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船里,三女已经睡下了,风华肩膀疼痛,辗转难以成眠。面对湖月佳景,不免心生落寞,只得弹琴自娱,对月吟啸。他一曲将完,搯撮三声,心情稍稍舒畅,耳中忽闻转轴拨弦之声,凝神细聆,湖岸隐约飘来阵阵琵琶声。虽不甚响,但静夜中清晰可闻,应和湖波,声声入耳。
风华心中一动,暗思:“哪里来这等佳妙之音?”步出船舱,远处琵琶声自湖岸穿雾而来,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一首“汉宫秋月”,道出那人心头无尽愁思,奏来动人心魄,风华只听得如痴如醉,心中暗道:“琵琶曲虽多有借宫怨为名,也有昭君怨、湘妃泪、傍妆台、懒画眉之类的女子意象,其实贯串全曲的还是“思汉”二字,古人巨匠寓於这些宫词离曲中的,乃是去国怀乡之沉痛,繁华退尽之喟叹。琵琶之柔,乃是“百链钢成绕指柔”的柔,并不真是女子之柔婉。这一曲竟能一柔至斯,怨慕至此,却非是女子不可成。”
只听琵琶声渐止,一曲已终。风华回舱抱琴而出,端坐船头,抚琴而奏,一串滚拂指法,正是一曲“高山流水”,流畅清雅,大有伯牙得遇知音锺子期之乐。
他奏得兴起,内息流转,琴弦铮然而响,真有名山雄峙、波涛浩漡之势。琵琶声跟着传来,竟也是“高山流水”之曲。琴曲由那人琵琶奏来,竟然精致无已,如是翠峰挺秀、涓流淙响之景,虽不及风华琴声之开阔写意,却是千回百转,婉约嫣然。两音互相应和,风华心中似乎正和一名少女并肩,携手游於山水之间,自己高述胸中之志,她便在一旁巧笑应对……
待得琴音琵琶俱歇,风华心神畅快无比,郁闷一扫而空,心神一动,奏起一曲“关雎”,默思曲词:“关关班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曲中回绕恋慕之意。
“关雎”曲终,琵琶声起,乃是取自诗经“郑风”的一首“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这词曲却颇有取笑之意,意思是说:“你要是真心想念我,就提起衣裳淌过溱水来。你不想念我,难道没有别的男子吗?你这个傻小子真够傻呀!……”曲音轻快,似纵似收,极之动听,好似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正远远站开,若即若离,巧笑嫣然。
风华一怔,不禁心神荡漾,心道:“溱水便如何?得见此女一面,便是越过穷北之冥海,又何足道哉?”当下顾不得画船,便想游向湖岸去,忽然一想:“这位姑娘虽然如此示意,但我若这般唐突前去相见,在此深夜,若有人不经意瞧见,岂非於她名节有损?我怎可自顾自身冀望?”想到此处,又即坐下,弹起一曲“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曦……”曲意飘逸,似对那可闻而不可即的女子诉出无限憧憬,欲即转离,曲尽意不尽。
待他琴曲弹毕,湖上但闻晚风起波之声,各无声息。风华心中忐忑,不知那姑娘心思如何。良久,才听得琵琶声起,仍是“郑风”的一首诗“风雨”,曲中隐约寄托词意:“风雨凄凄,鸡鸣皆皆。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曲意是描述风雨寒凉之夜,鸡儿鸣个不停,心情郁郁。但是见到了心上人,还有什么不快意的?
琵琶声中情意缱绻,渐远渐去,终至不闻。风华悄立船头,心中潮思起伏,湖上似乎仍然余音回荡。
半小时之前,这湖面还是迷蒙的,湖水还是绿绿的,可此刻,湖上湖下,全都是金辉四泻,流光溢彩!
湖面上,此时到处是笑声,到处是桨声,到处是歌声,风华和三女即景生情的唱起歌来,风华唱道:“鸟啼花影里,人立粉墙头。春意两丝牵,秋水双波溜”
西子唱道:“花边停骏马,柳外缆轻舟。湖内画船交,湖上骅骝骤”
柳絮唱道:“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澄澄水如蓝,灼灼花如绣”
温柔唱道:“帘外轻寒归燕忙,桥下残红流水香。游人窥粉墙,玉骢嘶绿杨。”
这时旁边的一只画船里走出来一位怀抱琵琶的少女来,这是一位清丽艳美揉合为一体的绝色少女,只见她年龄在十七岁左右,鹅蛋脸上红馥馥的,轮廓极美,眉目如画,肤色晶莹,柔美如玉,诱人之极,晶莹小巧的耳垂上坠着两滴娇艳欲滴的艳红水珠,与鲜红欲滴的樱唇遥相呼应,勾画出绝美的人间奇景,散发出一种最让人心动的绝世风情。一身剪裁合体,质地华贵的白色丝绸春衫,衬托着她润滑白腻的肌肤,是那么的冰清玉洁,天鹅般的雪颈和胸前嫩白的肌肤上挂着一条火红的散发着纯净饱和得近乎神化般色彩的宝石项链,尤其是坠在润白肌肤上的那颗水滴状的晶莹宝石,发出耀眼的火红,鲜艳欲滴,融入女性的妩媚温柔,烈而不愠、狂而有羁,揉合出清丽艳美的绝世风情。
太美了!风华见罢那女子,魂飞魄散,眼睛珠都不会动了。直到温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他问三女道:“这女子是谁?”
柳絮道:“她叫婵娟,琵琶和琴都弹得非常好。”
风华道:“早闻芳名,今天才得一见。”
婵娟端坐船头,一串如似珠玉碰落之声响起,她手上抚弦,十指各司其职,
温柔道:“就那么一张平凡无奇的琵琶,忽似化作仙乐灵器,其音清婉,斐然而成无上妙曲。婵娟的琵琶果然弹得很好。”
风华道:“这不是一张平凡无奇的琵琶,这琵琶名叫烧槽琵琶,原是南唐元宗奖励给后来的儿媳——南唐后主李煜的的妻子周娥皇的。新婚之夜,周娥皇就是用这只烧槽琵琶,弹奏《凤求凰》名曲,深得后主赞赏的。后来,周娥皇病逝,将烧槽琵琶传给了其妹小周后英儿。数年之后,南唐亡国,后主成了大宋的违命侯,周英儿便将烧槽琵琶带至了汴京。周英儿死后,
李煜为悼念周英儿,还在烧槽琵琶上刻下四行诗呢。”
西子道:“是什么诗呢?”
风华念道:“侬自肩如削,难胜数缕绦。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
这时在场的人无一敢出些许声响,只怕扰了这等人间绝奏。
琵琶声涌泉也似流转出来,婵娟星眸半闭,玉手拂动,弦上柔音恍如千万飞燕穿於葱葱绿林,倏忽一燕已过,转瞬次者又至。听者虽多,竟无一人能听得准哪一处最妙。音韵精奥,前不让后,后不容前,如白璧之无瑕。
曲调渐入凄清,晚风动竹,细雨点萍,宾客中纵有刚硬心肠,也不禁魂为之颤。婵娟手指灵巧得很,每一指寸动,就像杨柳点点啜湖,清音为涟漪,一圈圈泛了开来。
奏到了极清之处,一个富家青年公子心神激荡,险些忍不住赞叹出来,连忙捂住嘴。并非这曲子不该赞,然而时机不对,此时一出声,便乱了这绝顶弹奏,再如何忍不得,也非等曲终不可,当真难以压抑。却又盼曲子始终不歇,一辈子听着婵娟的琵琶,再也没有可求之事。
曲子终究有个收尾,婵娟手转一弧,余音荡出,悠悠飘散,一曲已终,其韵仍似轻烟不绝。满场宾客听得痴了,竟无一人喝采。
不知哪一人第一个梦醒,首先赞了起来。第二人、第三人纷纷醒来,而后人人皆回过魂来,满场尽是如雷采声。
风华耳际仍是萦绕着那美妙无穷的琵琶乐音,他是懂得乐理的,这一曲之高明,当真令他惊喜交集,心道:“果然名不虚传,世间竟有此才貌俱佳的女子!”
婵娟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回身拨开纱帐,小丫环上前来,便要合上舱门。忽听一声铮响,有人弹奏起琴来。
婵娟才要回入舱房,听到琴声,陡觉脑中嗡然一响,转过身来,叫道:“先别关门!”那小丫环听得吩咐,虽觉奇怪,也只是应了一声,把门又打开来。
风华坐在画船头,手抚七弦琴,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婵娟朱唇颤动,几乎抱不住手中琵琶,脸上露出极复杂的神情,惊愕、喜悦、羞涩、退缩,不知究竟如何。所有人见状,全呆住了。
只有风华心里最是欣喜,兴高采烈四字亦不足以形容。他听得明白,婵娟奏的乃是“汉宫秋月”,是他听过第二高妙的一次“汉宫秋月”,最好的一次,是他昨夜在湖上画船,听到的那首哀柔怨怼的“汉宫秋月”!
琵琶弹到这等境界,风华自认绝不会认错,世上再不会再有一样的曲调了。
他奏起昨夜的“高山流水”,心中满是狂喜。
婵娟又坐下了,琵琶声又响了起来,是和琴声一般曲调的“高山流水”。一如泼墨,一如金碧,互相调和,两音浑然一体。全场都愣住了,耳中听到的已不知是琴、是琵琶、还是天籁?
猛听“磅啷”“咚锵”几声,琵琶落在地上,四弦俱断。婵娟脸色苍白,紧咬下唇,远远望着风华。风华吃了一惊,琴声止歇,却见婵娟哭叫一声,奔进了舱中,小丫头忙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