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叫人把我的手铐上,推推搡搡地把我带出了休闲中心。有两个检查小组成员还留在休闲中心等待罚款。出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高老师,他大概是蹲累了,干脆坐到了地上,埋头按动着手机,也不知道谁会为他雪中送炭。
到了派出所,光头要我跪在他面前。我不从,被身边的大汉一脚撩倒在地。光头把脚放在桌子上,摇啊摇的。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喝了一口。我跪在地上,仔细地看清了这厮的脸:一脸的横肉,像抹了色拉油一般油亮。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额头上有一道让人看了就会产生联想的疤痕。我又扭头看看我身边的大汉,他牛高马大,方脸粗眉,双手叉腰,神色沉板地站着,很像黑社会里的打手。
不过我也没被吓倒。艾清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让他们把我打得半死不活吧,或许这能帮我重新赢得美人的芳心。为了艾清我挨打的次数可真不少。03年艾清刚上班时,我就曾在我住房的楼道里被自己的情敌打得血迹斑斑。结果三天三夜生活不能自理。艾清守侯在我身边哭了三天三夜,我躺在床上无比幸福。为心爱的人讨打,又被心爱的人心疼,那种快感出奇的美妙。
我问光头,就我一家有黄色服务吗?
光头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望后一靠,用手慢慢地掏着耳朵,漫不经心地说,休闲中心不都是卖春买春超市吗?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只查我一家?
光头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我身边的大汉就为他点上。光头吸了一口,吐出一圈圈像是妖魔出动前的烟雾。我想与我和花哥相比,此人抽烟的技术真有待提高。不一会污七八糟的烟圈就把他的肥脸遮住了。然后光头就像烟雾中的妖魔,不现原形,我只听得见他的声音,说“人家一个月给我五千元的保护费,而且还是亲自送上门。你呢?”
我骂了句,流氓。
大汉抓起我衣领,把我拉起来,左右连扇了我好几个耳光。又恶狠狠地把我按在地上。说你以为买B的生意这么好做啊?不事先拜见我们光头大哥,都得要见识一回我大哥的厉害。我们就是流氓,你又能怎么着?
我感觉脸上有液体流淌,应该是血吧。我双手被铐着,摸一下都很困难。想想派出所门前那块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很难相信公安机关还有比我更下流的败类。既然他们是流氓,很快我就心生一计,想以黑吃黑,吓唬吓唬他们。便说,“你们抓人也得看看人家的背景。我在市局有人,你们知不知道?”
此言一出,光头狂笑不止。笑声沉长,连连打嗝。脸上的肥肉花啦啦地乱抖。我甚至看见两行浊泪在他脸上蜿蜒而下。大汉把我拧起来,劈面就是一拳,说“操你老母,还敢吓唬我们。我们抓人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摸清我们要抓的人的背景,你他妈有个*****背景。”然后拳脚就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我的身子东道西歪,脑袋啪啪作响,鼻血汩汩直流,眼睛早已睁不开了。我隐隐地记得老李说过,方丹的爸爸是某军区团长,她哥哥是市公安局缉毒大队队长,我怎么就没记下他的名字呢?
我像一条死狗一样无力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水泥地面上,如同寥静的山谷里滴落到小池中的泉水,声音清脆,韵味无穷。屋里屋外悄无声息,四年前孟可的几行诗穿越时空飘飘忽忽地落到我耳际:
天底下是落英缤纷的舞台
人们都戴着铐链在跳舞
云端里的上帝看倦了
打着哈欠睡去
我趁机从舞台上溜下来
却一脚踏进了自己的坟墓
......
我快要死了。谁会为我低垂?谁会为我憔悴?谁会为我忧悒地流泪?我的母亲也许正在夸耀自己的儿子在城里教书育人呢。父亲会不会又在用古老的方式给我写信,教导我要踏实生活真诚做人?我亲爱的艾清此时又在做什么?在背着我和阎宾通话吗?在怨恨我不能给她带来物质上的享受吗?看见血泪模糊奄奄一息的我,她还会为我如痴如醉地哭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