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叔牙辞谢齐桓公委相,这事让满朝震惊。国子和高亻奚也不知何故。恩师被学生拜为相国这是再适合不过的,而鲍叔牙却要推脱。在这个国家除了国君那又有哪个位置高于相国的呢?莫非到了紧要关头,这个在诸侯心中颇具影响力的鲍谋士想要急流勇退?还是顾及诤友管仲的失利而自咎其责呢?
忠心护主并如愿以偿的鲍叔牙心灵深处,一直有个博大深邃的天地不被人知也难被常人理解。与姜小白朝夕相处的十四载,鲍叔牙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主子的超凡气概。姜小白嬉笑怒骂却睿智过人,特别是具有非凡的刚毅和侠义心肠。管仲竟然没有察觉出这创霸的天才,当然是一种失策。也是姜纠呈现的君王之相,这才导致管仲箭射齐桓公的遗憾。让贤推能此刻到底有多大的把握,鲍叔牙不免心中揣摩: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但要向齐桓公力荐一箭之仇的管仲难免有些紧张。自己身为老师可现在是臣子身份,想要向君主推举他的杀身仇人来辅佐朝政,此刻显然还不是时候。
也许在管仲眼中鲍叔牙只是个容忍大度的正人君子,却不知他实际是个大公忘私的杰出政治家。姜小白深知鲍叔牙超凡的谋略,也未必深入他与人为善的崇高境地。鲍叔牙的忍辱负重,宽怀待人,诚实守信,睿智善辩的品质是巧遇历史机缘,成就齐桓公霸业的关键。
“恩师既已建议我启用贤能,却又自己亲自打破这种用人制度,这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齐桓公为难地说。
“臣不是给至高的国君制造难题,臣更不敢擅自破坏国家威严的制度。臣已说过,国君的任重道远,凭我的才智为国勤杂政之事也许可以身体力行,但要安邦定国则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正是臣不敢奢望相国之位的原因。”鲍叔牙说。
“恩师都不敢坐相国之位,那么天底下还有谁能胜任此职呢?”齐桓公说。
“有其位必有其士。国家兴隆一定要人尽其才,各负其责。切不可以次充好,要做到宁缺勿滥,否则就会滋生贪欲和私念。随之,各种问题也都会产生的。”鲍叔牙说。
齐桓公紧紧抓住鲍叔牙的手,不住地点头。他从恩师的眼中,也洞察出了恩师坚定的信念。
鲁庄公得知公子纠痛失君权,脸上显露出不悦。申儒向鲁庄公说:
“图谋要赶早,趁热好打铁。姜小白抢先为君这只能是占有天时,但没有遵从长幼有序,也未必是齐人真心拥戴的君主。当公子纠出现在齐国时,齐人并没有遵从姜小白的意愿穷追猛打,这足可证明姜小白的君主位置是有失人心的。公子纠理应被拥戴为齐国的国君,又哪里要迫不及待地去抢呢?如此仁义的君主风度却不被拥戴,那么我大周的公理何在?公子纠既然寻求我大鲁的支持力量,却偏偏输给了小小的莒国,此事传开也一定会使我礼仪治天下的鲁国脸面丢尽的。”
“可姜小白已是木已成舟,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鲁庄公说。
“尘埃还未落定,哪里又能说姜小白就是大齐的真正主人呢?”申儒说。
“可公子纠和管仲都已返回鲁国了,这应该是表明他们自甘认命了。”鲁庄公说。
“这个天底下还没有谁甘愿放弃至尊权力的主人。我们一定要做他们坚强的后盾,那么我国北方的天然屏障才会形成;否则,姜小白屁股发烧一定会朝我大鲁讨伐的。为了防患于未然,只有一举歼灭掉姜小白的一小撮势力,我们鲁、齐的百年和睦才会出现可喜的新气象。”申儒说。
“申大夫说的还真是有道理。”鲁庄公当即决定发动讨伐姜小白的战争。
请战书在国子和高亻奚等人手中传阅,气得雍廪双手发抖:
“这真是恶狗先咬人,恶人先告状!鲁公也太自不量力了。上次看在国君和鲍大夫的情分,末将才没有取下姜纠和管仲的狗头!这次居然还要前来挑起战争!”
“雍将军请冷静。这次战争是难免的,因为这是鲁国想要在诸侯中挽回一点面子。这已是两国之间的公然决战,也就不要再去纠缠宗室的是是非非了。鲁公下了请战书,地点指定在乾时,很明显这是冲着我的君位来的。鲁公只是咬文嚼字却忘了先来后到的道理,那么大家就用铁的拳头回复他就是了。”齐桓公说。
管仲力劝公子纠不要参与这次的齐、鲁会战。他说:
“自姜小白坐上国君之位的那一刻起,他已实际成了齐国的主人。主公您因天时不济,也只能回避这场意欲借您为挡箭盾牌的风暴。否则,成败都是大伤齐国元气的。”
“有时候,你越想躲避的事偏是无法躲避。我真的是身不由己。鲁、齐的这次战争我又哪里看不出是鲁国顾全面子的冲动呢?鲁公既然下了请战书,我无论如何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如果有错,那就是造成了弟弟登上国君的威胁;如果无奈,那只因为我是齐国的公室宗亲。这次的贸然宣战,实际也把我逼到了毫无退路的悬崖。”公子纠说。
管仲闭上了眼睛,内心在哭泣。
鲁庄公匡扶正义的大师长途跋涉;齐桓公奋起还击的兵马以逸待劳。乾时在齐桓公登基短短的三个月两次齐鲁会战,彻底地瓦解了姜纠政治生涯的梦幻。慌忙逃窜的鲁庄公吓得抱头不顾尾,齐桓公拿下鲁国北疆的汶阳以示警告。
雍廪仍率大师南追,齐桓公在鲍叔牙的建议下鸣金收兵。
“鲁国如此的抱头鼠窜,我们何不乘胜追击?”雍廪不服气地说。
“凡事留一线,事后好相见。什么事不能做得太绝。我们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啊。”齐桓公说。当年姜诸儿当政,自己与二哥的情感深厚,权力再诱人,但只要一想起兄弟的患难,情感深处的弦自动就悲凄地奏响。
“一定要斩尽杀绝吗?”齐桓公悄悄地问恩师鲍叔牙。
鲍叔牙惊慌地望了齐桓公一眼。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