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中最后一夜,他是和女友陆筱飞在银座大饭店度过的。一阵疯狂的男欢女爱之后,林世豪躺了下来,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了,如同失去了知觉一般。陆筱飞也销魂似的沉浸在余欢之中。她歇息了一会,偏过头来柔声问道:“累吗?”林世豪仍然闭着眼睛,只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脑袋,动作轻得让人无法看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她的脸仿佛是一部专门对人作鬼脸的机器,由于他的出现,她便一刻也不停地扭曲着,做出各种各样的难看的表情,令人感到恐怖,真想像不出,当它静止下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林世豪无法猜出她的年龄,是孩子还是成年人?
“什么是‘军中特种茶室’?”“就是军中妓院。”“妓院?!”陈副官笑着看了看他。“记住了,可别叫妓院。不然会伤了大家的感情。”接着,他告诉他,警备总部考虑到这些老兵的特殊情况,为满足他们的生理需求,经过国防部特别批准开设了这个妓院。包括他俩在内的六名军官是无权享受的。
林世豪像检阅似的把这些眷属扫视了一下,他的心立即紧缩了起来:这里哪里是眷庄,简直就是残疾人福利院!有瞎子,有瘸子,有先天的半身不遂的,有聋哑人,也有被人们称作“国际脸”的天生低能儿……一个个痴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傻瞧着他,除了那聋哑人用手比比划划,嘴里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之外,竟没有一个动弹的。
排骨是“平地人”,这是台湾对区别于“山地同胞”的原住民的习惯称谓。丈夫在一家丝厂打工,三年前,一场台风刮断了高压线,给电死了,留下了阿婆和一个女儿。因为生活没有着落,只有出来做妓女。她没有进妓院,而是通过熟人介绍直接来到了开发队。
深夜静悄悄。林世豪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真是难以理解这个女人,她连续几天来打针,耍了许多小花招,比如,往下拉内裤的时候一不小心脱落到地上啦,下地的时候一下子没站稳扑在林世豪的身上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可都没能从林世豪这里得到半点好处。尽管如此,她居然还不退缩?
“陈副官,”胡祥林实在听不下去了,终于打断了他的话,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我不管她有没有真情实意,我就图个痛快!人活着,一是为这个,(他指了指嘴),一是为这个(又指了指阳具),别的都瞎扯蛋!我一天干八个钟头,碍着你的事了没有?没有。违背了‘十大条戒’没有?没有。违背了军规国法没有?没有。既然我一无所错,你们何必多管闲事呢?”
“轰”地一声,茶室的草寮被拆倒了,扬起一片烟尘。几乎所有的老兵都来观看,他们站在周围的山坡上,像似参加追悼会,没有人喧哗,都默默地注视着这曾经给他们带来过欢乐的地方……
山地同胞世世代代居住在这民淳俗厚的世外桃源里,虽然封闭,不发达,甚至还保留着某些荒蛮时代的生活痕迹,但太平安宁,无忧无虑,没有任何危机感。如今,开发队一来,山民的宁静生活被这些“文明人”给打破了。
与其说,人们是来为他祝福的,不如说是为了追悔各自的过失。与其说,人们为了黄滨鸿的遭遇流泪,莫如说是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前景。婚礼之后,整个开发队沉浸在一片哀鸣之中。
……当官的有房有产,有家有业,可我们这些当兵的,三十年前是个大头兵,现在还是个大头兵!娶了媳妇还要当活王八!我们还有什么活头儿?当年那颗子弹为什么不打在我的脑袋上,偏偏要打在卵子上,让我一辈子受折磨啊?
临近中午,才把六具尸体全部抬上了卡车,两辆卡车分别拉着活人和死人开到了东势。汽车一停下来,还没有将遗体安放好,二十几个老兵呼拉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他们如鱼得水,一窝蜂似的冲向了妓院……
离开了陆筱飞,林世豪果然感到一身轻松。他在玩味着苏子良的那些话,心里想:当你对自己的梦想感到怀疑的时候,要及早醒悟,划上一个句号,然后翻过这一页,从新书写你的历史!
……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仿佛都一起埋葬在这里了。也许,没有人会知道这里躺着的是些什么人,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为他们扫墓,至少,他们的亲人永远不会来这里。林世豪站在墓碑前,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个躬,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