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彩虹消逝的一刹那,山林中响彻一婴儿的哭声。泛黄的信笺,上书:“天机现,社稷危;闪中求,可险胜。”钟鼓楼内百钟齐鸣,如雷贯耳,气势恢弘,隆隆的钟声响彻整个白州城的上空,市井百姓、行路中人、深宅王侯纷纷停手驻足,就连皇宫众人,都涌向平台之上,望向昭山顶上归真寺。空灵方丈说道:“这是昨日在寺门外捡到的女婴,老衲决定收她为关门弟子,法号梵音。”
庞妃轻舒衣袖,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笃定地问道:“大师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文举忽然跪下:“大师,我有一事相求。”原是一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锦衣玉带,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脸愠色,端坐在枣红马上,手执一牛皮金鞭,煞是威武。远远地就听到寺内中殿一阵嘈杂,劈劈啪啪的板子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求饶声,还没进到中门,就看见操场内一片混乱。空灵方丈一字一顿地说:“梵——音。”
她又重复一遍:“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文举定定地看着她,她说得那么诚心,尽管他觉得那是多么不可能的事,还是被她感动了。“我也送样东西给你,”文举从手上摘下一个玉指环,放在梵音的手心,匆匆离去,随风送来一句:“明年祭祀我还会再来的,你等着我——”
梵音啊,梵音,他在心底心疼地叫到,你不要那么快长大,你怎么能知道,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她的心揪痛起来,姐姐啊,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清扬——”文举跑上前,一把拉住梵音的手:“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你会永远陪着我。”她抬起如水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说:“我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她心中气恼,转瞬之间又陡生惆怅,也罢,算了,算了,师父说过,缘来缘灭,自有因果,不可强求。当年,她将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孩放在寺院门槛上,心中诸多不忍,
庞妃见茶淡绿晶莹,举手端起欲喝,只听庞皇后说道:“贵妃娘娘不怕茶中有毒吗?”庞皇后来不及叫出声,人重重跌倒,匕首没柄,血染前胸,庞妃的脸就在眼前晃动,那样熟悉而又那样陌生,她怆然道:“姐姐——”门边投下一团黑影,庞妃抬起泪眼一双熟悉的眼睛,射出陌生、寒冷、阴鸷的光——举儿——
他唤太监:“速去归真寺附近探查,找一名八岁的小女孩,闺名风清扬。”但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原来真是高处不胜寒,所谓的万人景仰,也不过如此。他复又看一眼画,竟在悄无声息中被拨动了心弦桃花,桃花!桃花——
“三皇子……”幽静喃喃地念叨,又陡添心事,怎么他,竟是皇子呢?“你是谁?”他直直地问,“你问我是谁?!”女子诧异,复而嫣然一笑:“似僧有发,似俗脱尘;做梦中梦,悟身外身。”
我多么希望,遇见的人是你啊——叹口气睁开眼,抬头看见前方头顶的匾额,师父手书的几个大字严正工整“息心止步”,梵音猛然一震,——息——心——止——步!
她心事重重,低头颦蹙,黯然走过。他心事重重,昂首直视,傲然走过。就这样,她与他静静地相遇,然后在彼此的视若无睹中被忽略,悄无声息地在纷飞花雨中擦肩而过。文浩蹲下来,用手去抚摸花瓣字,梵音,你是在写我的名字吗?——为何要写我的名字?是我让你心烦意乱吗?——你为何会心烦意乱?
她呆呆地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难以置信,宝剑也从手中滑落,发出“当”的一声翠响。“文——举——”她嗫嚅,迟疑着叫出他的名字,这个在她心里呼唤了千万次的名字,要真正开口叫起来竟是这样的生涩。“是我”,文举走近她,柔声回答:“我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狂喜,击中了每一个人。林夫人喜难自禁,又是面向青天,双手合十,“多谢菩萨,多谢菩萨”念个不停。幽静高兴地对妹妹行一个万福:“小的恭贺太子妃。”幽香一把搂住幽静:“谢谢姐姐成全。”正当众人高兴得乱作一团的时候,只听见林展衡高声说:“错了!错了——”
庞后倒吸一口冷气,全杀了?一个也不留!他是太子,文举是太子,而我只能是梵音,只能是清扬——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堕入红尘,便是万劫不复!“唉——”空灵方丈长叹一声,惋惜道:“用情至深,则容易心起执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参不透么?”
此刻梵音的心里,已经痛得麻木,她紧攥着长笛,强忍住眼泪,拖着僵硬的双腿,将桃林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没爹没娘,出生不详,身份不明!沈妈动容,冲动地说:“谁说你没有,你有!你有娘啊——”“我已是淳王了,皇后娘娘答应我,我可以自己选妃。”他直视着梵音的眼睛,清晰地说:“我要娶你为妃——淳王妃!”
梵音缓缓地走上前去,弯腰拾起林夫人面前的卦,悠悠道:“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或许可以改变呢?”冲三人嫣然一笑,反手一扬,极幽雅的姿势把卦抛出,看也不看,飘然而去。“啪!”卦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惊醒了母女三人,三人同时去看——一匍一反,正是圣卦。卦书上云:圣卦,上上卦,求万事皆可如愿。
文举看着她,阴沉冷冽的表情忽然就松弛了下来,随之软了口气:“告诉我,你的意中人是谁?”一瞬间的犹豫,梵音还是垂下了眼帘,低声道:“不是你。”再去看文浩,头一歪,嘴角流着口水,就这样睡着了。文举把他抱到榻椅上,盖上毯子,正要收手,被他一把抓住:“梵音……”嗫嚅几下,沉沉睡去,眼角还残留着泪痕。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文举就呆在了原地。
林夫人喃喃道:“你是谁呀,怎么会对一切都了然于胸,难道你真是观音菩萨么?”她一眼瞥见殿上端坐的佛祖,心中顿生敬畏,忙俯首拜下。大红的地痰一直延伸到太子的东宫和淳王府。大红地毯的尽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他的世界——
梵音说:“第一件事,我要搬到后院居住,不再住在佛唱阁,也不见任何外人;第二件事,严令寺中众僧一律不准向外透露我的去处;第三件事,请师兄禀告师父,即刻为我施行剃度之礼。”林夫人一听,登时脸色煞白,十七年前恐怖的一幕,似惊雷闪过,她骇然大呼一声:“不!”然后身子一软,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他狠狠一捶砸在案几上,清扬,你是我的,即便即便你出了家!
“大师,”文举小心地试探:“您可准备为她剃度?”空灵方丈捋须呵呵一笑:“她本是俗世中人,尘缘未尽,怎可剃度?!”文举脸色缓和,好奇地问:“大师怎知她尘缘未尽呢?”“陛下是在问小僧么?”空灵方丈意味深长地一笑,自顾自地往前走,一边悠然道:“小僧斗胆,还想请教陛下呢。”
梵音缓缓垂下眼帘,刚才的话,刺入她的心中,一阵痉挛。那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文举只有一个她,而她,也只有一个文举,他们两个彼此完全地拥有。当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天,到他成为皇帝,一切都注定了,他仍是她的唯一,而她,只能排在他众多的妻妾之后,到底算什么,其实什么也不是啊——因为他是皇上,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啊——
文举稳步走到梵音面前,低沉道:“我说过的,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他向后一摆手,公公走上前来,展开黄绢:“风清扬接旨!”梵音站着不动,面色决绝。“宣民女风清扬,即日起封为清妃,进宫侍奉皇上!”公公将圣旨递过来。梵音不接,挥手掸开。“不要再打了!”梵音凄厉地叫一声,放弃了无望的挣扎,无力地说:“我答应入宫还不行吗——”
所有的僧人尽数跪下,沉声到:恭送师叔祖——声音低沉恢弘,重重撞击梵音的心。恭送师叔祖——今日出寺,从此以后,我就是风清扬——多好听的名字,是八师兄为我起的名字,风过无痕,清冽悠扬,好名字啊——
他的手慢慢地游走,无限柔情地抚过她的发,她的脖子,她的背,最后停在她的腰上,轻轻用力,将她整个贴在自己身上,不留一丝缝隙。他的唇,摩挲过她的额头,她的脸,她的鼻子,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静静地吻下去,深深地长吻。你在我怀里,这不是在做梦吧,我一直都渴望可以这样拥着你入梦,我盼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我真喜欢这样,你温柔地蜷缩在我的怀里,这一刻,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夺走。
他冷冷地开口:“拖出殿外,鞭打二十。”言毕转身,回到座上,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她,面无表情,低头喝茶。打完了,抬着往皇上面前一放,清扬软塌塌地伏在了地上,痛得只剩下喘息。文举蹲下去,沉声问:“下回还敢如此任性么?”清扬费力地撑起身子,扯得背上疼得钻心,她望文举一眼,心疼更胜过身痛,幽声道:“贱妾,贱妾再也不敢了。”随着话音,眼泪夺眶而出。
庞太后沉声道:“哀家知道了,你下去吧。”林皇后躬身退出。出了庄和宫,侍女悄声问:“娘娘,太后好象没有要干涉的意思。”林皇后悠然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她会去的。”“可是,有用吗?”侍女担心地问。林皇后展露无声的笑颜,太后嘛,皇上总是要顾忌几分的,反正有不有用,也会让皇上知道,他这样任性妄为也不能毫无顾忌,即便是令皇上心生反感,也不会是冲她。
“谁罚你顶碗的?”他阴沉地问。清扬低头不语。他一把扣起她的下巴,她眼帘低垂,不看他,也不回答。“回答我!”他的话显示出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清扬淡淡地回答道:“没有谁,是臣妾自己在练功。”
“对!我心里从来都没有你!”清扬一字一顿地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永远都不会有,永远永远都没有你!”“贱人!”皇上咬牙切齿扬手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清扬从地上爬起来,使尽全身的力气甩他一耳光,只听“啪”的一声,皇上脸上出现五个手指印。“你竟敢打我!”皇上盛怒,咆哮!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扑面而来的的气流带着温度,将她重重包围,象师兄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向大火张开双臂,仿佛最后一次拥抱师兄。风,从她脸上抚过,温柔如师兄的手,她静静地感受,在风中绽开微笑,裙裾飘飞,就象要追随师兄一起飞升。
她想流泪,却止不住笑,直笑得花枝乱颤,只觉心头一阵尖锐的锥痛,口里涌起一股腥味,从嘴里喷出,大脑一片空白,人,已经失去知觉。文举惊惧地望着她痴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她往下一栽,慌忙上前抱住她,血,还挂在她的嘴角,脚边,是她刚吐的血,鲜红的一小摊,夺目惊心。他紧紧地抱住她,抑制不住的是无边无际的心痛。
文举闻言,静静地看着清扬,突然裂嘴一笑,剑眉弯成柔和的线条,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一闪而过,嘴角跳动着几许邪气,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清扬忽然就怔住了,望着他的笑容,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甜甜酸酸。他笑了,他又望着我这样笑,这种笑容只有他才有。
她泪眼望他,水意盎然:“文浩,佛说,人到世间来,都是为了还前世所欠的罪孽,人死,都是得到了最后的解脱,你也这样认为吗?”文浩盯着她忧伤的脸,想着她的话,忽然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她静静地抽回手,看着平静的湖面,想到幽香那怨恨的目光,黯然道:“兴许我死了,有很多人会很开心。”
惊魂未定的她睁着惊惧的双眼,仍然无法克服梦中的恐惧,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文举,骇人地尖叫一声,抖抖索索一把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放声大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凄厉地哀求他:“送我回家!文举,送我回家!我要回家——”文举呆呆地看着,忽然走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呢喃:“我不走,清扬不怕,文举不走。”
文举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好么?”她仰起脸庞,想一想,还是点点头。他长叹一声,沉声道:“不论我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你都要原谅我,都要坚信,我永远都是爱你的。”清扬定定地望着他,雾气渐渐迷糊双眼。
文浩回过神来,托起幽静的脸,柔声道:“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别想那么多了,都是庸人自扰啊。”定定地望向妻子,看着她下颌神似清扬的线条,心中溢满酸楚,清扬,这是你赐给我的礼物,你,就是我的上天。
空灵方丈俯身凑近清扬的耳边,竖起四个手指,低声道:“还记得那四个字么?”瞬间,清扬神色索然。四个字,息心止步——
息心止步吧,凡缘一起,万念随心,一切苦楚,都会接踵而至。堕入红尘,便是万劫不复!她木然地呆跪着,忍着深深的疼痛,在痛彻心扉的挣扎中,将过往的一幕幕,将爱过的痕迹一笔一笔生生地抹煞。文举,我不要再爱你。你不会还存在我的心里。从今往后,我要抛却红尘,抛却爱情,抛却你,息心止步。
文举无声地苦笑,默然阖眼,清扬最后的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他无限悲凉地说:“我真想扒开你的胸,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可以这么冷酷无情?!”“皇上,你问我的这句话,有很多人,也想这么问皇上。比如说,皇后。”清扬扶着桌子坐下,漠然道:“这句话,皇上不该问我,因为,清妃,是没有心的人。”
“任何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我。”清扬严肃地看着沈妈,沉声道:“我要在这杀人不见血的皇宫里活下去,直到完成师父交付的使命,到那时,我才能做回我自己,做回真正的自己。”她深情地望向沈妈,抬手抚过她额前的发,柔声道:“到那时,我就带你走,我会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好好孝敬您。”
她已经在心里数到了十一,她就要绝望了,今夜,怕是没有希望了——“皇后。”皇上忽然叫住她,正好十四下,她心里,一片汪洋。皇上无声地走过来,沉沉地说:“你今夜,就不要回去了。”她,蓦然呆住,幸福得全身颤抖。
“娘娘,不得了了!”四喜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大事了!”清扬默然与许公公对视一眼,神情惶然而凄切。公公镇定地问:“出什么大事了?”四喜猛灌一口水,说:“玉妃滑胎了,流下了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清扬心头被重重一击,人往后一踉跄,脸色煞白。
太后从枕下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包裹,要清扬打开,里面赫然是太后的玉玺!“我将它交给你,必要的时候,你可用它制约皇帝、皇后,和整个后宫。”太后抓住清扬的手重重一握,目光殷切。“我……”清扬正要开口,却被太后堵了回去:“你不能推辞,母后已经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可以托付!”清扬立身,面上显现坚毅的神色。
“理由是什么?”文举的眼光冷冽。清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因为我嫉妒。”“为什么嫉妒?”文举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清扬盯着牡丹,忽然就笑了,柔声道:“你,真的不知道原因么?”她的泪挂在嘴角,透过泪光,依稀又置身桃林深处,又见漫天飞花,心痛,慢慢,慢慢地涌上来,遍布全身,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爱你。”
“我知道太后把玉玺交给你了,”他嗤笑一声:“后宫干政斩立决!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朕即刻下诏,普增赋税!”他冲上来,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笔,就要朱笔御批。清扬死死地揪住他的手,叫道:“请皇上三思,请皇上收回成命!”他突然停住,把清扬往旁边一推,清扬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你要下笔,我就请出玉玺,以太后的名义召开辅政大臣会议!”
他忽然低声说:“玉妃的孩子没了,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她一惊,心抽搐。他又重复一遍:“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她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害羞地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你要还我一个皇子,还要还我一个公主,我希望小公主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静静地背着她,走在雪地里“清扬,我们的女儿要是真的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一定会很爱很爱她,胜过任何一个孩子。”
郭平卓朗声道:“臣无罪。”清扬道:“你欺上瞒下,假造圣旨,贪赃枉法,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你可知罪?”“臣无罪。”郭平卓甚是强硬。清扬沉思片刻,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罪?”郭平卓抬起头来,漠然道:“臣无罪。”清扬当机立断一摆手,身后随从的武官抽出尚方宝剑,“嗖”的一声,手起刀落,郭平卓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文举鼻子一酸,几欲落泪,无言地抱起清扬放在床上,抑制不住地心疼。清扬,小傻瓜,你真是个小傻瓜——你知不知道,在这皇城里,还有一个人在为你日夜担心,日夜思念,日夜祈祷啊——那个人,可以不是皇帝,却永远,永远,都是你的文举啊——
文举的倔劲也上来了,叫公公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默不作声,直直地瞪着董大炮。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公公才说:“时辰到了。”“可以了么?”文举强压不快,瓮声瓮气地问。董大炮这才一鞠躬:“国法不可僭越,皇上英明,臣告退。”
清扬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直觉,皇后,会有所动作,愁云,顷刻间涌上心头。夜幕下的皇城,静谧中透着诡异,清扬深吸一口气,望向暮色中的天际,起风了,风中透着刺骨的凉意,清扬的群裾在风中翻滚。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心里明镜一般,故意问:“去哪里走动啊?”“御花园啊,要不,”她轻声说:“皇后已经醒了,去看看她?”他眉头一皱,冷冷地说:“自作自受!不看也罢!”她闻言就僵在了原地,心慢慢地,慢慢地好象浸入了冰块中,她以为,只要她开口,文举一定会去,没有想到,文举断然拒绝。
她突然意识到,他的下一步,也许就是将皇后打入冷宫,或许就是直接废后。她的眼前再一次晃过妹妹哭泣的脸旁,她真正地感到了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她抬头望向文举,第一次,她用这种不太确定的眼光仰视他,真正用一种畏惧皇帝的眼光仰视他,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地想过,甚至是感觉到,他,是皇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皇帝!
这一刻,谁能体会她心中深切的悲哀,不能与人言的,沉重得无以覆加的悲哀。此时辉煌的烟火,喧闹的鼓乐,经久不息,既也不属于她,不属于妹妹,只属于德妃,属于他。
今天的戏演得很好,没有出一丝纰漏。就是要让清扬在御花园“偶遇”林家母女三人,她居然,真那么悄悄地跟着;就是要让林夫人摔倒,她真的,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就是要让她们四人独处,她终于,掩饰得再好也还是露出了破绽。今天的恩许,不是给皇后的,都是给清扬准备的,而她,就这样毫无察觉地消受了。你继续无知无觉地走下去吧,把我带进真相之中,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皇上在皇辇上,捏着空灵方丈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缘何这封信,会这么薄,他寻思着,里面写了些什么。摩挲了半天,想一想,忽然拿起果盘里的小刀,轻轻几下,剔开了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空灵方丈甚是吝啬笔墨,只写了短短两行,八个小字:“息心止步,勿忘使命”
他实在是太爱她,爱得不知该怎样来表达,临到末了,竟是无言。而她此刻,除了悲哀,还是悲哀,无尽的悲哀。让他忘了我吧,让我可以象风一样,无影无痕。
那耳鬓厮磨的情意绵绵,难道只是丈夫在作戏,丈夫心底深处绵长而忧郁的心事,全然都是因为清扬。幸福啊,她曾经自以为是的幸福啊,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原来都是一场梦,原来都是假的,假的!天呐,她泪雨滂沱,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呀——她不敢面对,不敢改变,无法应对,因为懦弱,她选择了沉默。
杜可为沉吟一会,决然道:“如果他欺负你,就来告诉我!”林夫人一愣,片刻之间,杜可为已经翻身上马,挥鞭远去。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杜可为远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师尊说了,他从未收徒梵音,归真寺亦从无梵音其人。”僧人用力一甩,抽出禅杖,不屑道:“施主自便吧,恕归真寺庙小!”返身进了山门,未及清扬扑上前,门,已经“砰”地一声重重关闭。肃穆的山门重重地关闭,映入清扬眼里,满目令人窒息的深红。深红的里面,那门内,曾经是她的世界,转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
戒身急促上前几步,眼巴巴地看清扬远去。回过头来,见师父银须抖动,脸上,已有泪光,戒身不知何顾,兀自担心,却听师父长叹一声:“梵音,你原谅师父罢,师父也没得选择啊——”戒身一愣,眼圈倏地红了。
沈妈闭了嘴,想了片刻,忽然抓起那封信,在烛上点燃,清扬一急,连忙去抢,沈妈却抽身一退,用手拦住清扬,低吼道:“这事就这么办,神不知鬼不觉,你好歹听我一回!”“可是,”清扬不甘心,又欲抢。“有道是,帮亲不帮理!”沈妈将手中烧了一半的信往清扬面前一伸:“你想她们死,还来得及——”清扬惶然间住手,戚然地盯着燃烧的信笺,潸然泪下。
“我知道——”他沉沉地长叹一口气,带着深重无比的忧郁,万般无奈地说:“强扭的瓜不甜啊——”心,刺痛一下,她蓦地睁开眼睛,看着他,黑亮的瞳人里,没有强权,没有霸气,没有任何的伪装,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和那样沉重的忧伤,遥远却又贴近,熟悉而又陌生,只有文举才有这样的眼神,只有这样的眼神,才可以在瞬间击破她心中坚实的壁垒。
皇上退朝回来,偏殿已不见了清扬的身影,他有些疲惫地坐下来,端起清粥,慢慢喝了几口,一门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喝到碗底,咦,这是什么?白白圆圆,原是一个蛋啊!他静静地坐在桌前,望着碗里的蛋,好一阵发呆。
“昨日大白天,大殿前面的黄铜焚香炉被天降金光一劈为二。”空灵沉声道。清扬一惊,望向师父,心中须臾明白师父此行的来意。“师父是来提醒你的,不要为情所困,忘了自己身负的重任。”空灵郑重其事地说:“大难临头,务必倾尽全力,拯救朝纲。”“徒弟记住了。”清扬回答。
清扬点点头,打开面前的黑色匣子,将捏在手里的半张桃符放进去,那匣子里,静静地并排躺着八个半张桃符。她的手轻轻地抚过这八个半张桃符,每一个半张桃符,都代表着一位可独挡一面的大臣,这八位大臣,都是先皇倚重的大臣;这八个半张桃符,是她为文举留下的退路。只要这八张桃符全部归并,那社稷,无论多乱,都可以重新振作。她静静地合上匣子,沉声道:“宣安国侯杜可为即刻进宫见我。”
“我不知道该找谁,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幽静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到底该怎么办?”多重要的事,竟然说到了死,清扬倒吸一口凉气,想到家庭和爱情是幽静的全部,便试探着问:“是文浩变心了么?他有了别的女人了?”幽静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放声大哭道:“我宁愿是他变了心,也不会是这么大的罪啊——”
半晌,才回过神来,还来不及细想密函是怎样不翼而飞、清扬的信又如何进了密室,这头心已如乱鼓敲响,张皇地走到桌前,抓起龙袍,不知该往何处放。正慌乱间,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响动,他一惊,将信往龙袍中一裹,胡乱一塞,匆忙就出了密室,在书房外仔仔细细好一阵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这才折回密室。等平复下来,再去看时,龙袍又不见了。他大骇!
她望着龙袍,心生敬畏,轻声征询:“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怎么看呢?”公公却没有回答。她微微有些奇怪,回头一看——皇上,正在在屋中央,凛冽阴冷地望着她!望着床上摊开的龙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住了!
风——清——扬——清妃娘娘——风清扬!那个美丽而圣洁的女孩,原来竟是我的女儿!林夫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往事象图片,一幕幕涌现……
“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圣意已决,谁人能救啊?”杜可为进她如此固执,怕她一时激动,反而引祸上身。林夫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激动地说:“你一定要救她,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清妃娘娘是你的女儿!”“啪!”的一声脆响,杜可为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你们一定要竭尽全力营救清扬,”林夫人顿了顿,沉声道:“因为,她是你们的亲姐姐。”这句话,象炸雷一般在幽香的耳朵边敲响,以至于母亲后面说的前尘往事,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脑袋里就象有一只苍蝇,嗡嗡地叫着,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徘徊,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她是你姐姐!
“都不要说了!”皇上决然一挥手:“传朕旨意,三天后处斩清妃!今后凡为清妃求情者,一律杀无赦!”杜可为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急切道:“皇上……”
“哎,”他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我在这里。”她说:“忘了我吧,忘了我吧!”“不!”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绝不!绝不!”盲目地在桃林中穿行,急切地寻找,可是,他总也还是,找不到她……
文浩无言地抱紧了妻子。他虽永失我爱,却仍旧有妻子不离不弃,深情依旧地慰籍着他这颗沉痛愧疚的心。他已经,错过了清扬,不能,再错过眼前的她。“我们重新来过,”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重新来过。”她的泪静静地滑下来,她知道,她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文浩一听,猛地抬头,见皇兄,正盯着自己。他想了想,跪下:“造反为首之人就是我。”“为什么造反?”“为了清扬。”“为什么反悔?”“为了清扬。”文举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弟弟的理由这么简单,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一个清扬。
耳畔仿佛又传来清扬低声的乞求“去看看皇后吧,她很爱你,不是吗?”造物弄人啊,他伤感地叹息了一声。我是那样深爱清扬,却一再被自己愚弄;而皇后是这样深爱我,我却无法唤起对她的爱。天地万物,为何总是颠倒错过?这到底是谁的过错?头一回,他用充满了怜惜的声音对皇后说:“你也累了,早些歇息了吧。”
“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他缓缓地问。“臣妾是淮北人氏,姓陈,闺名蕴贤。”他嘴角掠过一丝微笑,想起母亲颇有深意的话“淮北献上的那个女孩,姓陈的,的确不错,你会喜欢的”。原来如此。他手一指,对公公说:“今夜,就她了。”
我决不认输!你不要让我有翻身的机会,否则,我绝不饶你!皇后仰天长叹一声,清扬,你都看见了,我心本可向善,无奈世事艰难啊——我绝不束手就擒!我要报复!
“皇后,”皇上可没有被她的气势吓住:“先前之罪虽然清扬替你担待了,但你不要嘴硬。”“既然清扬都担待了,我何罪之有?”皇后步步为营。“你……”皇上一时语塞,气得铮地一下站了起来。“谋害皇长子罪证确凿,你狡辩也是徒劳。”皇上怒道:“朕看在清扬的面子上,不会杀你,你就去冷宫安度余生吧。”
“以后不要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皇上的眼睛扫过她白色的衣裙:“以后也不要再在宫里穿白衣服了。”他定定地望着远处,默然道:“你是你,她是她,她跟你不一样,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是的,贤妃,你应该明白,你再刻意,也无法变成清扬。皇后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清扬,是不可替代的。
“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么?”皇后的眼里忽然射出凌厉的光芒来,语气也阴沉起来:“就是因为你的这张脸!你长成她的模样,却是这样龌龊的一个人,真是玷污了她!”她恶狠狠地说:“清扬永远只有一个,谁也不要妄想取代她!我要她在整个后宫,在普天之下,在皇上的一生之中,永远都是唯一!”
“换了是别人,他可能不会去,”林展衡献媚一笑,对林夫人扬扬眉,暧昧地说:“可是如果是夫人你,那可就不一样了——”林夫人陡然间明白了,丈夫的笑意里,还包含了别的意思,只要能保命,他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妻子!她的心里,羞辱和悲凉一涌而上,丈夫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又把安国侯看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皇上猛地一挥手,执住了幽静的手,幽静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往后缩。太后挺身站在了皇上面前,喝斥道:“皇上怎能如此失态?!”“你走开!”皇上一把推开太后,冲她吼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她就是我的皇后!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皇后!”
“臣,要走了。”杜可为又低下了头。皇上的心忽地一沉,是了,这就是安国侯褪下朝服的原因。“你,要到哪里去?”皇上的声音显得很颓丧,有气无力的。杜可为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臣,准备归隐山林,从此后不再过问世事。”
“皇上有危险!”他贴近林夫人的耳畔,低声说。林夫人慌忙掩上雅室的门,急急地问道:“如何是好?”杜可为顿了顿,渐渐地就缓和了脸色:“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了。”他静静地看林夫人一眼,平淡地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太后踉跄地扑到书案上,却正好看见剑架上搁着一柄宝剑,她大喜过望,反手执剑用尽全身力气向儿子抛去“举儿——”却不料,此时刺客正横剑相刺,只听见“噗”的一声,剑尖没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忍住剧痛,身子往前一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打翻了书案的灯。正阳殿里立马漆黑一片——
几名公公将棺盖移正,只待扣严,便可起棺了,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棺材“轰”的一下从搁架上倾斜了下来,一角落地,随即一个小小的物件跌落出来,落在光滑的麻石地板上发出“噌”的一声脆响,在地上滚动起来。直滚到皇上的脚边,还打了个转,忽然停住了。众人吓得面如土色,都惊惧地盯着皇上!文举低头,注视着脚边良久,徐徐弯腰,拾起了一枚翠绿的翡翠指环。
沈妈迟疑了一下,小声回答说:“今天,是她的忌日。”他的心头被重重一撞!今天,是她的忌日!他的眼前,顷刻间腾起归真寺那天的大火!
两个人慌乱地四顾,确信没人听见,赶快走了。心慈却呆在了拱门后,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娘,清妃娘娘,是罪妃!是父皇下令处决了她!她是在归真寺被大火烧死的!
“都已准备妥当。”戒身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他一眼,依旧还是那副表面恭敬,实则目空一切的模样。漠然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忽然一震。皇上的身后,长公主心慈正从轿帘下探身出来。他知道,是心慈的容颜,令戒身震惊,他不难想象,在戒身强做镇定的外表下,心里涌起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如同他每次面对心慈时的心态,可以掩藏的,却是无法逃避的,还是那张脸的另外一个所有者——清扬。
“皇上,手拿这根丝带冲进桃林,大声唤我清扬——”幽静陷入沉思,然后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低声道:“他在桃林外捡的,”凑近丈夫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的——,象——是——”
文浩只觉得额头开始冒冷汗,他吞了口唾沫,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艰难地回答道:“我,去看看她——”哦,皇上脸色依旧是波澜不惊,他淡淡地说:“你是忘不了她的,我知道,”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也是,忘不了她的。”他慢慢地将视线从桌子上移到文浩的脸上,停住,缓缓地问:“你还对我有所隐瞒,是不是?”
“不会再有轮回了,这一世尘缘已了,业债已还,情欲了结,不会再有他希望的生生世世了。”幔后传来无限忧伤绝望的话语。戒身的心一紧,怅然道:“师妹,你真的四大皆空了么?”“那还能如何呢?!”她沉静的回答传来,无奈而忧伤。
“师兄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么?”清扬问。戒身探手入袈裟,用力地捏了捏袖笼里的圣旨,决然地摇摇头。“那,”清扬站了起来,走近:“我有一件事,要跟师兄说。”戒身点点头。“皇家祭祀后,请师兄为我剃度。”清扬说:“请师兄准予我离开归真寺,去投靠四师兄或者五师兄。”
皇上愣愣地抬起头来,戒身分明看见,皇上红了眼圈,他哑着声音问:“这真是清扬的选择么?”紧接着,绝望地说:“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原谅我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戒身愕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心慈已经得意忘形,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偷偷地看她,她从脖子上取下玉指环,小声地说:“娘,这是父皇给我的,他说这原来是他送给你的东西,你很喜欢的,是不是?不如我把它还给你吧,我还留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给你,所以,过几天我去归真寺,你一定要在老地方等我,你一定要来见我啊——”文举脸色巨变!
戒身大声宣布:“祭祀开始,恭请皇上——”幔帐一掀,公公引路,进来的,却不是皇上。金陵王文浩,稳步走向戒身:“大师,皇上口谕,今年皇家祭祀,由我代为主祭。”戒身默然,侧身,眼光斜望一眼山下方向,似有所悟。遂端正身姿,沉声道:“开祭——”
忽然,他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旋即,热泪盈眶,激动地喊道:“娘娘!清妃娘娘!”跌跌撞撞地从阶梯上跑下来,一头扑到清扬脚下,放声大哭:“娘娘!您可回来了,你早该回来了——”
那丫环沉吟片刻,凑近老人耳边,细语道:“我家夫人,就是你当日摸过骨的安国侯王妃。”言毕,将钱袋往老人手里一塞,匆匆离去。瞎眼相士一怔,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握住钱袋,喃喃道:“好人呐,好人,我就说过,老朽摸骨一辈子,从不诳人,也从未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