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时已入夜,王妃的住处灯火通明。
碧云奉跪在厅中央,任凭谁人看一眼都知道,她在瑟瑟发抖。
王妃只是整整衣袖,和悦地笑道:“云奉啊,你且说说,郡主去了哪里?”
碧云奉面色煞白,怯懦地望着地板,久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奴婢不知。”
“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么?”王妃走下来,来到这女孩儿面前道,“依照府中规矩,奴婢知情不报,可是要割去舌头的。护卫不周,轻者杖责,重者处死,你虽然年轻,府中的规矩不会不懂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却寒意逼人。
“奴婢知错,请王妃恕罪!”碧云奉苦苦哀求道,“可是奴婢确实不知道郡主的去向。”
此时,沈雨笑一行人正在教坊有说有笑,对于王府中的变故并不知情。
眼看着夜色已经将近阑珊,沈雨笑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想起了王府还有云奉和文暄他们牵肠挂肚,她拉了拉苏冰鹤的衣袖柔声道,“冰鹤,我,该走了。”
苏冰鹤转过头爱惜地凝视着她,突然伸出手来,温柔而霸道地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不许走。”
四目相对,沈雨笑感觉到他眼神中的温柔,宽阔得竟像无边无际的海洋一般。
“咳咳,”萧金凤见状咳了一声道,“我去叫他们添些糕点来。”说着起身。
封宏毅笑道,“等着我。”
二人刚起身就看见正走来的金夫人。
“娘,”萧金凤道,“沈郡主说天晚了,要走呢。”
“应该回去。”金夫人温和地笑道:“郡主出王府一次,实属不易。且年轻人应该多出来玩耍,顺便增长见识。但是为郡主的名誉计,无论住在剑坊或者我们这里,都甚为不妥当。且王府规矩森严,郡主若不回去,恐有人就要受连累了。”她说得很慢,但是分析却很中肯。
苏冰鹤闻言,心下思衬也甚觉合理,不舍地看了沈雨笑一眼道,“那我送你回去罢。”
“不着急,先放了焰火再走。”金夫人笑道,“待会我教人以剑坊的名义去王府报个口信,就说郡主在剑坊,教他们不要着急寻找,这样可以晚点回去也不打紧的。”
这时,有丫鬟道:“夫人,冰鹤,你们不去放焰火么?”
金夫人闻言向冰鹤笑道:“我就不去了,冰鹤你带着他们去罢。”
苏冰鹤笑道:“也好。”说着把衣袖捋起道,“金凤,咱们去前面拿焰火。”
苏冰鹤、沈雨笑、封宏毅、萧金凤一行四人无视四周的人头攒动,驻足于天街口的正中央,齐向夜空望去。
那天本是月圆之夜,却不单因为月色而迷人。
美丽的光束相继窜向夜空,竞相绽放出五彩的流霞。低沉的焰火爆裂声响哔哔剥剥,浸透了黑夜的空灵。迷离而炫目的光华流动在夜空,留驻在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心里,就一瞬,也足以永恒。
在人群的簇拥之中,冰鹤和雨笑手拉着手,被紧紧地挤在一处。
封宏毅见萧金凤斜睨着二人,不由得微微一笑,取出一支焰火递到她面前。
萧金凤白了封宏毅一眼,伸手去拿,焰火却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到手。发现他起初紧紧地拿着那焰火不放,是有意与她争扯,心如鹿撞,脸颊竟然羞得飞红。
封宏毅示意她不要打扰冰鹤,微笑着把她拉开了。
又一朵硕大的焰火在他们头顶上方绽放开,人群开始欢呼起来。
看焰火的人儿心中,也有什么正悄悄地绽放了……
雨笑抬头看了冰鹤一眼,见他也正在深情地看着自己。
有一丝温暖,一丝眷恋,雨笑唇角轻轻上扬,很自然地将蓁首靠上冰鹤的肩膀。
他亦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揽着她的纤腰,二人仰头望着月亮,心中的情意澎湃难平。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牵着他的大手,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瘦削的肩,并肩笑看那生与死的界限……
他们突然觉得彼此的心,虽然从未相识,却仿佛已经相互依偎了多年。
“那不是冰鹤么?”淮南王从车中探出头来,唇角泛起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身边的女子……
冰鹤身边那白衣的少女,纤纤素手执着烟花,如漆的明眸笑意盈盈,仿佛持着光芒的精灵。她依偎在冰鹤身边仰视着夜空,周身散发着快乐的气息,感染了身边的所有人。
见此情景,季文暄略怔了一怔。原本飞扬的眉,不由得纠结了起来。这小妮子果然偷偷溜出来和冰鹤找乐子了。
转而偷瞥了淮南王一眼,见他正看得出神,略一思索便没有打断他。任由他安稳地坐在轿子里欣赏那华丽的焰火。
此时的淮南王,心里却令有所思。
冰鹤身边这白衣的少女,像极了一位故人。
一个他曾经深爱的女人。
他初遇见她时,苍穹间,月正圆。
她很清瘦,一身玄衣,手中持有一支白玉笛。眼神明亮如漆,慧黠而动人。
他求她吹,她便答应,为他吹了一首望月调。
她吹笛的眼神,明亮而专注,音调悠扬得足以让人忘记一切世间忧愁。
他爱上了这笛声,也爱上了这个女人。
后来,她成为了他的妻。
一年后,他才知道,这个黑衣女人,就是名动天下的抚笛世家的少主。
时间不长,她就消失,从此音讯全无。
十六年过去,他也早已又娶妻生女,却还是不能忘怀那个月圆之夜。
那夜的烟花,似特别多。
敏儿,你是否还在人世?他心中喃喃地道。
令人窒息的黑暗。
疼痛一阵阵侵袭而来,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碧云奉咬着牙爬到房屋门口的明亮处,一双雅致的绣鞋下。
她不敢去伸手触碰刚受过杖刑的所在,只是攥紧了粉拳,面色苍白如纸。
王妃在唇角勾起一抹动人的笑意,道,“云奉,沈丫头和你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这么固执。”
“回禀王妃,奴婢是真的不知道郡主的去向。”碧云奉气息微弱地道。
“我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子骗我。”王妃笑道:“季家兄妹有王爷撑腰,你可不要指望沈丫头给你撑腰。我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的。”
她在门口的锦凳上坐下,道:“你说你今天所犯,当不当罚?”
“杖刑二十,是最轻的处罚。”碧云奉咬着牙道,“但是奴婢相信,郡主一定不会有事的。只要王妃放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愿意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好,我要知道她的一切。”王妃冷冷地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派你到她身边的原因。”
碧云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道:“王妃的意思是要把郡主……”
“她是前王妃的女儿,你如此机灵,应该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吧?”王妃道,“这件事情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妃误会了,其实郡主人不错。”碧云奉道。
“那你的意思是你下不了手?那就算了。”王妃摆摆手道,“拖下去罢。”
“王妃!”碧云奉哀求道,“请王妃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奴婢试试看。”
她毕竟只有十二三岁,哪里经得住这番惊吓折磨。
“早答应不就行了?”王妃摇了摇头道。说着又语重心长地道:“你八岁进王府,在侍女中已经做到地位仅次于季玉琳。现在季文暄已经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以后玉琳的位置谁来做?”
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道:“你不要以为这一切是不可能。季玉琳是怎么取代方雅的位置?方雅作为最高女侍,我都可以让她死的很容易,你不要忘记了你的本分。方才银鹰剑坊送口信来,说沈丫头在剑坊,晚些就会回来。王爷今天晚上也会回府。若是你不想死的像方雅那么凄惨,就照着我说的去做。”
碧云奉点点头,道:“奴婢照王妃的话做就是。只是王妃为何不先说明白,还要杖责奴婢?”
“你不吃点苦头,叫沈丫头和季文暄如何相信你?”王妃笑道,“回头去我那里取赏银,算是我一点补偿。内务那里就不要去了,那是季文暄的势力所在。”
碧云奉回道:“奴婢遵命。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请王妃放心。”
“记得机灵点,不要被沈丫头和季文暄抓住了把柄。”王妃嫣然一笑,吩咐左右道:“送她回海藻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