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离
类型:历史    作者:清风小楼   2006-4-19 8:17:40 发表于 红袖小说 

“恭迎王爷回府!”
通报侍卫依次响起的话音还未落下,萧晶坤身着华丽的窄袖衣,先一步迈入了正厅。季玉琳手中端着一对嵌宝峨嵋刺,一路小跑,紧紧跟在后面。
萧晶坤进门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厅盛装等候的王妃,一丝欣喜立即飞上了她的面颊,她嗓音清灵地喊了一声“娘!爹爹回来了!”便三两步奔到王妃身边。在微微凉爽的夜色中,她的神色飞扬,显得愈发生动。
王妃拉着她的玉手仔细地端详,慈爱地打趣道:“坤儿,去了趟京城,回来还是没长点规矩。你爹爹呢?”
门外传来一阵宽厚的笑声道:“夫人,鄙人在此。”
身后的淮南王一袭锦缎披风,此时也在众多侍卫的拥护之下,进得厅来。
王妃急忙帮他卸下披风,关切地道:“王爷您总算回来了,一去就是半个月,路上辛苦了罢?”
“不妨不妨。”淮南王笑道,“此去健康收获颇丰,不虚此行啊。”
季文暄和季玉琳侍立在这一家三口的身后,微笑不语。
“这次带晶坤去,本是耐不住她纠缠,才答应带她去散散心的。”淮南王跪座在朱漆石虎屏风正前方的紫檀嵌银桌几之后,接过下人递上的茶,啜了一口道:“没想到却是晶坤帮了大忙。几经辗转,终于说服了朱异丞相,见到了圣上,求得发兵征讨侯景逆贼。”
“哦?”王妃笑道:“坤儿,你是怎么说服朱丞相的?”
萧晶坤扬眉璨然一笑,移步到淮南王身边,整理着乌黑的鬓发道:“到了健康的第二天,爹爹要去面见朱丞相,我便吵着要同去。待等见到那朱异丞相,便好好地奚落了他一番,羞得那老头儿面红耳赤,自愧还不如我一个姑娘家,抹不过面子,就决定与爹爹联手参本,去奏请圣上发兵讨逆了。”
“坤儿这丫头,说话也真大胆。竟然敢当面羞辱朱异丞相闭目塞听,不顾国家存亡。”淮南王略带诡谲地笑道:“不过也幸亏她说出这种话,大家同朝为官,咳咳,这话我可是不方便讲的啊。”
此时,有下人报道:“王爷,王妃,雨笑郡主回来了。”
厅中诸人,除了王妃和季文暄,都愣了一愣。萧晶坤心中犹疑最甚,暗暗瞥了王妃一眼,心道好端端的,从哪里冒出个雨笑郡主来。
“叫她进来罢。”王妃笑容依然地望着淮南王道:“怎么,季总管没有告诉王爷么?”虽则这样说着,眼睛并不望着季文暄的方向。
“王爷,您不是一直念念不忘,那十六年前沈敏姐姐遗落的女儿么?”王妃来到淮南王面前,媚眼如丝,仰望着他伟岸的身形道:“那枚您交给臣妾保管的石鱼,臣妾差遣季总管多方打听,终于在南越找到了另外一枚。那女孩儿的样貌性情,和当年的沈敏姐姐确是一般无二……”
淮南王有些心急地阻止了她的话,轻道:“宛湘,都过去了,你这又是何苦。”言毕一回头,却正看见门口快步而入的白衣少女,不由得一怔。
这不是天街口那依偎在冰鹤身边,手执烟花的白衣女子么?他心道。
大厅的气氛冻结在众人惊呆与尴尬的目光之中。
雨笑一进门却也惊呆了:这身着锦绣官袍的中年男子,为何看着自己的目光如此异样?
王妃唇角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道:“雨笑,快来见过王爷。”
转身对萧晶坤道:“坤儿,十六年了,我和你爹爹一直没有跟你提起过。雨笑是你爹爹前王妃的女儿,年长于你两岁,当称呼姐姐。”又柔声对沈雨笑道:“雨笑,你这么晚了还去剑坊,以后要收敛,毕竟是王公之女,不可与那些江湖中人整日厮混。”旁敲侧击,只当说给王爷听。
“剑坊?”淮南王似笑非笑地盯着沈雨笑道。
一旁的萧晶坤弄明白状况后,脸色由红转白,冷笑着道:“这位就是郡主?哪里来的野丫头!”说完竟不奉陪,径自转身离去。
季文暄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早就料到晶坤郡主会对此有微辞,但没料到她竟至出语伤人。
沈雨笑心中解析着诸人的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尴尬、疑惑、嘲弄和不信任。
这眼神齐唰唰射向她,仿佛千万把无形的利剑,刺得她的心竟有些隐隐作痛。原来这表情波澜不惊,语意难测的中年男子便是王爷,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口出恶言,充满敌意的少女,应当就是王爷的女儿,那从小娇生惯养的天之娇女罢?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强自整理心情,盈盈一福,一双明眸凝视着淮南王,朗声道:“见过王爷,小女子沈雨笑,乡野村女,不敢冒昧打扰,只求借住王府一夜,明日一早自当告辞。”言毕有些心碎地一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下,淮南王的表情若有所思。

沈雨笑独自一人,略带疲惫地行走在王府的甬道上。
王府本是人丁兴旺,此刻四周却空无一人。只有盏盏印有“淮南”二字的薄纸灯笼,悬挂在高高的檐下,随着晚风微微地有些晃动。一座座灯火通明的楼阁上偶尔遥远地传来卫兵的谈笑声,抑或是侍女的私语,此刻却分外地响亮而空洞,从高墙旁听来竟至有了微微的回音。
为什么我的到来,在你们看来竟如不速之客?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何看着我的眼光充满防范,看不到一丝温暖或喜悦?你真的还记得我的娘亲,还愿意看到她女儿回来么?或者她在你心里早已经是个过客,已经不需要人去提起,去证明她曾经的存在了,对么?
她一边走着,紧紧地咬着牙关,眼眶却终于微微泛红。就在泪水行将奔流而出的时候,她开始奔跑,长发和衣袂在身后狂乱地飘荡起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她心里重复着,一颗心黯然冰冷,几乎要发狂。她无助地奔跑向自己居住的小楼,朝向那一点荧黄的灯光而去。回到海藻榭,却看见楼下的侍女们在小间里乱成一团。她凑上前去,看见气息奄奄的碧云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身边侍女们忙禀告道:“郡主,王妃责怪我们看护不力,令郡主走失,克扣了我们的月钱,并责令云奉姑娘领了二十板子,现在可如何是好?”说着一个个眼里含泪,六神无主。
沈雨笑心里一颤,道王妃的心地竟然如此阴狠,趁她不在府中,对这幼小的女孩儿下如此重手。又想起今天晚上她在王爷面前的表现,俨然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也恨得咬牙切齿。她看着诸人,明白这种丫鬟之间共患难的姐妹情谊,若是一人受苦,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何况事端因为她而起,云奉本来是冤枉的。
她赶紧查看了一下碧云奉的伤势道:“板子打得重些,但幸好没有伤及筋骨。去拿温水、剪刀和白布来,我这里有金疮药。”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备齐,沈雨笑就揭开云奉的衣衫,从怀中取出一包研细的褐色药粉,洒到伤口上。碧云奉只觉得背上一麻,就失去了痛觉。众人眼看着雨笑用白布蘸上温水,用力拧干,沿着伤口边缘擦拭干净,又敷上金疮药加以包扎,手法轻巧熟练,像是行医日久,心中不禁都暗暗钦佩,道:“这药粉看似颇为灵验,郡主以前曾经是医家么?”
“读过几本医书而已。”沈雨笑起身嘱咐道:“以后每天都要换药,连换七日。这包里是金花麻颠粉,因循古方配制,可以令人失去痛觉但知觉仍存,换药时用可免痛楚。白瓷瓶里是七厘血竭散,祛淤止痛,收敛止血,兼可定惊安神,生肌活络。我又自己加减几味,女孩儿家使用,日后恢复可不留瘢痕。大家这几日留意照顾云奉,多辛苦些。”众人应允。
沈雨笑走到门旁,神情却带上了一丝寒意。她冷冷地道,“此事因我而起,我去找她理论。”说着已经步出门去。几个侍女连忙上前拉住她道:“劝郡主不要招惹王妃,本来这就是府里的规矩,我们也没有怪罪郡主的意思,以后留意就是。且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沈雨笑叹了口气,想起对王爷说过的话。看来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她上楼从柜中取了些碎银下来,放在桌上道:“她克扣了你们的月钱,这些碎银子你们拿去,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时已入夜半,更漏的声响在夜间传来清远的回音,一滴又一滴,脆生生地播开去,仿佛是滴落在人的心里。月华如银,流泻在厅堂的地板之上,越发地凸显出那地板的陈旧,竟散出淡淡的潮腐气息来。
楼上闻及息息簌簌的声响,久以熄灭的纸灯又燃起暗黄的光晕。古老的墙壁映着灯火的影子,便隐隐发出黄中泛青的光。顷而,有女子脚步声,渐听渐明朗,小心翼翼地下得楼来。那身影来到楼下的小间中,透过微白的月光,用轻柔得不着痕迹的动作,给竹床上俯卧的女孩儿掖上被角。月色中,她灵活地动作着的手温柔而坚定,却如同那女孩儿的脸色一般苍白。
她做完这些想要上楼,却见一滴晶莹的泪水从那女孩紧闭着的眼角流淌而出,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来。她便知她醒了,于是弯下腰,扶着那女孩儿的肩柔声道:“还痛么?”
碧云奉睁开眼睛,轻轻地唤了一声“郡主……”,便再也泣不成声。
“云奉,我对不起你。”雨笑扶着她稚嫩的肩,愧疚地道:“若是我不走,他们也不会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碧云奉闻言,心中只觉得仿佛被什么戳了一下。念及王妃的威吓,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竟生生系成了疙瘩。她抬头看着窗外那迎头泻下的月华,一时竟看得痴了,泪水如雨水般奔泻而下。久之才轻轻地道:“痛得已不那么厉害了。”
雨笑只觉得心如刀割,轻叹一声道:“你是为了我才被她所害。不如明天我去找文暄,把你调离这里,以后她有什么不顺心,都冲着我来罢。”
“不可,”碧云奉一急之下,顾不得伤势,咬着银牙从床上坐了起来道,“郡主,在王府之中除了王爷,王妃的话有谁敢不听!王妃对婢子的处罚并无过处,郡主新来乍到,不值得为了婢子,和王妃过不去!”没有去细想倒底是为了雨笑还是为了自己,话语就不自觉地冲口而出。由于语气激动,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苍白的脸颊竟微微有些潮红。
“别动,”雨笑忙命令式地将她按回床上,替她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半晌轻轻冷笑一声道:“表面上和颜悦色,背地里却这样对你。她若是有本事,就把我一并杖毙,岂不痛快。”
雨笑的话又一次戳痛了碧云奉的心事,她干涸的嘴唇微动了动,却说不出只言片语。雨笑只道她是口渴,便站起身转过木雕的屏风,从桌几上取了那越窑的白釉茶壶来,将里面的半壶清水直接喂了她喝。这时丫鬟们有醒来的,忙爬起来接了茶壶道:“郡主歇着,让婢子们来罢。”
雨笑点点头,便把茶壶交给丫鬟,自己上得楼去。吹灭灯火倚坐在床边,心宽如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