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一怔,他刚才起身替人作答,已属出格之举,如今婵娟再问徐悱原诗,分明是有意试探才学。他有心不睬,又怕她小看了自己,左右为难,决计与她周旋下去,他侃侃说道:“婵娟姑娘,徐悱的原诗是:
日暮想青阳,蹑履出椒房。
网虫生锦荐,游尘掩玉床。
不见可怜影,空余黼帐香。
彼美情多乐,挟瑟坐高堂。
岂忘离忧者?向隅独心伤。
聊因一书札,以代回九肠。”
“如我记错,还盼姑娘指正。”风华说道。婵娟深为所动,略一沉吟,继续进攻:“风公子刘令娴是梁代才子刘孝绰三妹,刘孝绰被罢官后,听说他在家门之上,题诗两句:‘闭门罢庆吊,高卧谢公卿。’据小女子所知,刘令娴又续了两句,被后人称之为千古绝句,不知你可记得这两句?”
“记得,”风华对答如流:“这两句是:落花扫仍合,聚兰摘复生”。众人都屏息静听。
婵娟笑道:“刘令娴非但诗词娴熟,且文章盖世!‘简贤依德,乃隶夫君。外治徒奉,内佐无闻。幸移蓬性,颇习兰薰。式传琴瑟,相酬典坟,雹碎多姿,霜凋夏绿。一见无期,百身何赎?’风公子,你可知刘令娴正为这《祭夫文》才留下‘令名士搁笔’的美谈吗?”
“自然晓得,刘令娴的丈夫死后,”风华说道:“当时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士,企图为徐悱题写碑文。可当他一睹刘令娴的《祭夫文》后,不由大吃一惊。他深为这篇言简意赅的千古绝章所惊服!名士从此搁笔,这便是留下佳话的来历!姑娘,不知你还有什么题目要考?在下甘愿一一作答!”
“不……”婵娟且惊且喜,她惊的是风华的学识果然高于自己,她喜的是有幸找到了好知己。她望着风华,心中百感交集,心中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激动的潮水。
风华道:“婵娟姑娘,我听说尚弹琵琶和古琴,今天能否为我们大家弹上一曲呢?”
婵娟点了点头,说道:“公子的文武七弦琴可否借我一操。”
风华点了点头,亲自把琴送上,点香之后,婵娟用素手轻拂着琴身,她感受到了和这具古琴血脉相连的动人滋味。她轻叩琴弦,一连串叮咚有致的乐曲翩然而出。
自有琴以来,世间每多动人的传说,诉说琴韵之美。战国时代的著名琴家师旷曾留下当阶抚琴,玄鹤起舞的美妙故事。余伯牙钟子期的传说更是天下皆知,高山流水成为千古绝唱。后来喜好礼乐的战国六雄先后被强秦所灭,那些扣动人心的乐谱也就此太半失传。汉朝蔡邕乃天下闻名的琴师,所著《春游》等曲,倾倒众生,后被人称为蔡氏五弄,最后逝于战火,不能流传后世,只留下《琴操》上的四十多首杂曲让人依稀能够窥视大汉之时琴乐之美。晋代的琴家嵇康一曲广陵散乐动人间,可惜被司马氏斩首于闹市,广陵散从此成为绝响。有隋以来,琴艺历劫而重生,无论是在江湖之中,或是在朝堂之上,皆有琴音回响。隋代琴曲吸收前人创曲特点,又有自己的提升,琴曲极尽曲折婉转,音韵之华丽,可以称为空前绝后。
婵娟所习之琴曲,大多来自从隋朝的宫廷流入民间的乐曲。而她更是对这些极尽美妙的琴曲作了自己的发挥而演绎,去芜存菁,创造出了更加灿烂动人的优美旋律。
只见她素手飞扬,宛如一对穿花蝴蝶,在古琴上来回飞舞,琴韵迤逦而出,忽而婉转悠扬,忽而幽怨呜咽,忽而高昂如鹤鸣,忽而低回如夜鸟低吟,琴音反反复复,曲折变化,一浪又一浪,回旋荡漾,令人仿佛置身于杏花飞雨的六月天,落英缤纷,流云如絮,碧水河边,楼台亭畔,看见一位妩媚佳人临波而立,美目流盼,若即若离,素袖一展,便要凌波而去。
音韵连绵不绝,如泣如诉,忽而急密如雨打芭蕉,忽而悠长如长虹横波,忽而一阵泛音如歌,令人柔肠百转,一如深闺佳丽曼妙的风姿,忽而一阵划弦,音带沙哑而婉转凄怆,使人无不动容落泪。
一曲完了,琴音绕梁不绝,令人屏息静气,生恐错过一丝一毫的余韵。
良久良久,句山樵舍内才爆出一阵热烈到几乎将屋顶掀翻的掌声和赞叹之声。
“妙极妙极!”风华击节长叹,“如此妙音,可称当世无双,风某何幸,竟可闻此仙乐。”
“好啊!”龙天下狂喜道,“这曲琴音当可比古之高山流水,令人颠倒迷醉。”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交相称赞,激赏之语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婵娟抚琴良久,终于缓缓叹了一口气。她从小浸淫琴艺,从汉晋隋流传下来的琴曲开始,十数年苦心钻研,创出自己迤逦多姿的琴风,直到十八岁琴艺大成,从此名闻天下,令众生倾倒。而这两年来,她不断试图尝试新曲,意图突破自己固有的琴风,在琴艺之上更进一层楼,可惜虽然多方尝试,但是仍然无法作出一番飞跃。
婵娟望着风华道:“风公子,我知道你也是琴道中高手,你能否为我等弹上一曲,以饱耳福。”
风华道:“琴姑娘刚才已经弹过了,我就不再献丑了,我就击鼓一曲,给大家助兴可好?”
众人说好,风华看向朱红颜道:“,朱姑娘,此处可有军鼓,借我一用。”
朱红颜道:“有的。来人!”一个豪壮青年连忙来到她的身边。“你把里屋的随行军鼓带来,给这个风公子一用。”
那豪壮青年一拱手,立刻飞身离去,不到一盏茶就将一面斗大的军鼓摆在风华面前,又将一双鼓槌递到他手中。
风华接过鼓槌,看了看婵娟,也不多话,运足臂力,奋力向那面军鼓敲去,立时之间洪亮凄厉的鼓音在句山樵舍内隆隆回响,令人气为之夺。
鼓声震天般地响起,浑厚和沉着,绵密如夏季落雨前滚动不绝的阵阵雷霆,令人感到仿佛一场洗劫天地的狂风暴雨将会来临。
鼓声渐渐缓慢了下来,但是却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憾魂摄魄,众人的心随着鼓声的加重,越跳越快,越跳越急,仿佛要跳出腔子,眼中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汇集于沙场之上,吊斗森严,金戈铁马,一场鏖战,转眼就要爆发。
霍然间,鼓声再次低沉了下来,渐趋绵密,渐趋微弱,直至无声,然而整个句山樵舍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口透气,所有人屏息以待。
仿佛轰雷落于平野,又好像天河倾斜于眼前,炸雷般的鼓音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又好似百万雄兵冲杀于战阵,铁蹄踏碎万里山川。
风华宛如太古以来执掌雷霆的天神,双臂优雅而富有韵律地挥动着,用如雷的鼓音将这场鼓乐推向一个又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高潮。
众人的眼中仿佛出现了血雨腥风的杀阵,自己的军队前仆后继地向前冲杀,敌人的战士咆哮着冲来又被割草芥般斩杀,鲜血流成了江河,士兵战靴深深地浸在血水里,但是没有人退后,只知道奋力向前。骑兵的铁蹄用力地蹬踏着战抖着的地面,亮丽闪烁的盔甲迎着太阳的光芒,散发着万丈金光。
风华仰天长啸一声,鼓音一转,密如暴豆,急如豪雨,如奔如驰,犹如亲驾轻舟,飞流千里,又好似身化鲲鹏,振翅长空。
众人眼中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战场,敌军惨败,敌酋授首,将军金戈一挥,大军长驱而入,直捣敌巢,满场激动人心的号角,还有欢欣鼓舞的喊杀声,战马跃过满地横陈的尸体,奔逸绝尘而去。
风华振臂一挥,鼓槌再击鼓沿,结束了鼓曲。
良久,无论是句山樵舍内,还是句山樵舍外,甚至是听得到鼓音的西湖畔,静寂无声,竟然没有一丝人语,连小贩们的叫卖声都消失了。
风华小心地将鼓槌放在鼓面之上,仿佛就在一瞬间,满句山樵舍内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用力地鼓着掌,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所有人都疯狂地叫好。风华大出意料,怔了一下。这时,句山樵舍内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龙天下大声说:“风兄,好一通冲锋鼓,好一通杀阵鼓。”
风华拱手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