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作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越秀夫人的证言,季文暄心中还是十分惊讶。原来上午邂逅的白衣少女沈雨笑,真的是前王妃沈敏的女儿。
越秀夫人讲完了这句话后,独自转身走到门口,远眺着院墙外的山间轻雾。
季文暄暗自盘算:原来郡主和这越秀夫人还有血亲,要带走人就更难了。正在思量该如何开口,沈南风和悦的语音又浮现在他的耳际。
“这就奇怪了,夫人,既然雨笑是夫人胞姊的女儿,您为什么要一直把她当作下人呢?”沈南风不解地问。
越秀夫人回首,眼神慈爱地看着沈南风,说:“南风,凭心而论,我真的把你们两个当下人了吗?”
“夫人平时待我们亲生女儿一般,夫人对我们的好处,我们怎么会不记得。”沈南风眼中慢是感激之情。
“雨笑是我姐姐的亲骨肉,我自然要百般爱护。”越秀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沈南风面前。
“而你,南风,以我的私心,就更要爱护。因为你也根本不是什么下人,而是我的亲生女儿。”
草屋中的气氛一时凝结了。
越秀夫人的话语令所有的人摸不着头脑,沈南风更是一头雾水:“夫人,您不是说我和雨笑从小都是孤儿吗,怎么会这样……”
“孤儿倒是没错,”越秀夫人秀丽的脸庞上浮现一丝嘲弄的神情。“你没有爹爹,雨笑没有娘亲。”
她来到厅中的藤椅中坐下,“沈敏当年容貌娇好,武功甚高,曲艺亦是卓绝。作王妃时,王爷十分宠爱于她,我曾经以为姐姐找到的是一生的归宿。
“可是当她诞生下小雨笑之后,就遭人追杀,不幸丧命。当时我和洪堃还住在淮南,经营珠宝生意,南风你才一岁大。她逃到我家,把雨笑托付给我。谁料后来阿堃也因为这件事情送上了性命,我才带着你们两个匆匆逃离。”
说到这里,越秀夫人简直是不吐不快:“追杀之人似乎嗅觉相当灵敏,我所到之处,皆是他们的眼线。我带着你们两个,武功亦根本施展不开。每次听到南风你叫我娘的时候,我就心头发紧,惟恐被人听到,害了你们的性命。”
“所以,我就将你们两个带到武鸣山中,我和姐姐的师父这里暂避。但是还是经常听说镇上有人暗自打听带着两个女孩的女子。”越秀夫人说:“追杀之人手段狠毒,似乎非要将沈敏满门杀绝。我思前想后,只好忍痛将你们的身份作了更改,借以掩人耳目。”
说到这里,越秀夫人语调慢慢和缓了:“南风,只怕你不能体谅你娘亲的苦心啊。”
沈南风此时感觉百感交集,一时难以相信道:“夫人,您说的都是真的么?”
此时那看门老妇蹒跚步入厅中,苍老的眼神中泛出一丝笑意:“南风啊,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乔奶奶我就是你娘的师父啊,沈敏的武功也是我传授的,可不要以为我只会熬粥哦,呵呵。”
越秀夫人微微眯缝起修长的凤眼,慈祥的爱意终于可以毫无遮挡地泄漏在眼神中:“所以我叫你们刻苦修习,而且要深居简出。南风,终于可以母女相认,是我这十六年心头的宿愿啊。”
沈南风还想要说些什么,季文暄这时轻咳一声,打断这母女相认的感人镜头,问道:“夫人,请恕在下冒昧,怎么不见雨笑姑娘?”
越秀夫人取出丝巾,擦拭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说:“季总管,看我说的,把雨笑给忘记了。”转身问乔奶奶道:“师父,雨笑哪里去了?”
乔奶奶笑道:“刚刚去我那里喝完莲子粥,就又从后门出去了,说要去山里采些白花蛇舌草来煎茶饮用。”说着笑眯眯地看了越秀夫人一眼,“你不是说最近口干舌燥,有点风热吗。”
“如此,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了,”越秀夫人看了看门外的树影,知道已经近正午。“季总管,两位既然来了,今天就先暂且住下,我们从容计议。”
二人在沈南风带领下来到一间厢房休息。王明易因为近日的劳累奔波,一躺下很快就已经呼呼大睡,季文暄却没有午休的心情。趁王明易睡熟,院中一片安静,他轻手轻脚出了厢房,轻轻打开柴扉,踱出院去。
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极目远眺,山岭重叠,云海荡漾,让人宛置仙境,季文暄神游其中,确觉有一种佳妙感受。午后的山间景色依旧,雾气却开始浓重起来。季文暄穿过山溪侧畔的苦绿竹丛,在山路上茫无目的地走着。
此时正值仲夏之际,山顶萱花盛开,一片橙黄,构成山花烂漫的海洋,蔚为壮观。
不知道雨笑现在在哪里?如果这小妮子知道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将会如何反应?想起上午沈雨笑那怒目而视的神情,季文暄不禁心中暗暗好笑。
突然远处的山路上飘来了清亮的女子歌喉,银般纯净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微微湿润的清新空气中似更加清远。
“丹山碧水翠千重,水曲山转幻晓风。紫芝瑶草苔斑处,水帘飞瀑自可听。”
在这武鸣胜境,就连山歌也婉婉动听。听惯了诗词歌赋的季文暄闻之,嘿然一笑。但闻得这女子声线十分耳熟,便屏息静待。
伴随着歌声,一个妙龄少女,上身着对襟短袖薄衫,下身着缚裤,背着一个盛满药草的竹篮,信步往山上走来。乌黑油亮的长发,结成长辫,蓬松地从颈间垂下来。这少女正是从山间采药归来的沈雨笑。
还没等季文暄分辨清楚,沈雨笑老远就认出了他,淘气地偏了一下脑袋,快步向他走来。
季文暄正琢磨如何解释上午的事情,沈雨笑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一对大眼睛的明亮视线在他脸上逡巡,唇角上扬成好看的弧度,说:“烦人虫,怎么又是你?你到山里作什么来了?”
季文暄心中暗暗苦笑,自己好歹也是王府的总管了,手下管几百号人还是有的,发号施令也是家常便饭,可被自己妹妹以外的人称作“烦人虫”还是第一次。不由也当面假愠地回敬道:“你这个鬼丫头,知道我在到处找你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