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忍无可忍了,第一次说出了只有坏学生才说的挑衅言语:“你把眼镜摘下来,我可不想多赔钱。”然而我的语调因为过于害怕和气愤而颤抖,所以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笑。
没料到宫昌威完全能看出来我是个熊包,料定我不敢动手,便立即把眼镜摘了下来,然后将那张肥脸送到我眼前(初四的时候我的体重减到了120斤,一点儿也不胖了,所以在我看起来,他反而很胖),挑逗着我说:“我现在把眼镜摘掉了,你是不是就真敢打了?打我吧!试试看啊!”
我终究没敢动手。这时,那个大高个儿——后来我知道他叫李欧清,是“竹节虫”的同桌。李欧清也把眼镜一摘,上来说:“小伙,你胆量够足啊,我也把眼镜拿下来了,你敢砸我么?”
那个柳卫达是体育组里面最末流的角色,却跟着拾人牙慧,人云亦云地学着他们也摘掉了眼镜。
我最恨别人这样羞辱自己,提高声音说:“沈阳我都敢打,我还不敢打你们么?”
李欧清在那一瞬间有些愕然:“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敢打沈阳?沈阳是你打的?吹吧!”
然而他们仨还是走远了一点咬耳朵商量了一阵。因为沈阳的名气一点儿也不亚于骆飞,是我市另一个著名的小痞子团体“城阳十三少”之一,在学生界的“江湖”里面威名远播,“道上”也都很给“面子”。显然,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沈阳被打的消息竟然比他强奸初一少女的案件更让人吃惊,迅速传遍了整个学生界。而且他也许掌握着主流学生的舆论导向,所以控制了局面,没把打他的人究竟是谁宣传出去。而石冶一中虽然距离市区很远,但大家也都略微了解这件事。有很多不良少年都以见过沈阳一面为荣,不过真正见过他的人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无非是因为家里有钱,才能能够称王称霸,他本人的那种体格根本不适合当混混,任何一个只要不是残废的学生,全力以赴地跟他对打,一般都不会输。
上课铃突然响了,我不由得说:“我要回去上课了。”可是李欧清揪住我的衣领不允许我走。就在这时,他突然很不自然地背过头去,不敢作声,也悄悄地命令我背过身去。我向那个方向偷偷一瞄,见到一个老师正向这边走过来,我心中一喜,正想要大声呼喊救命,可我陡然呆住了,心像是堕入了冰窟,骤然间冷了半截。
原来这个老师就是当初眼睁睁地看着马彦胜和齐翼斗殴,却根本不加阻止并且转身逃跑的那个老师!我绝望地转过头,怕被他认出来。我想,这个世界可真小,冤家路窄,上次我爸爸和沐叔叔得罪了他,他一定怀恨在心,这非整死我不可。
那老师经过这里,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便厉声质问李欧清:“你们在干什么?”
李欧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周主任,我们在闹着玩呢,没什么。”宫昌威和柳卫达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可周主任(原来这家伙竟还是个主任,师德真让人心寒)仍不罢休,继续追问道:“那个同学,你过来!你们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在欺负人?学校让你们练体育,是为了……哦?……哼,原来是你啊。”
到底被他认出来了,可那时候由于地位的极度悬殊,我反而不敢抬头面对他,仿佛当初的错误在我而不在他。一脸正义相打算拔刀相助的周主任认清楚了我,热情得火焰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常人察觉不到的淡淡嘲笑,随即仅仅说了句:“别回去得太晚了。”接着昂首挺胸阔步走掉了。
我当时真恨不得捡起一块砖头扔进他的脑壳里。三个体育声狞笑着重新把我包围起来。我曾在思想中无数次一飞冲天,放了一记“亢龙有悔”,把他们仨炸伤天,接着一招“天下无狗”,将他们全部打断了气。可是这毕竟是不可能发生的。也许我全力一搏,会被打得更惨,奄奄一息呢。
在千钧一发之际——多么及时,有个很动听的女声喊道:“别欺负他!谁敢动手?”
我想这是何方神圣,居然美救英雄,转头一看,原来竟是全咏志的女友鲁蓓,这时候已经上课三分钟了,我估计她可能是刚来了例假,上厕所刚回来(只要不是例假,哪怕是拉进裤裆,也决不允许上课时间去厕所,这是本校的硬性规定)。
宫昌威咿咿呀呀地半天,弄出很多令人厌恶的怪声,夸张地表示惊讶,然后问:“你妈的是谁啊你?”
李欧清怔了怔,忙说:“别骂她,她是全咏志的对象!”在“杜、马、全、简、甘、齐”这六个人还在的日子里,二十多个体育生分别三三两两地从属于他们,而李欧清就是全咏志派系的小兵。
宫昌威不愿意立即道歉,免得再让我觉得他欺软怕硬,便死撑着说:“全咏志怎么了?他已经走了,现在是体育组的时代了大姐!”
鲁蓓走上前,毫不示弱地对宫昌威正色说道:“他走了怎么样?我打个电话他随时回来砸挺你!你他妈的当初怎么没这么嚣张?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我过去总觉得鲁蓓又娇气又风骚,总是跟男生发嗲,矫揉造作,不过她今晚居然能为了老同学而站出来得罪体育生,就让我觉得她的形象突然变得有些神圣庄严了。
李欧清噘着嘴说:“可算了吧,我可是知根知底的,全咏志也不喜欢这个彪子,他还跟我说有机会要弄一下这小子呢。我说鲁蓓,你这样护着他可不好啊,他哪一点值得你这么干?全咏志要是知道了不但不会支持你,不砸挺了这个小哥就算不错了。”
鲁蓓仍然态度坚决:“别说废话了。反正我绝对不允许你们打他!”
李欧清愕然了一会儿,挥挥手,对宫昌威悄声说:“回来再说,先让他多活两天,走!”三个人本来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现在不但没有尽兴,反而败兴而归。走到远处,宫昌威仍然在指着我不知道骂些什么。
我回过头,很感激地说:“真谢谢你啊老同学,不过你再别在大庭广众下给我求情了,说句实话,我被一个女学生保护才没挨打,说出去很丢脸的……”
鲁蓓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充满不屑地说:“是么?呵呵,你还挺有自尊的啊?我跟你说,你以后别再咋呼(狂妄)了,那体育组有二十多个人,你长期在学校,能不吃亏么?他们真要打你你能躲哪儿去?”
我刚欲分辨自己并没有咋呼,但是我也懒得解释,只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不过我这个人性格很直白,这一点让人非常讨厌,这个毛病直到高一才彻底改过来:我只要和谁说了几句话觉得投机,就开始自认为人家把我当好朋友,便开始口不择言,往往很容易激怒对方。于是这次我又多说了一句:“其实吧,虽然你帮了我赶走了这些坏学生,我很感谢你。不过你也不要提你那个男朋友全咏志,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是个欺负同学的不良少年,我也挺格养(讨厌的意思)他的。”
鲁蓓似乎觉得我念完了经就打和尚,一张脸涨得通红,骂了句:“操!你个潮吧(傻逼的意思)!你这次没挨打,还不全仰仗着全咏志的名字?现在没事了你却来这一手,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呀?”
我有些内疚,不过她骂了我两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吧。呵呵,我就这样傻呼呼地想着。
只不过推迟了三天,正如我所料,体育生的报复行动终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