犊车里的舒适远超过了沈雨笑的想象。其装潢的华丽程度简直不在外表之下。车内油壁青幔,底面上铺着深棕色卷草纹的波斯地毯,车里空间宽敞,中央摆有一张红木小桌,桌上还陈设一个造型别致的鹤形熏香的香炉。一日三餐季文暄皆已经吩咐下人准备停当,是以省却了很多麻烦。仿佛已经考虑到沈雨笑的食性,准备的食物南越风味居多,菊花鲈鱼、生煎明虾、东壁龙珠、油焖石鳞、石湖红膏鲟、田螺肉碗糕几样,都用小盘精致地分装。所以沈雨笑在车里无聊之余,还是痛快地大快朵颐了一番。
转眼已经向北行进了一整天。仲夏的傍晚,车队缓缓行进在无边的旷野上。凉风习习,车内也感觉到一丝凉爽。沈雨笑从装饰华丽的犊车中探头出来。远处几丛树影,数点昏鸦,点缀着晚间的景色。地平线上移行的山峦,只是那么浅浅的一抹痕迹。行将被晚霞吞没的落日,散发出最后的余晖,照的人心里暖暖的,闲闲的。车队的行走节奏也渐渐放缓,车辙发出笨重的声响。她不禁微微昂首,漠视着晴赤的晚空,一丝淡淡的落空感从心底深处飘荡上来。
季文暄微微一笑,策马跟随到犊车边,与她并驾而行。
沈雨笑望着远方,有些着急地道:“我们已经在这旷野上走了整整一天,眼看天色将暮,也走不出去。”
季文暄笑道:“此去淮南,路程遥远,中间有很大一片道路是旷野。野外扎营露宿是难免的,请郡主大人委屈一下。白天我们马不停蹄,去往淮南,也至多不过十日。”
十日?还说什么“至多不过”?沈雨笑暗暗叹了口气。
季文暄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异常后,跃下马来,挥手道:“今天的行程暂且到此,大家下马扎营!”
于是空地上响起了侍卫们安营扎帐的声音,还有取水做饭的忙碌。夜色渐渐深沉,一丛熊熊的篝火生了起来。
沈雨笑跳出犊车,来到篝火旁边的空地上。侍卫们在火边凑着热闹,季文暄独在一旁静坐,深沉的表情若有所思。
沈雨笑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和他坐到一起,秋水一般的黑色瞳孔,注视着他被篝火映红的脸庞,轻轻地问:“烦人虫,此刻你在想什么?想明天的行程么?”
季文暄笑而不答。
沈雨笑也不以为意,又问道:“你猜我在想什么?”
季文暄看着她玉石般光洁的脸颊在篝火的映照下,分外妩媚动人。她出神的模样,一双大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淡淡一笑道:“是在想你未谋面的爹,我猜的可对?”
沈雨笑凝神看着远处的旷野,那里早已是一片漆黑。她幽幽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夫人把我抚养长大。可是真想不到,我的亲爹爹还在这个世上。其实从小就想见见自己的亲爹爹,但是现在知道了他还活在世上,而且你就要带我去见他,心中好生激动,只恨不得马上就飞到他面前。”
季文暄知她此刻的心情定是激动不已,不禁笑道:“鬼丫头,嫌我们走的慢?”
想了想又补充道:“快慢不是主要的问题。要见你爹,关键是一定要安全顺利地到达淮南。”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沈雨笑一眼道,“路上想要加害你的人太多了,只恐防不胜防。”
沈雨笑却没有理会他的提醒,没心没肺地笑道:“你太多虑了。情形有时候未必像你想的那样糟糕。我这个人总是吉人天相的。”
然后她站起身来,甜甜地笑着说:“烦人虫,我困了,那我去睡了。”
说罢她一转身,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了。季文暄为了安全起见,将她的帐篷设在篝火旁边,众多帐篷的正中央。
季文暄想着她刚才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由得会心一笑。这小妮子可知道,若是她不得安全,所有的侍卫也都会被灭口,不可能活着回去?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长剑在手,靠到她的帐篷门口外面,和衣而睡。
篝火依旧燃烧着,众人亦进帐安歇,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度过。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青草的气息,篝火早已熄灭,原野上泛起淡淡的晨烟。
众人醒来,王明易等人来到中央的帐前。
但是不论怎么呼唤,帐篷里都没有回音。
王明易心中一惊,不禁掀开帐篷的门帘,往里面寻找,帐篷里空空如也,并无半个人影。
“别找了。”身后响起了季文暄的声音。
季文暄似笑非笑地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张字条。
王明易接过字条来一看,几乎哭笑不得。
字条上写道:“烦人虫,坐犊车太慢,我先走了。临走前我在火里放了曼陀罗粉,毒力明晨自解。你的马先借我用。雨笑字。”
此时,沈雨笑却已经一骑快马北上。
胯下的大宛良驹果非寻常,她沿路打听淮南的方向,日夜兼程,两天就到了淮南郡北界的犁阳县。
沈雨笑沿路欣赏风景,不得不承认,淮南一带附近的风土与南越大为不同。尽管之前从书籍中读到过淮南的地方志,但是眼见那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淮南风格民居,层层叠叠的马头墙,淮南郡这个形象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了起来。原来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
出了犁阳县之后,沈雨笑依着本地人的指点,带足补给,骏马奔驰入一片山区。秀丽的山峰彼此相接,山脚下偶有几户人家。沈雨笑便下马问路,然后继续北上。但是尽管她策马狂奔,却觉得总是跑不出这个山区。一座座的山岭,在白日都颇为美丽,可是一旦到了夜晚,黑衢衢的山峰仿佛要压将下来,让人仿佛觉得是万丈魔窟,人烟稀绝,马儿也拒绝前行。沈雨笑一人行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心中通通地打起鼓来。她只好骑马倒回一户最近的人家,给了一些碎银子,祈求借住一晚。
那户人家的大娘倒是颇为好心,提醒她说:“姑娘,你胆子太大了些。这山中夜路,不用说是女孩儿家,就是猎户也不敢趁着黑天赶路啊。”
沈雨笑笑着说:“大娘,这里离淮南还有多远?”
大娘想了想说:“翻过这座山,快马再有大半天的路程,就到了。”
沈雨笑“恩”了一声,说:“大娘,我肚子有点饿,这里可有什么吃的么?”
她从山中转了些弯路,才发现自己带的干粮并不够。
大娘说:“山里人家,没有什么可招待的,只有梅菜了,还有些米饭。姑娘将就罢。”
映着昏暗的烛光,沈雨笑接了竹筷,说:“有梅菜米饭就蛮好的。谢谢你。”
她这才觉得有一点心中暖暖的感觉。
尽管曾经为逃离季文暄而感到后悔,现在那一点点后悔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可不想在没到淮南之前就丢掉性命。
尽管艰苦一点,毕竟比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上的滋味要好的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