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传来阵阵雷声,宛如战鼓擂鸣,天地间充斥着一股萧杀之意。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山雨欲来,怎能没有风?
风至,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我睁不开眼,只能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劈劈啪啪,响成一片。
云飞走近我身边,扬声说:“姑娘,请上车。”
我坐进车内,车门紧紧关上,外面的一切顿时离我很远,这个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我自己。
如果人的心上,也有这样一扇门,将所有的烦恼摒弃在门外,轻松的活着,不必担心任何事,任何人。
马车飞快地向前奔驰,我伏在车内,想着种种奇特的遭遇,就像是在梦中。只是这场梦,做的好苦,好累。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云飞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姑娘,云夫人请姑娘到金香苑暂避。”
“云夫人?”她不是原平的朋友吗?她为什么要请我去?她想要做什么?
推开车窗,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人一马静立风中。
她穿着件杏黄色的长裙,长发黑亮如缎,一直垂到腰间。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看到她的目光,仿佛天际的星子,明亮照人。
云飞低声问:“姑娘,要去吗?”
我盯着那女子,她应该很年轻,也许还是少女。她站在风中,衣裙飘飘,长发飘飘,很有股‘我欲乘风归去’的味道。
我轻轻笑了,点头:“去,我也正有话想对云夫人说。”
云飞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
金香苑座落在山脚下,依山傍水,绿柳成荫,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美的就像是一副画。现在,我们正走进这副画中。
那名女子走在我的前面,一路上,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她不是很美,却很秀丽,脸上不着脂粉,淡雅素净,仿佛深谷中的幽兰,很清爽,也很沉默。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雷声未绝,暴雨已倾盆而至。
我停步,望着廊外重重雨幕,仓惶的心底竟涌出一丝欣然。仰起头,让雨水溅落在我的身上,感觉有些冰凉,但我不在乎。
一阵笑声传来,娇柔愉悦,我回头,立刻看到了云夫人。云夫人正朝我走来,长裙随风飞舞,云鬓低垂,环佩叮当,优雅动人。她未语先笑,一笑之下,还是那么妩媚。
“林姑娘,一路辛苦了。”云夫人在我面前站定,她澄清的目光,依然会令我手足无措。
“谢谢。”我淡然回答。
“冒然请姑娘前来,实在是唐突,然而外面风大雨急,燕雀岭四周又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让人不免为姑娘担心,所以请姑娘来此暂避,还望姑娘见谅。”
我望着云夫人的脸,她笑颜如花,笑语醉人。这一番话说出,我已经很难再做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暴雨如瀑,一时间怕是不会停了。
我随云夫人走进屋内,云飞紧跟在我的身侧,寸步不离。
屋子里点着蜡烛,炉子里燃着香,香烟缭绕,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云夫人坐在烛光后,烛光环绕着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优雅高贵,美丽不可仿物。
她柔声说:“姑娘昨夜匆匆离去,我心里一直不安,生怕姑娘发生什么意外,那么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楚公子交代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心里竟有一丝歉疚:“我本来没有想要那么做的,只是昨夜发生了太多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要姑娘平安就好,其它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望着她,她眼底的关切,那么清晰,我心里的歉疚却更深了。
云夫人说:“我猜想姑娘定是去找楚公子,劝阻楚公子停止这场无谓的争斗,所以我便一早等候在这里,果然看到了姑娘,只是••••••”
“只是结果并不如你我所愿。”我苦笑:“我早说过,他不可能听我的。”
云夫人叹了口气:“至少,你我已经尽力了,不是吗?生死由命吧!”
是的,我已经尽力了。
我盯着云夫人,云夫人在烛光后,那么淡定,那么从容,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但是真的结束了吗?
我思付再三,有些话,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夫人,当年原平误杀楚老庄主那件事,你能告诉我吗?”
云夫人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脸色变了。不只云夫人,还有云飞,云飞的气息一下子紊乱起来,他几乎脱口惊呼:“姑娘••••••”
我扭头盯着他,他却在盯着云夫人,锐利的目光中竟带着愤恨,仿佛只要云夫人一开口,这愤恨就会像火焰般将她吞噬。
“云飞?”我的心不禁有些慌乱,我从未见过云飞这样的表情,他一向谦和斯文,彬彬有礼,此刻他为什么会表现的这么激动?
云夫人突然又笑了,笑的风情万种,她笑着说:“云飞,何必如此紧张?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云飞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在下劝夫人还是谨行慎言。”
云夫人笑容依旧,不以为忤,良久她才又开口,声音无比娇柔:“姑娘何不去问问兰姐,她比我更清楚事情的原委。”
云飞的脸色,立刻难看到了极点。
雨一直下着,雨势仍然很急。
云夫人娓娓低语,说着一些闲暇之余的趣事,时不时轻笑出声。云飞没有再开口,只是静立在我身后,冷眼看着。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让人很不自在。
我勉强忍耐着,在心底叹息。
眼前一阵阵的眩晕,耳中嗡嗡作响,云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早上到现在没有吃一点东西,而且很可能已经中了毒。我清楚的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弱。
我苦笑,也许我本不该来。
我轻轻起身,也许我已该离去。
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时,一道杏黄色的身影从门外飘了进来,淡淡的声音说:“夫人,饭菜准备好了。”
云夫人点头,起身来到我跟前,笑语里带着歉意:“本来我已命人备好了饭菜,但见姑娘许是因为连日的劳累,看上去有些虚弱,暂时不宜吃过于荤腥的东西,所以吩咐下人换了一桌清淡的食物,让姑娘久等多时,请姑娘不要怪罪!”
我望着她,她脸上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诚恳,一时间,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云夫人已经牵起了我的手,我只能任由她牵着。
饭菜准备的很丰盛,也很美味,然而此刻我又怎能吃的下去?楚暮白和原平不知道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敲门声传来,很轻很低,我打开门,有丝诧异,是那个穿杏黄衣衫的女子。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慢慢垂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带着点羞涩,很是惹人怜爱。
我放柔了声音问:“有什么事吗?”
女子的目光落进屋内,淡然说:“我可以先进去吗?”
我盯着她,心底不由得一凛。她表面看上去柔弱无依,说出的话语却是那么的凌锐。
云夫人带我到这里休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当时她就在身旁。那么她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云夫人让她来的吗?
我看向守护在门外的云飞,他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赞同。我无奈地叹息,再叹息,然后很抱歉的对他笑了笑。
我拉开门,对那位女子说:“请进。”
她慢慢地走进来,一直走到窗前,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着远方,许久都不曾开口。
我忍不住问:“请问,你••••••”
“奴婢叫月绫。”
“哦。”我盯着她,她慢慢转身,目光清亮无比,细细地打量在我的身上,看的我很不舒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良久她终于收回目光,神情间却多了丝疑惑:“我从未见夫人这么努力去讨好一个人,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哪里值得她这么做?”
“我••••••”我微愕,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没有背景,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一个人认识你,甚至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你,你仿佛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她定定地凝视着我,欲将我看穿一般。
我怔在了那里,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上了头顶,然后又从头顶倾泻而下,半晌我才回过神。我勉强笑了笑,说:“你们?调查我?”
她没有否认,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一夜间,你成了楚暮白竭力保护的女人,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诱人的位子?江湖中调查过你的人又何止我们。”
她瞟了我一眼,说:“或许连楚暮白也曾调查过你?他那么孤高自傲,不可一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你••••••”
“够了。”我打断她的话,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我不愿想象楚暮白调查我的情形,虽然我明知他那样做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就是厌恶,我厌恶他不相信我的感觉,厌恶极了。
我抬头瞪着那个叫月绫的女子,很后悔让她进来。“你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那么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容清丽雅致,赏心悦目,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会伤害人的女子?她淡淡开口:“我来这里是想告诉姑娘,请姑娘以后多加小心。”
我皱眉,不解。
她突然叹了口气,说:“楚暮白的朋友不多,敌人却不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挂念着姑娘,相必姑娘心里已经清楚。”
我突然了悟:“你是说,会有人利用我来对付楚暮白?”
是的,一点也不错,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我站在窗前,让雨水淋湿我的衣衫,此刻我需要这份凉意,我需要借助这份凉意,来理顺我烦乱的思绪。
月绫已经离开,我不知道她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我还是很感谢她,她提醒了我一些被我忽略的事情。
云飞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欲言又止,我能感觉到他的担忧。
我转身,对着他浅浅地笑。
“不管月绫对姑娘说了什么,请姑娘都不要相信。”云飞试图安慰我。
我摇头:“也许她是对的。”
“姑娘?”我的沉静,令他不知所措。
我凝视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们,有调查过我吗?”
云飞显然吃了一惊,立刻避开了我的目光。他低垂下头,惶恐地说:“姑娘,那只是,只是••••••请姑娘千万不要怪罪••••••”
我挤出一抹笑容,想说我不在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云飞抬头看我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
我深深吸了口气,淡漠心头那丝莫名的感伤,拭去眼角逸出的泪水,我凄惨地笑着,命令自己不再去想。
“云飞,我们回去吧。”我喃喃说,竟有些想见到楚暮白了,至于见到后要怎样?无所谓,我就是想见到他。
告别云夫人,我们离开了金香苑。
马车隐没在雨幕中,我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雨中蹒跚而行的云飞,和那些黑衣侍卫,心里抑制不住阵阵歉疚。
的确,我没有背景,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我什么都没有,哪里值得他们为我这么做?哪里值得楚暮白为我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