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渐渐消逝,遥远的天边慢慢透出一抹晨煦,阳光从云层中斜斜倾下,在凸凹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斑驳影。 和往常一样,云梦秋一早起来,就出了“镇远镖局”的大门,匆匆赶去“状元楼”。
“镇远镖局”位于安平南郊,占地宽广,房屋重叠,宅前分卧着两座青色石狮,门口旗杆上镖旗猎猎飞舞,气势森然,龙盘虎踞,望之俨然朱户候门。
一口气奔出数十丈,离后花园已远,云梦秋这才吁出一口长气,拭去头上冷汗,放缓了脚步。
云梦秋沉思片刻,见他举动失措,眼色张惶,忙换上轻松的语气道:“小海,你先别怕,事情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对了,后来又怎么样了?”
云梦秋退后几步,定神细看,只见那少女身穿淡绿色的缎衫,十三、四岁年龄,秀发长垂至腰,雪貌玉肤,细眉长目,妍丽异常。 这时日上中天,阳光透过枝杈斜斜洒下,照在那少女脸上,宛如一块粉玉抹上一层淡淡的胭脂,明珠微晕,亭立彼处,竟有一种迷人的媚态。
两人奔了一阵,见唐从心等人并未追赶,当即放缓脚步。 一阵风吹过,云梦秋抬臂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悄悄瞟了天香香几眼,终于鼓足勇气,嗫嚅道:“香香,我要回镖局去啦,咱们就此分手吧。”
三人皆是身穿布袍,却体态殊异,各不相同,一胖一瘦一矮,全身上下,罩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灼灼闪光的眼眸。
林内一排站着七名白衣少年,尽皆身材健壮,面目英俊,见到天香香进来,立即躬身齐道:“参见大公主!”
远方农舍星布,梯田重叠,遥遥可见三俩农夫正耕作辛劳,山歌微闻,炊烟隐见,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城外东村。
云梦秋心头格登一下,暗道:“她在说我?”现下他已经明白事态严重得无以复加,不自禁又向后缩了一缩,憋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宁珑娇笑道:“正是想向阮先生讨教!” 不见作势,修美苗条的娇躯陡地加速,五根纤纤玉指似曲非曲,闪电袭往阮源面门。
阮源骇然色变,与宁珑四目交投,好一会才转开目光,涩声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宁小姐。”
云梦秋全神贯注听她解说,忽听托地一响,一阵香风扑面而至,猛侧头,眼前出现一张长眉入鬓,樱唇琼鼻、笑意盈盈地绝美丽容,正是宁珑。
出了药王庙,中年人牵着云梦秋,足不点地的朝前行去,衣衫飘扬,姿态写意,看似速度缓慢,实则快速无伦。
云梦秋脸上一阵发热,心里却升上一种奇异之极的感觉,欺欺艾艾地道:“当时我以为她是个迷了路的小女孩,见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又长得……嘿,所以打算送她回家,如果知道她是‘天魔教’的大公主,我才不会理她哩!”
劲流贯空声起。 一团银白色的寒茫裹着一道人影狂暴闯入,房里气温蓦然下降,枪影漫天,寒光闪烁不定,宛若千百条长蛇在空中急剧穿梭,奔雷驰电般朝童猛和宗越二人当头刺下。
就在这时,前院处隐然传来一阵惊呼诧叫,喧语嘈嚷声中,夹杂着兵刃碰撞微响,似是发生了什么危急事情。 云梦秋一下惊醒过来,晃了晃头,随手将信揣入怀里,正待推门而出。
“砰!” 院外大门忽被人猛力踢开,一个少女声音气冲冲地道:“死小云,给我滚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梦秋悠悠醒转,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霜大侠怎么到‘镇远镖局’来了?” 接着想起了天香香,“香香不知走了没有?她误伤了我,肯定吓坏啦。哼,这小魔女性情乖张,动不动就出手杀人,吓一吓她也好!”
霜满天负手闲眺窗外,缓缓地道:“此事一言难尽,须得从二百年前说起……”
四目交击,年轻人忽然一笑。 “造次打搅,还望霜大侠恕罪。”语音嘶涩、古怪,别扭之极。
“了”字落口,女子宽大的袖口处突然滑下一柄二尺余长的短刀,在空中一亮,惊雷电掣般斜砍霜满天的左肩。 这一刀的速度、攻击部位均无懈可击,从刀滑出,至临霜满天肩处,不过眨眼时间,特别是这一击所表现出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更是令人悚然。
六人中男子白衣胜雪,身材壮健,长像俊美,正是天香香的四名“诸天护法”,两个女郎一着黄衫,一穿绿白相间劲装,长腿细腰,体态婀娜,浑身上下曲线毕露,兼之容貌美艳,流波顾盼下,诱人无比。
院内建有一座形貌逼真的假山,其旁琼花琪草遍布,芬芳扑鼻,假山旁边,负手屹立着一个身材笔挺,神态豪猛,面目俊美无匹的华服年轻人,正悠闲眺望天边夕晖,听见步履声音,回过头来。 天香香立时欢呼了一声,“龙哥哥,你回来啦!”飞步奔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夜雾慢慢笼罩大地。 城西郊。 一座两进一院,普普通通的农舍里,云梦秋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衣,无精打彩的坐在后面天井里的一方石凳上,愁眉苦脸的不言不语,一身黄衫的青青陪侍在他旁边。
双方默默地打量着。 道不同,不相为谋,黑道中人和白道中人老死不相往来,在座众人谁也没想到会有刻下这么一天。
新月如钩,夜色似画,天地一片凄迷。 淡烟缭绕的暮色里,一道皙长的纤影梦幻般自院角处现形。 一件长曳及地的五色彩裾,衬托得来人修长浮凸的身形越发高挑神秘;乌黑如云的秀发被一根玉簪优雅的绾于脑后,面目隐于暗色中看不甚清,夜风吹拂间,丰姿嫣然,淡雅闲逸,宛若天上仙子。
“啊哟!” 云梦秋一声大叫,手舞足蹈地从空中掉下,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看着月光下清丽如仙的柳无言,四人眼里同时爆出异采,心里齐齐升起惊艳之感。
一缕淡笑升上柳无言红菱般的绛唇,彩裾拂处,前冲之势立止,完全违背物理本质,修美姣好的玉躯竟浮停半空,漫天刀茫立时将她吞没。
月色凄清,夜景似画,然而空气中涌动着的浓郁血腥气,却替这副秋夜的画卷添上怆楚地一笔。 “素女问心劲!”高灵镜垂目注视着死状奇惨的崔平,惨然道:“柳楼主好狠毒的心!”
城南郊。 一座荒弃的废园内,火光冲天,人影追逐奔突,嘶杀声、惨叫声连绵成一片。 暂居此地的“烟雨楼”中人措不及防,在“天魔教”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几个照面,便死伤过半。
沉重的力道如山袭至,宁珑双臂酸木,胸间逆血上升,一个趑趄,身不由己的滑出丈余,还未站稳,樱唇一张,噗地喷出一道血箭。
柳无言寒冰般的秀目里射出令人魂飞魄散的酷烈杀机,也不见如何动作,宁珑纤长的娇躯被她抛上半空,在月色下几个翻动,大鸟般飞出低矮残败的围墙,落在园外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上。 刚把宁珑掷出去,波、波两声,最先冲至的两名黑带弟子已在柳无言掌下毙命,脑门凹陷,一声不吭地倒飞撞入后面涌来的人群里。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遥远的天边透出一抹晨煦。 黎明降临大地。
“砰!” 薛雁飞一掌拍中面前坚实地酸木几,木几立时碎裂,撒满地上。
“冷吗?” 柳无言转过头来瞅了他一眼,伸出玉手,欲牵他的左手。
柳无言秀目内射出一缕采茫,柔声道:“我很好,薛雁飞虽然厉害,却伤不了我。小云,你还未告诉我,你是怎么和天香香结识的?” 云梦秋稍一迟疑,暗忖此事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对柳无言说了也是无妨,当下将自己和天香香结识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二女一着粉衫,一穿素裳,都只十八、九岁,眉目如画,娇脸凝脂,背负长剑,青丝披垂双肩,额头处勒着一条闪闪发光的玉带,仰头打量着蹲在树上的云梦秋,美目里齐齐闪过一抹惊奇。
竹仙万不料这小家伙居然凭地“玲牙俐齿”,微微语塞,旋即美目一瞪,凶霸霸地道:“小鬼头,你是否不想活了?滚一边去,如再胡言乱语,当心我宰了你!” 突然皓腕一抖,一道剑光猝地爆发,从赵钱孙胸前电闪而过。
看着她那副骄人的身材,方居正眼里流露出色授魂与之色,好一会才转开目光,看向缩在春仙身后的云梦秋,放软语气道:“这位可是云梦秋公子?”
四周安静下来。 云梦秋松了口长气,接着望向春仙,兴奋道:“春姐姐,你们真是华山‘七仙女’中人吗?早先怎么不告诉我呢?” 听他说得有趣,春仙失笑道:“可你先前也没问呀。”
竹仙一怔,美丽的玉容上怒意隐现,叱道:“小鬼头,我和你说话哩!” 云梦秋假作未闻,暗骂:妈妈的,你这么凶干嘛,以为我会怕你吗。昂起头来,大步向前走去。
地面上芳草萋萋,几株亭亭如盖、骨节贲突的苍劲巨松下,或站或坐着几位素衣美女,身材娉婷,丰姿秀逸,有的清艳,有的妩媚,举手抬足间,无不流露出动人的少女风情。 悬台左侧是插天峭壁,右侧尽头处,一个长身玉立的双十蓝衣女郎背对众人,早到一步的竹仙和秋仙站在她身旁,看见二人上来,和众女一齐转目向云梦秋看去。
靠近湖畔的那群人身穿白、紫两色衣衫,大约十来人,最前方三个形态殊异的男子拱卫着一个身材动人的彩裾美女,赫然竟是“烟雨楼”的彩衣剑士宁珑和“武林三怪”。 云梦秋大吃一惊,嗖地缩回头来,转瞬便省觉自己这个举动太过愚蠢,定了定神,慢慢又向下瞧去。
云梦秋偷偷瞟了七女一眼,假笑道:“各位姐姐,多谢你们送我回城来。咱们就此别过吧,我回镖局去啦。” 暗忖这七个华山丫头长得太美,自古红颜多祸水,还是及早和她们分手为妙,反正自己已经平安回到安平,这群丫头的利用价值也用光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剑花绕体飞旋迸出,梅仙突然娇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 四下里剑光陡涨,诸女齐声漫和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同时缓步朝梅仙处移动,剑茫划空闪烁,身侧灰衣人纷纷暴退不迭。 梅仙姿式优美的连刺三剑,击退从前后左右欺近的几名敌人,续吟道:“人面不知何处去。” 众女一齐接道:“桃花依旧笑春风。”漫空剑影在无可再胀的情形下继续扩张,身形移处,离梅仙均只几步距离了。
天香香可爱地嘟起小红唇,委屈道:“人家为你担心死了,你怎么不问人家好不好呢?” 白了他一眼道:“放心罢,青青死不了的,不过她现在住在客栈里,你若再想占她的便宜,可没那么容易了。” 忽又偏头一笑,调皮道:“傻小子,你这么喜欢青青,我把她送给你好不好?”
云梦秋又是抓耳,又是搔腮,瞟着霜雪遍脸的她,心里实在不明所以。 “咕!” 他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云梦秋如释重负,含糊其词道:“行,行,我走啦。” 转身便行,心里却暗暗嘀咕道:“哼,你等着吧,鬼才愿意再来找你这个小魔女!”
长空碧晴,天上朵朵白云如洗,“镇远镖局”后院里繁花似锦,浓荫匝地,小鸟啾啾鸣叫,一片静宓。 园内右侧,一排精舍的对面,翠竹苍柏间静静伫立着一座红砖小楼,画檐碧栏,造形精工雅致,与四外假山亭榭相衬,好似一副美丽的图画。
云梦秋大奇,在他的印象中,席媚温柔斯文,丰姿婉柔,与她相处,宛若暖阳遍体,如沐春风,可林威言中之意,却似对这美艳雅丽的妻妹忌惮之极。
“你们是唐门中人?”云梦秋骇然而惊,脸色大变。 耳听他不住口的大呼小叫,二人齐齐泛起不耐怒色。
男子眉间浮出一抹杀机,哼道:“小家伙,想逃么?”突然动了动右臂。 与此同时,云梦秋心知不妙,一瞥眼见到侧旁窗外修竹翠绿,情急下不及细思,一个饿狗扑食式,亡命从窗中窜了出去。
“小云!” 天香香如中雷击,无法置信的紧紧搂着生机全消的云梦秋落下地来,娇躯剧震,刹时间,胸中空空荡荡的宛若无物,一颗心竟似不知到了何处。
“滚开!”天香香猝地再次尖叫一声。 四下惨叫声迭起。 功力最弱的几名二级镖头仰天便倒,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林威等人也身躯剧震,心里宛若被人用大铁锤狠狠敲击,喉间一甜,逆血几欲脱口喷出,狂惊下齐齐暴退。
“有这等事!”薛雁飞勃然作色,拍案而起。 “是啊。”天香香泫然欲滴,楚楚委屈地道:“大伯伯,你不知道哪,刚才的情形有多么凶险,唐门那两个家伙又是毒药,又是暗器的,人家差点就回不来啦。”
这时云梦秋眉心处的那道鲜红印痕已经凝结成形,从鼻梁顶端直达天顶,中指粗细,看上去醒目之极,宛若一根玲珑剔透的赤血玉柱。 “这是……”落梅凤怔了一下,突然大吃一惊,失声道:“七情归一灵脉?”
看见云梦秋神色惨淡地平躺在床上,竹仙啊地脱口低呼了一声,几步抢上前去,曲指在他头上一敲,骂道:“小鬼头,你终于老实啦。” 美艳的俏脸上则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丝担心的神色。伸出玉手,轻轻地搭在他右腕上。
霜满天大吃一惊,抢步到得床前,只见云梦秋僵直不动,面无人色,口中鼻内呼吸全无,心神狂颤下,伸手往他胸口探去,沉声道:“怎么回事?”
七女和霜满天自是注意到了此种情形,微微一笑,也不理会,各人自行入座。 落梅凤大步走到厅前主位坐定,四下一看,问道:“六大门派的代表都到齐了吧?”
这黄山代表是一对夫妇,自入厅后,一直默无一语。那男子身材健壮魁梧,五官倒还俊逸,可脸上少说也有十几道创疤,横竖交错,嘴角破裂,难看之极。 他妻子却异常美丽,朱唇玉面,丽眸琼鼻,细腰堪可一握,穿着一件墨色襦裾,艳光照座,与丈夫一妍一丑,形成强烈的对比。
雪影柔是“疯杖”雪浩之自小收养的一个孤女。雪浩之待她有如己出,并收她做为义女。当年雪浩之逝世之时,雪影柔正远在苗疆一带,寻找一种奇药,准备为义父疗伤,待她惊闻恶耗,飞马赶回时,丐帮早乱作一团。
“砰!” 大厅木门突然弹开,重重反撞在墙壁上。 一道人影轻烟般掠入,半空中曲膝折身,避过身后几柄急剌而来的长剑,悠然飘落下地来。
女子轻笑道:“霜大侠,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突然反手一刀,铮地一响,劈中从侧刺来的一柄长剑,令那名偷袭的黄山弟子失去控制,手舞足蹈地倒飞出厅去。
一行人出大厅,绕回廊,穿过几座园林,进入内宅,来到云梦秋昏睡的那间屋前。 房门虚掩,屋里隐隐透出烛光,带路的霜满天突然咦了一声,抢步推开房门,略略一看,神色立变。
不知过了多久,云梦秋悠悠醒转,心里猝地一凛:“我在哪里?” 放目四顾,只见自己平躺在一座宏伟宽旷的大殿之上。地面铺着清一色的天蓝色地砖,一尘不染,洁净异常。 殿心有座古香古色的青铜大鼎,顶端袅袅飘出一缕淡淡的粉红色烟气,弥漫开来,满殿异香。
这药王宫宫主的长像甚奇,倒八眉、阴阳眼、塌鼻马脸,偏偏身形又瘦若枯竹,赵钱孙虽然也是难看之极,可与他相比,却算得上是“皎皎不群”。
公孙微生霍地回头,勃然大怒道:“老偷儿,你竟敢威胁老夫。” 赵钱孙滑头贼脑地一笑,摊开双手,摆出一脸无辜道:“我哪里敢呢?不过……嘻,你若治不好我云兄弟,只怕你药王宫的宝物又要少上那么几件了。”
“落神岭”位于大巴山脉东部,鄂西地段,毗邻蜀地。该处山势险峻,林木茂盛,峰峦绵延无尽,方园几十里内渺无人烟,相传岭上时不时可见金甲银铠的神人自天而降,故此而得名。
赵钱孙说了半天,正是想激他拿出这本除药王宫人之外,无人得见的旷世医典,一个箭步抢上,连道:“我瞧瞧,我瞧瞧!”躬身曲背,双目喷火,偷儿的本性刹时暴露无遗。
武林四大世家,分别是闽南得胜堂、川中唐门、豫北费家庄和杭州慕容府。 慕容家族世居江南,向以诡变的剑术,绝世的轻功以及知闻渊博而著称,“相思点点红”又名“了却一痕相思梦”,乃是六百余年前,慕容府的第四代主人慕容渊所创,名虽缠绵雅致,却是世上最厉害的几种剧毒之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阴雨绵绵,公孙微生和赵钱孙二人紧闭殿门,忙着合药,云梦秋闲着无事,四下闲逛,偶与药宫中人攀谈,却话不投机半句多。此间人一个个木无表情,言词乏味,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残阳似血,遍照着古城安平的大街小巷,天地一片彩霞。 一条龌龊狭窄的曲巷里,一群十三、四岁的小泼皮正围着一个瘦骨嶙峋,塌鼻厚唇的男孩拳打脚踢。
“没什么,没什么。” 云梦秋急急忙忙站稳身子,抬手抚额,满脸尴尬地傻笑几声,借以解困。心里却依然惊诧之极。 自己信口叫着的雪姐姐,竟然是丐帮帮主,这怎么可能?
一低头,见到雪影柔纤长雪白的素手随意搭在膝头上,淡淡阳光的照映下,晶莹如玉,诱人无比,云梦秋陡地恶从胆边生,报复性地一把抓去。 雪影柔娇容一冷,一帮之主的威严气度立时尽露,瞪了他一眼,难以查觉地微微将手侧开。
接连几日的豪雨终于停止,淡淡的阳光从云层顷下,雨后初晴,空气清新,景物隽美,道路则泥泞不堪。 鄂湘大道上,行人车马络绎往来,践踏地上,狼藉难行,云梦秋和赵钱孙分骑着两头丑骡,夹在人群里,缓慢向东南行进。
“怕什么!” 光慈扫了店中众人一眼,嗓门变得更大,道:“咱们六大门派调兵蜀地,又不是劳什子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再说,江湖中人素来好动多事,耳目灵通,须瞒不过他们。嘿,光怒师兄,你也太过小心谨慎了吧?” 座间几名两派弟子知道他生性如此,相对苦笑,却无可奈何。
夜色下繁星满天,城楼上各人安静下来,脸色凝重的看着三骑天魔教弟子冲破夜雾,疾速奔至五丈高的城墙前。 三人一身劲装,一齐高举双手,示意未带兵器,并无恶意。 最前那名金带弟子仰首大呼道:“唐牧飞掌门何在?敝派大长老薛雁飞拜上!”
“波!” 一声异响。 一层彩色的烟雾似从唐丽娟背心处喷射而出,迎风一晃,电迅扩散。淡薄的阳光下,透射出一种瑰美的虚幻。 敌我双方一齐散开,唐门的毒器,连唐门自己也无法抵挡。
虎跃峡。 又名一线天,长达里许,两旁陡壁耸立,直入云霄,抬头仰望,满目森然,有似刀削,又因早年有虎盘踞其上,对月咆哮,虎跃峡由此得名。
铁布衣负手伫立峡顶前,眼里神光霍然的察看着快剑门的军容,脸上掠过赞赏的神色。 一身普通的布衣穿在这以心术深沉、手段毒辣名传江湖的大联盟龙头的身上,非但毫无寒碜之像,反而有种奇特的气质。配上他高达七尺许的雄伟身躯,别有种威豪意味。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端中缀着一粒拇指大小闪光宝钻的头巾下的高耸的额头和异茫灼人的虎目,显示他绝非常人。
“杀!” 喊杀声震天撼地。 满峡皆闻的兵器碰撞声中,十四个尖锥形战阵在“大联盟”各派首脑的统领下,轮番疯狂的向快剑门的剑阵发动攻击。 每一下接触,都遗下遍地尸体。
但出乎意料之外,唐牧飞刚才竟然挡住了他“天魔变”三变。由此推论,这在江湖中一向非常低调的唐门最高首脑的一身功力,尤在唐家堡里辈份最高、风头最劲的“花蝴蝶”与“满身荆棘”之上。 心里无由的想起了“烟雨楼”那孤傲冷艳、秀美惊人的二楼主。 当日安平城外废园一战里,那“幻梦仙子”曾挡住了自己六次魔变,今时今刻,对面这唐门执掌又能接住“
一声闷响。 薛雁飞庭前闲步般侧退半步,闪动着魔邪光华的右掌掸尘般扬起,看似悠然,却分毫不差的轰中自毒雾里悄然掩近的唐牧飞攻来的右拳处。
“嗬!” 耀眼的阳光下,三千多名天魔弟子与大联盟精锐组成的大军阵容鼎盛的遍布旷野上,整整齐齐的列为四个方阵,一齐高举兵器,狂喊呼喝。 声震天地,威势惊人之极。
最后那道一直按兵不动的唐氏弟子立即杀出,手里赫然持着唐门最霸道、也最利于群战的暗器“千树万树梨花开”! 哀声四起。 半空中蓦然爆出烟花般的彩芒,雨丝般在空间盘旋折错,织成朵朵夺命花瓣,幻美无化的跳动着,冲前的两派弟子刹时倒下一大片。
天香香驱马靠前,神秘兮兮对凌如龙附耳道:“龙哥哥,你知道小云现在什么地方吗?嗯!是不是被二伯伯他们抓了去?” 凌如龙啼笑皆非道:“哪有这种事?上月安平城里徐府一战时,霜满天不是曾亲口告诉你,那姓云的少年早无故失踪了么?” 轻轻在她雪玉般的小脸上弹了一下,道:“唉!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
战局骤变。 只一个冲锋,正面进攻的三千唐氏子弟当即溃败,不似血肉之躯的铁血卫凌厉无比的攻势下,无人能挡之一个回合,战阵溃散,漫野败退。
唐牧飞狂喷鲜血朝前跌出,身上衣衫片片碎裂,清逸的脸庞不停扭曲着。忽然一声虎吼,借势往外硬冲,蓬!蓬两响,硬撞开两个正面拦阻的天魔教高手。飞羽般飘下城楼,再在一处飞檐上一点,穿破雨雾,投入下方不见。 天地一片朦胧。 暴雨不停下着。 旷野里尸横累积。 地面血流成河。 威震天下的唐门终于陷落。
“喀喇……” 一道闪电划空而过,映得天地透亮。 薛雁飞负手站在水榭里,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在大雨下隽美神秘的人工巨湖。郑宇明与屠漫隐面无表情的默默站在他侧旁。
所谓“唐门毒经”,本是六百余年前,无人敢惹的武林三大毒门的镇门之宝,后三派为争夺天下第一毒门的头衔,互相火拚,一齐同归于尽。毒经无意被唐家堡始祖唐氏四兄弟得到,并由此创建唐门。 因其千变万化,复杂深奥之极,几百年下来,唐氏各代门人竭禅心力,为之注释者卷帙浩繁,据江湖传闻,唐氏之所以成为天下第一暗器大宗,该毒经实功不可灭,单只为毒经注释的卷集,便可载以专车。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江南隽美风物,历来是各代才子文人唱吟的对像,北宋苏轼这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思致婉转,意兴神秘,淡淡几句,景色、风情无不历历如绘,且余味绵绵,令人神想浮翩,难以自己。 武林四大世家中的“慕容府”便座落于名传天下的西湖侧畔。
小去一呆,旋即温玉般的面颊上飞起两朵红晕,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小猴儿,油嘴滑舌!哼,跟着我来罢。” 袅袅往外行去,将至房门,忽又回过身来,嫣然一笑道:“你们可得当心点,萍执事现在正大发脾气呢。”
二人面面相觑,其中云梦秋更是多了份惊异,从侧面看去,这女郎冰肤雪肌,脸部线条颇为秀美,想不到这派头奇大的萍执事,竟是个女儿身,而且观其形态,还是个年轻美人。 透过敞开的窗子,慕容府秀丽的景色一览无遗,湖面平静无波,屋里寂然无声,来到此处,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有着种令人不舍打碎的恬静。
慕容思仪甜美婉柔的语音从房外传来,道:“云弟,赵大哥,你们在聊什么呀,这么高兴?” 房门推开,一身素衫,外披小袄的慕容思仪姗姗行入。 她有着一对似会说话的脉脉眼波,身姿娉婷,极为高挑,秀发挽髻,露出一截优美白洁的玉颈,神态举止间,有着种娴雅恬静的味儿,浑身上下,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馨烟气里,配上她秀气妩媚的容颜,让人一见便俗意顿消,说不出的惬意。
雪花悠然飘下,天地山川,一片霜银。 年关将近。 这闻名天下的美丽大城市里处处扬溢着喜庆,点点飞雪,飘在镜面般的湖面上,岸旁杨柳倒垂裹银,将西湖装饰得如梦如画。屋顶地面,满是白雪,视线远处,宛似都陷入白朦朦的飘雪中,茫茫一片。 此情此景,有如一幅充满诗意情趣的画卷,天地内的一切,都以雪白的颜色净化。
云梦秋一呆回头,身后雪地上,俏立着个白衫佳人,一双妙目盯着自己,竟又是那罗衫美女。 云梦秋正张大了嘴合不拢来,那女郎目露幽怨,轻声道:“夫君啊,你不理奴家了么?我是楚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