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组恶势力的崛起,要从我初四的第一次校园暴力的经历说起。
大约是7月份,那时候学校要求学生统一订餐,你可以吃小灶,但是无论你吃不吃大灶,你必须花钱去买。这段日子里我们班里有一个叫陶蒂谦的学生,总来跟我商量是不是一块出钱买早餐,这样一来看上去似乎能省一点儿钱。其实并非如此,我发现他要求订的早餐是一种加了劣质鸡蛋的饼子,馅是老方瓜做的,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甜味。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吃这个,它让我无法忍受,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划算——早餐岂不是都被他吃了?因此我决定拒绝。他不甘心,一连追问了我三天,不论我如何拒绝,他都当没听见,只是不间断地重复着自己的话:“和我合订早餐吧,和我合订早餐吧……”
又过了一天,大约是个星期三,晚自习第一节课刚上完,陶蒂谦就走到我的座位上跟我说:“辛宽,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有些疑惑,问道:“不是说好了不干么?我真的不爱吃那个饼子啊。”
他神色古怪地说:“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是另一件,出来吧,出来我跟你说。”
我就跟着他走出来了,走到教室尽头的花坛边,我看到了一个体育生,我知道他叫柳卫达,当时我就预感着有些不妙,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时候陶蒂谦转而突然变得神气十足,态度蛮横地问我:“你很是一个胀包(猖狂,嚣张)呵?我在石冶一中呆了三年,第一次看见你这么角刺(不驯服)的人,行!我早就想跟你算算这笔账了!”
我觉得他真够卑劣无耻,只不过多找了一个帮手在这儿打埋伏,就立即原形毕露。我说:“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很明白了,我不喜欢吃那个甜瓜饼,你又何必非要和我一起合订呢?”
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行了!闭嘴!你妈的,这不是主要原因,是因为你不答应,是因为你不答应时的态度!你在全班面前让我丢尽脸面!”
我很奇怪,他这是什么逻辑思维?晕!以后我思考过这次的事件,的确,我自从来到石冶一中这整整一年时间内,再也不像过去那么窝囊了。尽管我仍然是一个老实人,没有能力去欺负别人,即使保护自己也很勉强,但起码我懂得了要反抗那些不合理的要求——不合理的要求分为很多种,来自学校和社会的不合理要求我永远都无力反抗,而来自同龄人的欺凌,我一定会试着抵制……
我正这样考虑着,陶蒂谦冷不防狠狠一拳,正中我的左脸颊,我条件反射般没等去想这是怎么回事,便立即回手一拳,打在他的下颌上,他仰面之后也退了一步,随即便跟我撕打了起来。相对而言,我的身体素质虽然比较差,可很明显,他也不是什么强壮体格,我们彼此彼此,拼了个半斤八两,不过我打在他身上的数量多一些,而他打我的力量则大一些。打了大约半分钟,周围的同学都在看热闹。陶蒂谦猛然转到我身后,一搂我的脖子就向后拖,想把我放倒。我的两只手向后乱抓,却总是抓不到他,也就在这时,我“嗤”一声将他的衣服扯破了(这衣服好薄)。那个柳卫达并没料到我还敢反抗,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动手,他便高声喝令我们住手,尽管陶蒂谦打红了眼,可我的个人愿望还是希望赶快停下来,于是就先松开了。陶蒂谦也没了力气,向后走了两步,冷冷地睥睨着我。
这时候,柳卫达带回来一个白白净净的胖脸男生,指着我吼道:“你敢打我兄弟?你胆子不小哇!”
我仔细端详了他半天,终于想来他是谁了。他的名字叫宫昌威,也是个体育生,练三铁掷铅球的。去年的某一个星期六,我像往常那样找到一个比较好的三人座占下。十分钟以后,车已经很满了,几乎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这时候宫昌威上了车,看到我这里有空座,就跟他的同学说,就这里了。然后旁若无人地坐下。我对他说,同学我这个座位已经有人了。宫昌威觉得很没面子,反问说你占这儿就是你的?你让不让?不让的话连你腚底下的座也让出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马上滚!我也火了,说你怎么这么野蛮啊。宫昌威上来就要把我拽下车,突然他被迎面一拳打得摔了个趔趄,等他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却看到了马彦胜和宿力。当时学校还是马彦胜他们的天下,体育组的学生还不敢得罪他们。宫昌威连忙陪着笑脸,说胜哥,你来啦……
马彦胜指着我问他,你挺能耐的啊?你打他干什么?他是在给我占位子。你不是喜欢欺负人么?今天你也别坐了,一路站着回家吧。没等宫昌威狡辩,宿力就随手拿过我的搭被板(搭被板是石冶一中的独创,把一张木板插入刚叠好的被子中去,可以显得被子看上去更美观,更整齐),没头没脑地砸他,宫昌威一下也不敢反抗,甚至连躲也不敢躲,嘴里不住地喊着饶命,但宿力并没有停手,一口气把他打得缩成一团,连我的搭被板也被折成两半。宿力说,你把人家的搭被板弄坏了,下星期拿十块钱来赔偿,听见没有?宫昌威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这就好比一只倒霉的鬣狗,在欺负小动物的时候被狮子老虎撞见,好一顿修理。我很明显地能感受到宫昌威对我的那种刻骨的怨恨,他想欺负我却没欺负成,反而在我面前被打得屁滚尿流,颜面尽失,于是更加恨死我了。那天晚上他还到我的宿舍找我,质问我为什么把搭被板借给宿力打他,我对他充满了鄙夷,根本不屑置辩,只是反问他为什么不敢当面对马彦胜这样说话,真是欺软怕硬。他自知理亏,更是愤怒无比。如果是在旧社会,我想他一定会杀了我灭口,以免这段丑事被我给传扬出去。
现在老虎狮子狗熊们都走了,剩下的豺狼狐狸们便抱成一团。我能够深刻地感觉到他们这些体育生在没有了压力之后,开始耀武扬威,拼命地宣泄自己的畸形快感。我估计,他这次就是要借机向我报仇。
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体育组统治石冶一中的时代即将来临了。
刚才那一架打完,我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教室休息。尽管他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可我的脸上也有几道很浅的血丝。到了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之后,我发现有机个体育生总在我所在教室的门外来回转悠着,尤其是宫昌威,他不停地向我们班同学打听我的情况。我们班里也有体育省,就是我的邻居唐槐林,尽管他在体育组里说的并不算,但我也只能求他帮我了。
唐槐林答应得很爽快,帮我劝退了那些体育生好几次,可我心里明白得很,那些体育生跃跃欲试,想要拿我开刀立威,打出名声,让全级部都知道石冶一中新的统治者诞生了。
我本打算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问题,就不止一次地向年秀梅报告过,但她对我这写小儿科根本不屑一顾,不予理睬。
果不其然,当晚第一节晚自习刚下,就有一个同学对我说:“辛宽,外面有人找你。”我这个人从不喜欢交际,找我的人,八九不离十是那些打我的人。
不出所料,我一出门,就看见对面的石阶上坐着三个体育生。其中宫昌威和柳卫达我都见过,另一个却不知道是谁,大约有一米八九左右(当时才十六岁,那个年代已经很高了)。我都怀疑这帮子体育生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没事寻衅滋事,专欺负我这样的弱小学生,以此引为快感和成就。我虽然对昔日的“烟州九狂”也没什么好感,但是过去骆飞他们那个年代决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人人都知道,只有比弱者稍微强一点儿的家伙才会去欺负弱者。那时我曾想过他们是不是因为吃了五号病猪等了瘟疫,抑或是受了魔教李教主的蛊惑?当时是99年,魔教盛极一时,简直是草木皆兵,谁要是发个脾气犯点儿冲,都被认为是练了那个破神功。
宫昌威冲我点点头,问:“你就是辛宽?我操,我今天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样?打了我的兄弟,你很舒展啊?想清楚了没有?道歉!赔200块钱!”
我据理力争道:“我没错,因为滋事的人不是我!钱我也不会赔给你,衣服是我撕的,但我那时自卫!而且那件衣服最多30块,你分明是敲诈勒索!”
宫昌威扑哧一声笑了:“哎呀我操,你真钢啊兄弟,你还来了毛病了!行啊,你不赔是不是?这么说你打了人还就没有谁能管得了了?你有种够胆的话,你打一下我试试啊!嗯?”
我想这人怎么这么贱,居然主动要求我打他。但我的确有些胆怯,只得心烦意乱地说:“你又没得罪我,我打你干什么?”
他立即推了我一把,极度嚣张地说:“那我得罪你又怎么样?打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