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淡淡,夜空沉沉,室内一片寂静,彼此相视默默而坐,个中滋味不易言表,尽在不言之中,悲欣交集。我的曾祖母大人已经走到人生的最后行程,一切即将归入空寂,已经是生死的弥留之际,亦回光返照之时,她的神情意味地清醒。一丝夏夜的清风轻轻掀起门帘,黄豆粒大一盏黄昏煤油灯忽暗忽明,这暗示了曾祖母的命气息奄奄,好比天上的星宿,随时都有划破长空的可能。
按照当时的风俗,男女上十二岁后大都开始则亲订婚了,但结婚则男子须到弱冠,女子则须年过十八方可。虽说因我的订婚而改变自家原有的生活,可是因那时连年的天灾人祸,依然是几料不见收成,我父亲因人多地少口粮紧,就把在十四岁那年送到了婆家,作了童养媳。当然父亲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他送我到婆家的理由是“既然是你们家的人了,我就再不要什么陪送嫁妆了,你们把人接走就行了,我家的口粮实在是有限。”
老人说:“三年一个小灾荒,十年一个大灾荒,居家过日子要以勤俭为德,不能浪米费面。”民国十八年的灾荒本来是民国十七年的灾荒,只不过是跌在民国十八年了,事实十八年雨水合节,下种见收。却因连年的抗旱,大家都根本没有什么余粮下种了,路头处处皆有饿死之骨,大片大片的村庄都断绝烟火,年轻的人都去外地逃荒了。
我的到来给了母亲无限的欣慰,倒又给父亲添了几丝愁云,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在这大饥荒之关键困难时刻,突然又增口吃饭的人,岂有不犯愁的道理,在那时真是亲父子都各饱各肚子。
夜色已经很深了,曾祖母依旧很健谈,我对她一生的故事也很感兴趣,睡衣全无,就偎依在她身边继续听未叙说完的动人故事,仿佛进入梦乡一般,犹如回到了历史的过去。曾祖母呷了口茶,又娓娓道来:
那时,我们的家道一天天地开始衰落了,一大家口人就仅凭着上百亩的田地过日子。我公公弟兄二人一直没有分家,只是在两地居住而已。因为我们的奶奶还在世,她一手创的家业,很不愿意见到兄弟二人分家的景况。
本来我是很不想与你爷爷过早地分家,他从小能吃苦耐劳,上敬下合,诚堪为孝子一个。再者,他那时年纪轻轻,就要负担一家四口人的生活来源和经济负责,我也有些于心不忍的。子女是娘身上的肉,割舍那块我都疼,可树大分枝,这是自然规律,只争来早与来迟,长痛不如断痛,后来我也就同意了大家的意见与劝说,一家人终于分成了两家。
我在家的时候,身子已经很虚弱,就没往好处想,也没打算活着回来了。我们走的时候,你父亲面黄肌瘦,你二爷不忍心就要求把你爸也带走。你奶奶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你爷爷那时在外地当干部,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人带也够呛。你爷爷一再嘱咐我们:“我只有这一个男孩,你们带去可不能给我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