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匆匆扒了几口早饭——黑馒头片再加一碟盐花生米,我就满怀着喜悦去校门口等返回市里的长途汽车了。我可以想像在家里妈妈已经为我准备了很丰盛的午餐,所以我早上留着肚子,以便中午尽情享受久违了的、人类应该吃的食物。
八号、九号和十四号车都可以回到我家附近的站点,我开始默默地选择了一下。我看到九号车太满了,有很多人都站着,而十四号车又离我太远,就上了八号车。
刚上车,背后就有一只很有力的手一把将我拽了下来。我一吃疼,连忙转过身,原来是何阔、李守和钱共思,以及另外一个并不相识的高大凶恶的胖子,刚才就是这个大胖子揪我。我愕然了,我记得并没有得罪他们呀,那这胖子又是谁?
只见何阔冷冷地问我:“你说你认识杜哥,可杜哥说他可不认识你!”
我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大胖子就是本校鼎鼎大名的不良学生杜元英!我原以为拥有这个名字的人会是玉树临风英俊倜傥的白面郎君,可没料到是这个模样,想象跟事实总是相差很远。传说他瘦了三十斤,真不知道他原来什么样。我呆滞了半晌,这才战战兢兢地说:“杜同学,我没说我认识你啊……我有个同学水兵,跟我说起你的,说我来这里就找你……”
杜元英本来像头公牛似的对着我眈眈相向,听到水兵两个字,态度总算有所缓解,说:“我跟水兵关系不错,水兵最近怎样?——算了,我也不问了,肯定还是那个吊样儿。嗯……既然是这样,别的地儿不敢说,以后如果在这个学校你有什么麻烦,就来跟我说就行了,不过你得记住,别老惹麻烦!”
我心里一阵不快。水兵是我唯一感到亲近的不良学生,他虽然常常揶揄我,但从不会打我,甚至从没威胁过我,可这个人实在太傲慢了,令我生厌。尽管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傻瓜,但好歹也是个人啊,是个人就会有尊严。
我装作很荣幸地点点头,以免惹怒他:“谢谢你,我不会惹事的。”说着就要上车,可突然我看到了鲁蓓的男朋友,也就是那个大长毛,他和他的那三个走狗很张狂地朝这边走来。我怕他们来找我麻烦,本能地向后退了退。那大长毛果然冲我过来了,这时候他们发现了我身旁的杜元英,笑着问:“哎呀,元英你在这儿干吗?这小子惹你了?”看他的样子巴不得立即打我一顿,接着他又没话找话地说:“怎么不上车啊?——哦,这是八号车,我倒忘了。”
杜元英看来和他关系不错,后来我听何阔说,这个人叫全咏志,好像家里挺有钱,在这个学校也是跟杜元英差不多的“顽主”。全咏志误以为我跟杜元英认识,也就没再为难我,这让我很宽慰。
我已经连续两次上车,都没上得成,和他们磨叽了半天,终于又一脚踏上了八号车。谁知道就在我要成功站稳的时候,杜元英又把我拽下来了。我当时就有些不高兴,心想你是不是没事找事,仗势欺人要捉弄我,但即便真的是这样,我也实在鼓不起勇气来跟他打架,毕竟他的体格比那个沈阳要好上几倍。我又转而惭愧起来:平时在心里鄙视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坏孩子,难道我不也同样是只会捡软柿子捏?
杜元英的脸色也不比我好看,转而问何阔他们:“你们仨看没看见二哥上去了?”
李守点点头,说:“好像就在八路车里面。”
杜元英又对我说:“你不懂,我刚才这是帮了你。这个八路车是初四骆飞和他的朋友坐的专车,其他人谁也不准上。骆飞是咱们学校的老大,你得记住,别上这个车,找别的车去,不然你非挨打不可。”
我吃了一惊,源于骆飞这个名字在学生界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没料到这个人也在石冶一中念书。其实我对“校园江湖常识”并不精通,但跟水兵邻桌,长期听到他谈论这样的话题,让我听也听得熟了。
诚然,每个城市的各个学校,包括大本、大专院校、职业学院、职高、普通高中、初中甚至是小学四五年级,都有诸多大大小小的、带有恶势力性质的学生群落,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烟州也不会例外。但他们大多没什么严明的组织纪律,也很少跟刑事犯罪沾边,充其量就是打架斗殴,抢低年级学生钱之类的举动。不过说起来,还真的出过两个比较有声望的团体,一个叫“烟州九狂”,一个叫“城阳十三少”,听说都是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尽管现在看来似乎很幼稚,可当时这种举动也是惊世骇俗,一时传为“佳话”。
对于城阳十三少我并不熟悉,而烟州九狂在十六中也就是迎翠里,一直到我所居住的金马小区一带,那绝对是赫赫有名的。他们九个结义兄弟的“老大”叫刁梓俊,他就像是一个神话中才能出现的人物,十六中的不良学生们聊天时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人的事迹,言语中纷纷表露出“敬仰之情”。我对这个刁梓俊不怎么了解,因为我所听到的一些传闻也都是人云亦云。反正此人很能打,心狠手辣,他本人原来在三中的初中称王称霸,连三中的高中生对他都很客气,争先恐后地跟他套近乎。
后来,刁梓俊看完了95年刚开始流行的《古惑仔》系列电影,开始狂热崇拜香港黑社会,于是便像左冷禅似的打算统一整个“武林”,就到各个学校去“游行”,“发表演讲”,最终把各个初中的“老大”们纠合起来,一共九个,一起搓土为香,杀鸡取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鸡),“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义结金兰”,号称“烟州九大狂人”(各位读者不要笑,当时就这么个状况,一群半大孩子,又不好好念书,您能指望他们取什么优雅的名字?),刁梓俊岁数最大,就当了“大哥”,然后异姓兄弟们一起去办了几件“大事”,也就是四处寻衅斗殴,名头立即叫响。值得说一说的是,他们并不只是欺凌弱小,而且也不止一次地向比他们强的多的小痞子们挑战,所以恶名昭著。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在一次共同打人事件后被派出所当场抓了个现行,于是各个学校之间似乎达成了默契,陆续将这些害群之马开除,没想到,最终居然涌进了石冶一中。在后来,可能就是去年,刁梓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离开了学校到社会上去混,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于是烟州九狂剩了八狂,老二骆飞就代替刁梓俊的位置成了“大哥”,但他对刁梓俊无比尊重,让别人称他为“二哥”,直到他将来彻底脱离了学生群体,成为街头巷尾的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氓地痞以后,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等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时候(这又是后话),烟州的流氓学术界都叫他“骆二”。这些其实都是烟州每个学生都应该知道的常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哪怕最老实从不打架而且常被人欺负的孩子也都会知道。
我恍然大悟之后,明白了这辆车无论如何也不能上了,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跟杜元英说了句谢谢,转身跑步去上十四路车。直到高二之前的三年间,我一直没有见过这个在学生世界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骆飞究竟长什么样儿。
我本以为今天我如此幸运地一连躲过三次险些挨揍的“劫难”,也许就没事了,但命运事先给你安排好的,你也终究躲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