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对表妹那群“狐朋狗友”下了明天离岛的最后通牒,也不管楚芸如何从撒娇发嗲到眼圈红红,哭天抹泪,扬言总有一天要“报复”他。秦霄回到大宅,刚进自己的房间,就听内线电话响了,过去一接,原来是父亲。
“我想见见论文的作者。”秦傲云开门见山,“你到书房来一趟。”
一进书房,见父亲正戴着一副花镜,手里拿着他从北京带去的论文稿件,表情深思,秦霄看了看标题,好象是吴悠写的那篇。两份论文的摘要看出完全两种相反观点,他原以为父亲会更赞赏周眉的论文,毕竟她是历史系研究生,而且由于史记的那段记载,人们大多倾向于认为秦始皇是私生子,相比之下,周眉相反观点更显得与众不同,别出心裁。
“您希望作者本人到英国来?”秦霄皱起眉头。
“你亲自去安排,我想见本人。”秦傲云习惯性命令的语气,“论文上怎么没有署名?谁写的?”
秦霄心中发虚,难道父亲发现论文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写的?他索性如实把情况说明,等待批评。
出乎意料的是秦傲云并没有生气,反而赞成他在邯郸的助人之举,更想见见吴悠。秦霄没有她的电话,隐约记得是某报社的记者,于是拨打周教授家里电话。
电话响起,大概周教授不在家,一熟悉的女声传来,甜美的嗓音却有些不耐烦:“喂,谁啊?”
秦霄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话筒里面又开始“喂?喂?……”然后传来周眉的惊呼声音,“John,动作轻点……卧室门进不去,抱起来啊……别磕着!喂?谁啊?”
“是我……”秦霄低沉回答,没有直接报出名字。她会记得他的声音吗?那边在忙什么?怎么听起来颇为暗昧,引人胡思乱想?
突然电话断了,传来嘟嘟嘟的断线音……他按重拨键,再也没有人接听。
秦傲云发现儿子脸色难看,问道:“怎么了?联系不上?”
秦霄点点头:“林教授的女儿认识您要见的作者,但是……她现在可能不在家。”刚才周眉那声惊呼不停地在耳边萦绕,他看了一下墙上挂钟,倒换时差,北京时间已经夜深了。
“眉眉?要是她有时间,也一起邀来吧!”秦傲云笑了笑,觉得儿子有些心神不宁。“我很想见见这个孩子,和她母亲长得很像吧?”他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秀素净面容,然而时光飞逝,岁月催人,上一代人无论经历的是生离还是死别,无论体味的是悲伤还是痛苦,无论留下的是遗憾还是惘然,那是他为追求自由甘心付出的代价,如今已化作心底回忆永远深藏。现在,是下一代人的世界了,他们有更多的自由,更多的机会,更多的选择,但是,会不会有更多的缘分?
秦霄毫不犹豫代为拒绝:“眉眉现在应该开学了,没有时间。”他突然受到启发,“听说那作者是个记者,平时工作也非常忙,等我回大陆时再亲自安排她过来。”秦霄对吴悠总有排斥感。最可恶的还是周眉敌友不分的态度,他可不愿被两个闺密级的女人搅乱了自己在英伦的日程。
秦傲云同意了,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交代他:“明天你先回一趟伦敦去,公司总部有些事务要处理,”他取出一份文件,“另外把这份文件亲自交到律师楼,律师做了见证后会存一套,其他几份拿回来。”
秦霄在他的授意下打开看,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亲笔遗嘱,内容太多,具体细节他就没再看下去,收起来封好。
对儿子的漠不关心态度,秦傲云有些诧异:“你不仔细看看内容?”
秦霄笑了笑:“您都已经写好了,我看与不看也没有区别。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儿子说话的语气神态俨然自己年轻时,秦傲云心中百感交集,拍拍他肩头,慈爱道:“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海边生活,回伦敦后不用再赶回来……过几天我也回郊外别墅,你先去那里吧。”
相比之下,秦霄更喜欢在伦敦郊外的那所大庄园里度假,不但风景怡人,空气清新,树阴浓密,不似这里的海风腥气和艳阳当头,而且可以与久违了的朋友们一起骑马猎狐。虽然近年来动物保护者的呼声越来越高,但猎狐仍然是上流社会乐此不疲的传统娱乐,英国王室亦极为推崇。
★ ★ ★ ★ ★ ★ ★ ★ ★
听电话铃响了许久,周眉也不接听,John感到很奇怪。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高大的木箱搬进她的卧室,却发现根本无处可放,只好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搬回客厅。
周眉犹豫了很久,决定搬出卧室里一个书柜。看着几乎顶到屋顶的实木书柜,John脸色刷地白了,中文说得异常流利:“明天请两个搬运工吧,我一人可不行!”难怪今天周眉主动约他吃晚饭,原来找苦力来了,把木箱从学校附近的邮局扛到这里,爬上没有电梯的六楼,他再好的体力也吃不消。
周眉不依:“我们两个一起搬好了。”她这就要去清空书柜,被John拦住。
John愁眉苦脸:“明天行吗?会打扰邻居。”明天他可以找几个同学过来。给导师家里干活,谁敢不去?
周眉想想也是,不过明天父亲就出差回来了,看见这个庞然大物占据客厅,脸色估计不会太好看。她决定还是今晚动手。
两个人一边开始搬书,一边聊天。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想接。”周眉当然听出那是秦霄的声音。想必与论文有关,她做贼心虚,果断挂掉。
“为什么不想接?”John更好奇了。“到底是谁?”
“一个讨厌的人。”周眉小心翼翼把整理好的一摞书搬出客厅。
“你为什么讨厌他?”John知道周眉平时人缘不错,没有特别讨厌过谁,突然想起在常德时甩给他们一张天文数字帐单的秦霄,咧嘴笑说,“是要债的人吧?”
周眉似笑非笑回答:“我只讨厌问题太多,话也太多的人!”她一边讽刺John,一边去搬另一摞书,因为堆的太高,挡住视线,被刚才放在客厅地上的书堆拌倒,淅沥哗啦,手里书摔了一地,膝盖马上淤青了。连秦霄打个电话也会带来霉运呢!周眉愤然地坐在地上,把摔伤归结于他影响了自己的心情,继而反应能力下降。
John大惊小怪地去抽屉里找药膏,要帮她敷在腿上,周眉眼疾手快地推开他的一双大手,自己接了药膏去敷。John顿时备感委屈,起身去拿外套出门。
周眉莫名其妙问:“去哪?”她看见对方清澈的蓝眼睛里似乎伤心神色,却不知道为什么。
“太晚了,宿舍要关门了。我明天帮你来搬。”
“不行,你今天搬完再走,”周眉抬头看了看钟,“宿舍早就关门了,我也回不去。你睡客厅,沙发床。”
“那你呢?”John疑惑地问。周眉继续低头敷药:“笨啊,当然睡卧室了。”这是她自己家了。不睡卧室难道睡地板?
“不好。”John脑海中搜索很久那句中国古语,“你们有句古训……男的和女的不可以……不可以一起吃饭、不可以在同一间屋子里,不可以碰对方……不然女的就嫁不出去了?那礼节叫什么来着?”
见他总是一知半解,周眉好笑:“你想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吧?在中国古代,女子要是被陌生男人碰过,不止嫁不出去,碰手断手,碰足刖足,劓鼻割耳……寻死觅活的也大有人在。”其实书上记载的所谓贞洁烈妇的例子都比较极端,年代越靠后,礼教越迂腐,自宋代理学开始,把贞节和生命上升为同等高度,明清最重视,贞节牌坊一大堆,而西汉、唐朝风气就很开放,战国以前也是。但无论哪个朝代,都没有完全禁止女子改嫁的立法。据说第一个正式公文形式提倡贞节的就是秦始皇,他在会稽石刻上书为“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洁诚。”据有的学者研究称,因为秦始皇极度憎恨自己生母在后宫蓄宠生子的不检行为,心理上受到很大刺激,所以大力提倡女子贞节。这哪里是研究历史,根本是研究心理学的!
“那毕竟只是一种道德观念,西方历史上也是有的。别跟我说什么没人权之类的废话啊!”周眉以为他又想请教自己。
“所以……我今天还是回去吧。”John苦着脸说。
周眉心里乐开了花,原来他对刚才自己拒绝敷药的事情耿耿于怀,大概以为自己的思想仍然特别地保守,还停留在三从四德的旧社会?这老美还真单纯,热衷中国历史都走火入魔了,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每次他见面都热情的美式拥抱,她岂不是早该死一百回了?周眉心里打着小算盘,表情正经:“当你在美国就好了,快点干活啊!”卧室门有锁,让他睡客厅再放心不过。明天六点钟准时轰这位外籍“搬运工”出门,谁会知道呢?
John见她毫不介意的态度,他当然更无所谓,也不提回宿舍了。好不容易书柜腾出来,大木箱搬进去,正对着卧室的床头。
John取来工具开箱,揭下里三层外三层的防震塑膜,露出陶俑全貌,把他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兵马俑啊!”周眉揉揉酸痛的肩膀,看钟表指针已经凌晨一点。幸好那匹马被秦霄买走了,不然还真没有地方摆放。这陶像真有两米?她使劲掂了掂脚,竟还不到其肩膀,秦军挑选将士的标准难道都在一米八以上?古代饮食营养没有那么丰富吧?
“Cool!但你不觉得放在这里很吓人?” John吹了一声口哨。没想到自己忙活这么半天,原来在搬一个泥人。哪有女孩子的卧室里不摆些毛绒卡通玩具,而立这种戴着盔甲武器塑像的?每天早上睁眼便看到它,她也不怕夜夜做噩梦?
周眉退后几步重新端详:“放在这里是不好看,可是也没有别的地方……”她环视自己小小的卧室,叹口气,“后悔也没用了。”辛苦搬来,总不能扔掉,而且她一想到扔字,心里自然而然有一种依依难舍的感觉。
John见她呆呆出神,也去看那塑像,半天才道:“我觉得有些眼熟,像一个人。”
“是吗?”周眉笑了。“像谁?”她第一眼看到塑像时早有这样的感觉,说不清楚的感觉。自以为是唯物论者,所以也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那种感觉在心头萦绕不去,有时是极度的兴奋,有时是淡淡的感伤,有时是莫名的思念……在还没有收到邮局通知前,她也常常会想起自己订购的这份旅游纪念品,那种想念似乎不是对物,而是对人,对一个遥远又熟悉的人。
“说不好像谁,这东西多少钱?” John问。
“没花钱。”连运费也不是自己出的,周眉突然对挂断国际长途的行为感到一点点内疚,意兴阑珊,“晚了,睡吧,明天六点前我叫你起床。”
“那么早?”John更腰酸背痛,想睡个懒觉。主人明明没干什么活,倒显得比他还累,看来沙发床也只有自己去铺了。
周眉瞪他一眼:“谁知我爸出差什么时候回来?看你睡在客厅,非气死不可!”
John不信外表温文儒雅的导师会这么保守,也知道她一贯危言耸听,耸耸肩:“他就当在美国好了!”
周眉懒得继续贫嘴下去,去父母卧室找出一套被褥枕头,扔到沙发上,然后扭头回自己房间。John听见她用力地拧锁,可能还搬了一把椅子堵门什么的,声音很大,故意给外面听的,他又吹了一声口哨,高声道过晚安后,和衣在沙发凑合睡去。
第二天John被客厅电话铃吵醒,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接听,却是英文问早安,伦敦口音,清晰悦耳,想找周教授的。他也用英语回答,但刚自道姓名,说清教授出差,那边便挂断了。来电显示竟是国际长途,和昨天的号码一模一样,会是谁呢?John一看钟表,已经早上六点,卧室里还静悄悄的,叫人的人自己还没醒呢!他去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估计睡得正香。
早听吴悠说过,眉眉最恨别人搅她美梦,天大的事情都要睡醒再说,女生宿舍里从来没有人敢叫她起床,哪怕误了第一堂课!John不想自讨没趣,走之前把客厅收拾干净,跟没人来过一样,并留了一张纸条塞进卧室门缝,上面中文字歪歪扭扭、啰里啰唆写着:“眉眉:我先走了,早上有个国际长途,我告诉他老师出差,家里没外人,你没睡醒,不方便接听,对方就挂了。你安心睡吧!”他还很心细地把号码抄上。
周眉睡到中午才起床,拾起那张字条后脸色马上绿了。家里没外人?没人他接什么电话?!再一看查电话簿,英国区号。父母认识的英国朋友只有一家。联想昨晚秦霄突然来电被她挂断,今天早上除了他还会有谁打来?John糊里糊涂接听也就罢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傻话,人家会怎么想?她第一反应是打电话过去解释,但手刚拿起话筒,又放下了。她和秦霄勉强算是普通朋友而已,就算被他误会有什么关系?再说,越描越黑,何必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事?周眉抬眼看到秦俑赝品,原先一直欣赏的浓眉剑目也越发不顺眼了。若非秦霄先看中那匹陶马,她也不会贪这小便宜!归根到底,还是怪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