头颅,那架势就像一张照片里的张爱玲,那看透并傲视一切的模样。但是,胡兴国毕竟不是胡兰成。在胡兴国看来,谈书就等于谈恋爱。<br> 谈书就等于谈恋爱,乐融融=皱袜子=猪大肠。李文光把这两个等式放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特别逗。<br> 算起来,胡兴国和同专业的范红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不过,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一个什么契机好起来的,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他们好长一段时间都出双入对,逛遍了G城的大街小巷和大小公园。但是,终于有一天,范红冲进306室,“啪”地一声将什么东西拍在胡兴国的书桌上,对正在看书的他厉声说道,这个,还给你!也不跟其他人打一声招呼,就随即冷着脸转身离去。大宁的位置与胡兴国的并排,他看到范红拍在桌上的是一把钞票,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两毛和一毛的,都团成一团,像被用旧用小了的抹布那样,在桌上哭丧着脸,揉扭着轮廓,发出暗淡的光。<br> 大宁奇怪地问胡兴国,范红怎么了?你们怎么了?胡兴国挠着脑袋盯着钞票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大宁可以看到,胡兴国的眼睛里飘闪过尴尬的影子,也并没有脱门去追范红。这就足以证明,胡兴国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认同范红的做法的。具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考究,连几毛钱都可以清楚地还上,单凭这点,大宁就可以断定他们不会再有后续之缘。<br> 果不其然。范红再来306室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候着站在胡兴国的旁边聊天,而是找其他三位同学谈事。她找得比较多的是王冬,这还一度让胡兴国起过疑心,认为是王冬从他身边抢走了范红。胡兴国有一次在范红走后,酸溜溜地对王冬说,好像范红已经喜欢上你了啊。王冬觉得滑稽,干脆肯定了他的说法,说,不对,不是好像,也不是喜欢,而是已经爱上我了。<br> 在自己打呼噜被声讨过之后,胡兴国就开始瞧不起他的三个同学,尤其是王冬。在他眼里,王冬是跨专业的,中文功底差,还不务正业去教外国人普通话捞外快,还通过外语导游的考试假期去做导游……现在又抢了他的女朋友。这更凭添几分他对王冬的恨意和妒意。<br> 胡兴国情场上的屡战屡败一开始还让他相当沮丧和气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挫败感”就转化为一种习惯。就像人吃饭咬到了石头,他会本能地把石头吐出来,漱漱口,再继续往嘴里添饭。胡兴国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在下次吃饭的时候不会比以往更留心一下石头。所以,当他一如既往地以同样的方式向女孩子发出冲击的时候,他碰到的一块石头,就大得足以要把他噎死。<br> 这块飞过来的石头是从王冬那里开始的。<br> 五<br> 王冬是个上网狂人。不过他从来不见网友,也不会跟对方透露自己更多的信息。可有一天他被一个网名叫做青青的女孩缠得没有办法,就第一次把宿舍的电话号码留给对方。从他的经验来看,女的一般不会那么大方,一是因为电话费,二是因为她本身的矜持和本能的自尊。即便对方留了电话给她,她也不会轻易主动地给陌生男性打电话,从彼此的出现到彼此的消失她都不会使用那个电话,所谓的空留罢了,就像王冬从来不会拨打那些女孩子留给他的电话一样。<br> 所以,王冬万万没有料到他第一次把电话号码留出去,对方就果真打了进来。大宁接过一回青青的电话,对方说要找Michael,大宁说这里不住外国人。青青肯定地说,我不找外国人。没错,就是这个电话号码,Michael留给我的就是这个电话。后来大宁知道怎么回事之后把王冬骂了一顿,说宿舍电话是公用的,不应该把号码留给网友。王冬对此表示歉意,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除了夹起尾巴,他不能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来弥补。<br> 奇怪的是,青青总在王冬不在的时候打电话进来,接电话的人总是其他三人。大宁和李文光接电话没什么,不过就像接了个打错的电话一样,说Michael不在,哦,他回来我告诉他。就挂电话了。<br> 胡兴国一接电话,问题就来了。那天刚好就他一个人在宿舍。他拿起话筒,接听青青的电话,就信口开河地跟青青扯开,说,你好。怎么又……是你啊?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王冬啊……对,他叫王冬。他玩去了。……我叫胡兴国,是他同学。……我不出去玩,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在看书……,在看……,说你也不懂,……不是瞧……不起你,是我看的书很专业,……好,我告诉你,书名叫《存在与虚无》,……是法国著……名的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写的。……什么是存……在主义?……是这……样,很简单……<br> 故事就这么热烈而雷同地开始。这个文秘大专毕业的青青出于对自己学历的自卑,本能地因为胡兴国所表现出来的才气、勤学和耐心,而对他产生好感。在这次电话之后,青青再打电话进来,她要找的对象就不再是什么Michael,而是胡兴国了。胡兴国就此从背景中突冒出来变成特写人物,而王冬则从原来的前景遁形敛迹,消失在天边的地平线上。<br> 其实,王冬的经验一点没总结错,他有一次就从他们两个煲的电话粥中闻识,青青其实是一直在用办公室的公家电话给胡兴国打的电话。王冬暗笑着想,胡兴国,好啊,你就等着吃苦头吧,青青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br> 放寒假的时候,胡兴国按照在电话里与青青说好的,他特地坐火车到N城,见了青青。<br> 胡兴国对青青的第一印象是,她要比他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漂亮,而且她既不像巴萨那样整天抖着刺猬皮顶他,也不像乐融融那样整天缠着要浪漫,更不像范红那样无风起浪。他觉得来N城见青青是来对了。可胡兴国并没有想到,他只不过步入当初巴萨所说的套子里罢了,青青并不是因为爱胡兴国而接受他,而是因为需要而接受他。青青觉得,虽然胡兴国简单得近乎愚笨,博学得近乎呆滞,好像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样,他与现实关系无关,与人间烟火无关,但是他不仅为人本分,会一直对自己好,而且也有发展潜力,更何况她更喜欢这么一个高学历的男朋友给自己做做门面,如果可以,她会由门面把他转到门内。<br> 在N城不短的时间里,青青带着胡兴国出入各种场合与她的朋友聚会,并且在介绍胡兴国的时候总是加重语气说:这是我男朋友,现在是G大学的研究生。青青的男女朋友们都没有真正接触过一个研究生,不知道一个研究生的现在和将来都意味着什么,他们对他们俩儿的仰望令青青十分满足,胡兴国确实在她的脸上贴了一块金。<br> 一个星期之后,胡兴国发现,青青既不对萨特感兴趣,也不对海德格尔表示喜好,胡兴国给她带过来的书,她一本都没有翻过。它们被青青扔在桌上。一堆红红绿绿的通俗杂志和《N城广播电视报》要么把它们压在下面,要么把它们挤在一边。哲学的高贵气息就此窝窝囊囊地被大众趣味无情消解,那些被挤压的书让胡兴国想起范红拍在他书桌上那团抹布一般的钞票。他也想起了巴萨说过的他内心上并不爱她的话,青青其实也并不爱他,她爱的是他的“身份”所带来的虚荣满足。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挪错了棋子,王冬递给他的,确切地说他从王冬那里抢过来的,并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药,此时让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br> 春节将近,胡兴国要回家过年。青青也想跟着回去见他的父母。只有在这个时候,胡兴国才被逼到死角,决定放弃这个烫手山药。如果胡兴国编一个什么理由,事情也就没有了后来的惨烈。偏偏胡兴国天生不会编。在一个阳光好得过分的日子里,他站在一棵还开着黄花的黄槐的树影里对青青说,青青……你不……能去我家,我们不……合适,我们还……是分手吧。<br> 像所有爱情故事的分手场面一样,此话一出,双方都静默着,等待着不管哪一方情绪的首先爆发。一阵风吹过,有黄槐的黄色花瓣零星地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的衣服上。<br> 青青知道胡兴国老实,本来认定胡兴国是她的瓮中之鳖,根本没有料到这只鳖不仅会将瓮掀翻,而且还咬了她。青青面对眼前的胡兴国愣怔着眼睛,陡然觉得他就是一只鳖,肚肥脚短,尖着嘴巴吐着泡沫在对她讲话,说要与她分手。她喜欢胡兴国,但还不爱他,不过再怎么也不应该轮到他来提出分手。鱼鳖抛弃孔雀,这是对美丽孔雀的最大否定和嘲讽。她要把这只鱼鳖啄死。反应过来之后,青青愤怒地瞪圆眼睛,气得全身的美丽羽毛都在抖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有几根羽毛被她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无暇顾及羽毛的掉落,上前就“啪”地一声将五根粉红的指印贴在胡兴国的脸上,再使劲推他。胡兴国往后踉跄几步,最后一个趔趄摔倒在路边的一丛枸骨上。青青啐着他,狠狠地‘咬紧牙齿地对他说,我决不轻饶你!然后就“咯咯咯咯”地蹬着高跟鞋,转身消失在不远处的几棵被剪成圆形的尖叶木犀榄中。<br> 胡兴国从枸骨丛滚落到旁边的花叶女贞上,脸和手背被枸骨坚硬而尖利的树叶和树枝划破,鼓起好几条血印,疼得他龇牙咧嘴。在他的老家和G城,他都没有见识过这种叫枸骨的植物,它的齿叶像蝙蝠的翅膀一样丑陋,对周围柔软的一切虎视眈眈。<br> 他从未那么狼狈过。他厌恶地看着枸骨爬起来的时候,有四五个路人在奇怪地看着他沾着黄槐花瓣的头发和脸上手上的血印,以及耷拉在他肩上的夹克衫。他用流着血的手捂住脸,感觉那五个指印和血印烫得像火棍在滚压。不过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沮丧。他想,还好,青青的眼里只有愤怒没有伤感,他只是伤害了她的自尊,并没有伤害到她的心,这么简单的分手挨一下痛无关紧要。而且,这是他第一次跟一个女孩子提出分手,他还暗里尝到了某种快感,也能体会到范红“啪”的一声潇洒而又干脆地将钞票拍在他面前的感觉。<br> 事情当然没有胡兴国想象的那么简单。开学一个星期了,三个舍友还是没有见到胡兴国的身影,据说是请了病假。他们很矛盾,一方面担心他出事,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他来。他们现在落得清静,终于可以不用带耳塞睡觉,磨得耳朵发红;终于可以早上准时被学校的起床号吹醒,不用每天早上搞得一片鸡飞蛋打地赶着去上第一节课。<br> 胡兴国再出现的时候,大家看到他头部和手背都缠着绷带,走起路来右腿一瘸一瘸的。他的精神很差,看人的眼睛躲躲闪闪,脸色比以前更暗黑,口吃也更严重,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也更多。对于落得如此下场,胡兴国直至毕业也不曾对任何人提及受伤的原因和经过,他只让大家看到了一个结果。有一次范红多嘴问了他一句怎么受的伤,他睥睨着范红,鼻孔里哼出一句,这关你什么事啊?范红之后就变透明一边去了。<br> 过了两个星期,胡兴国的绷带已经拆除,腿也不瘸了。可他的麻烦事并没有随着他头上绷带的拆掉而消失,也并没有因为他的伤愈而结束。<br> 有一天,青青又打电话到306室,胡兴国明明在旁边,就是不敢接电话,跟李文光悄声说,要……是青青,就说我不……在。青青跟306室的人都已经很熟,她在听筒里大声地对李文光说,胡兴国竟然关了手机。他想逃?门都没有!我怀孕了,麻烦你帮我叫胡兴国来N城陪我去医院,要不然我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给他看看。胡兴国一听李文光的转述,只感觉晴天霹雳,脸都白了,他头皮发麻,大腿根发颤,好像随时都要昏厥过去。<br> 李文光最近研究佛教,他小心翼翼地问胡兴国,你不会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吧?佛讲儿女与父母有四种因缘,所谓的报恩、报怨、讨债、还债。若这个小孩是来报恩的,你堕胎就是杀了他,恩变成仇;如果是来报怨的,仇恨就更深了。讨债、还债再加上命债,因果通三世,冤冤相报没完没了……胡兴国不相信什么生死轮回,不相信什么地狱和天堂,他打断李文光意犹未尽的话,斜着眼睛厌烦地对他说了一句似乎不搭边的话,上帝死了!<br> 胡兴国再度请假,又打电话跟父母要了一笔钱,才服服帖帖地同时又战战兢兢地赶着坐火车到N城去。<br> 经过青青这一关的磨难,大宁三个心里都非常同情胡兴国,关心他,主动跟他说话。但胡兴国从来就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不想成为被同情的对象,不想以弱者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同学面前。他早就不把他的同学放在眼里,他觉得王冬基础太差,读书太浅,眼光太短;大宁已有家室,整天电话里跟老婆鸡零狗碎,显然是一个被家庭和学业双重折磨的悲惨不堪的男人;李文光钻研文艺心理学,主攻荣格的原型理论,还鬼迷心窍地立志成为中国大陆的第一个占星大师,走的是歪门邪道,迟早要走火入魔;范红则执着于对斯皮瓦克批判殖民地权力话语的研究。胡兴国从来不看好女性搞什么学术,尤其在他接触了青青之后,这种体会尤为深刻。所以,在他的同学面前,他认为他完全有资格继续保持他的骄傲。<br> 六<br> 大宁几个觉得非常纳闷,胡兴国竟然可以跟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一样,能保持从小至大一成不变的性格,马克思关于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理论在他身上似乎完全失效。他生活在现实环境之外,他的成长环境不知在哪个环节上被封闭了起来,呈现出一种成长被阻隔的状态。所以,李文光甚至说,我真想认识他的父母,想知道怎么样的父母才会有胡兴国这样的人。<br> 在一次《中国古典美学名著选读》的课上,老教授慢悠悠地讲到,他至今不能理解王国维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大家正等着他接着说下文,这个时候胡兴国在下边座位上,鼻孔里出气,带着不屑和嘲笑,轻声说,哼,这个都不……懂。老教授看了看他,微笑着,继续说:王国维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在理论上是分得很清楚的,但是在实践中却无法行得通。我们面对大海,感觉心旷神怡,这时候我们究竟是处于“有我之境”还是“无我之境”呢……<br> 胡兴国没有料到老教授后面的这些话,窘得把头埋到桌底,黑黑的脸上不知道是否泛起愧意。<br> 在课堂上,也不管是专业课的小课,还是公共课的大课,除了英语课,胡兴国为了锻炼自己的胆量,为了克服自己口吃的心理障碍,也为了表现自己的博学和独到,只要有老师提问,只要他有问题,他就从来没有放过任何发言的机会。<br> 小课上,作为同班同学的大宁他们以及上课的教授,对胡兴国的口吃还可以习惯。但是王冬就从来没有听懂他发言的时候都讲了什么,往往是听了前面的两句之后精神就开始涣散。所以对教授能够总结胡兴国的发言,王冬总是钦佩不已,不知道教授是怎么听懂他的发言的。一到大课,中文系的全体研究生就都苦了。每次胡兴国一站起来,还没有发言,大家就嘘声四起,接着整个教室里就只剩下讲台上的教授在听胡兴国断续而又不慌不忙的发言。<br> 马丽教授作为在G城的兼职播音主持,她在讲授大课《唐诗宋词鉴赏》的时候,就没有料到她提的一个关于李清照的问题,会让她自己和胡兴国都窘迫不堪。在一片吵杂声中,胡兴国就李清照的《孤雁儿》谈了自己的看法,说,我……认为……这首词的艺……术特点可以归纳为……四个,一是活……用典故,以……故为新。比如,李清照把……“笛……声三弄”、“吹……箫人去”以及……折梅赠远等组……织在词中……马丽教授没有叫其他同学保持安静,她既怕自己分心听不懂胡兴国的发言,又怕胡兴国和其他同学注意到她的不耐烦和紧张。<br>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胡兴国才结束他的发言。马丽教授的倾听完全无效,她脸上显出极不自然的尴尬表情。她努力,她调动注意的每根神经,但是她根本听不懂他的发言。她在讲台上如坐针毡,她迅速在大脑里组织语词,停了一会儿,最后才不得不操着她那无可挑剔的普通话说道,这位男同学勇气可佳,谈了很多自己的看法,不过不好意思,老师一点都没听懂你的意思……此话一出,立刻招来阶梯教室里全体学生的哄堂大笑,窘得两个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br> 从那以后,马丽教授每次在上这一年级的课之前都很紧张,她不知道胡兴国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举手要求发言。他要是举手,她就喉咙发干,手心出汗,脸上颜色不一。她跑去问胡兴国的导师是怎么听懂胡兴国的发言的,老教授说,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主要是耐心,不过最主要是我的普通话不那么好,哈哈哈哈,是马丽教授您的错,是您的普通话太标准了!哈哈哈哈……马丽教授这才知道,原来普通话太好也不完全是一件好事。<br> 好在马丽老师的课只持续四个星期就结束了,要不然她非得像大宁三人那样导致心理障碍不可。<br> 几次大课之后,美学专业的一个研究生跑到作为班长的大宁那里,说你们文艺学专业的能不能叫胡兴国在上课的时候不要发言啊?太浪费老师和大家的时间了!大宁这个时候倒觉得这个研究生很过分,没好气地反问他,谁有权利不让他发言啊?!不如你亲自去找他说吧!<br> 那位研究生无言以对,悻悻地走开去。<br> 另外一次小课,胡兴国又站起来发言,王冬照样又在他讲的第二句话起开始走神。发言结束后,李文光在旁边悄悄地问他,胡兴国说什么了?王冬说我不知道啊,你不是一直在听吗?李文光又问旁边的范红,范红也说不清楚。王冬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没有听胡兴国的发言,起码从来没有听全过。这样一来,授课的教授是值得同情的,他们不能像学生那样爱听不听,他们面对耐心和听力的巨大挑战,别无选择地从胡兴国发言的第一句开始听到最后一句,否则他们将像马丽教授那样落入窘迫的境地。<br> 三年下来,一直到毕业论文答辩,胡兴国的同学从来都不直接知道他在课堂上都发表了什么言论,知道的大概内容都来自教授们的转述和总结。<br> 尽管如此,胡兴国仍然是五个研究生当中成绩最好的,其中最能让他把尾巴翘得天高的一件事是,他写的《齐泽克意识形态理论浅析》被发表在一个核心刊物上,跟他的导师一起发在同一个板块里。<br> 七<br> 但是,毕业之际,考取传媒大学电影学博士的是王冬,考取W大学文艺心理学博士的是李文光,考取S大学西方美学博士的是范红,大宁则在G城的一所大学找到了工作,并把自己的老婆从北方接过来。这一切跟自命不凡的胡兴国无关。<br> 他没有考博,也没有找到工作。他知道,他的英语断了他考博的后路,而越来越重的口吃则让他的工作之路障碍重重。<br> 胡兴国最不明白的事情是,他那么优秀,人也诚实,但是一直到他走的时候,为什么他仍然没有一个朋友。那些他当初热烈交往过的女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个一个销声匿迹,了无芳踪;那些他当初认为可以当朋友的朋友,也不知道自什么时候开始敷衍他,远离他。他的手机里存有上百条的电话号码,但这些号码从来都不会主动跳出来呼叫他。<br> 胡兴国的情况与三位同学的完全相反,胡兴国开始的时候朋友多,他们的少;后来,情况就颠倒了过来,胡兴国的朋友越来越少,而他们的则越来越多。在毕业越来越近的日子里,他的舍友总被邀去参加这样那样的聚会。而胡兴国则一个人孤零零地闲呆在306室。<br> 不过,胡兴国就是胡兴国,他并不认为他的同学考上博士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他的英语好,凭他的专业他没有考不上的道理。大宁找到工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青青出现让他的口吃更严重,凭他的才华他没有找不到工作的道理,而且他也自信他最终也能找到工作。他就是比他们优秀,比他们突出,比他们年轻……现在只是阶段性的结果。但是,这样的自我安慰还是不能冲淡他心中的郁闷!老天真是瞎了眼,对他如此不公!<br> 这个纠缠在自己生活里的男人,这个对自我改变执拗说不的男人,在他背着行李袋,提着皮箱,坐在候车室等车回老家的时候,一股莫名的伤感淹没了他。他记得,三年前,他也是一个人从家乡来到G城;而三年后,他却又是一个人离开G城要回到家乡。一样的车站,一样的人流,一样的喧嚣;一样的行李背包,一样的皮箱,甚至是一样的衣着,好像三年之前的时间还没有开始,好像他在车站的此刻就是来开始那新的三年的。<br> 他的双眼有些泪湿。如果时光倒流,他该又如何来开始另一个三年呢?<br> 他把头仰靠在身后银灰色的复合铝塑板上,思忖,双眼望着头顶,心情也一片灰色。在那里,长椅旁盆栽绿萝的几张叶子遮盖着他的视线。它们硕大,但是因为缺水,叶面干涩,呈深绿色。它们无神地下垂,像一张张待人催醒似的人脸。其实,胡兴国对植物并不关注,既不知道什么绿萝,也不知道什么枸骨,也不知道什么女贞,不知道什么木犀榄,更不知道什么劈荔。但是此刻,他蓦地想起爬到306室阳台上的那些藤蔓。自从到G大学的第二天早上他注视过它,就再也没有注意过它沿墙都攀爬到了哪里,它该爬到五楼或者六楼了吧。<br> 这时,候车室里又回荡起那首他三年前来G城的时候在这个车站里听到的《飞得更高》,他不明白为什么三年之后这个车站还在播放这一首歌。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在听这首歌的时候,心中充满激奋,血液在周身的血管里汹涌奔腾,他要通过研究生的这个平台磨练好展飞的翅膀,也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但是,如今他在听的时候却突然深刻地读到“飞得更高”后面无奈而悲伤的潜台词:<br> 我想飞得更高,我想努力地飞得更高,但是我的羽毛开叉,风儿无法柔顺地在上面滑过;我的双翅僵硬,我扑腾不开它们。我感到身体的笨重,我根本飞不高。我非但飞不高,非但不能翱翔,我还看到蓝天的逐渐远去,大地的逐渐临近,我在坠落,在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