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离决战之期还有三天。罗修卯时三刻回到飞龙堡。
飞龙镇上大多数店铺还未开门,青石铺就的长街上清淡素雅,没有半分喧嚣之声,所有事物都沉浸在朦胧清爽的恬静中。
罗修知道,这里不知有多少训练有素的眼睛盯着他。飞龙镇是飞龙堡的外沿,龙缨在这里花了很大心思。这里所有房屋的砖木中都夹有半寸厚的钢板,所有屋檐里都设置了强弓硬弩,所有店铺都修了地下密室来隐藏最精良的人手,所有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都安插了最有经验的耳目和探子。
飞龙堡内所有兵刃已擦亮,所有人都如满弓的箭。一百六十六处机关再一次检查完毕,就算是昔日最善制造和破解机关的七巧童子闯进来,也休想活着离开。仓房被粮草堆满,马匹已被喂肥。罗修一路走进来,就经过四十四处明岗和八十八处暗哨的监视。
罗修微笑,笑容中充满钦佩赞赏之意。就算这次龙缨战败,天狼帮要取飞龙堡也必然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大步迈进去时,迎面碰上一个人。
龙文娇阴着脸,斜睨他,鼻中轻哼一声:“全堡上下都在做最后准备,你倒自在,一声不响地溜出去整整一天两夜才回来!”
她打量着他,忽然发现他黑衣的衣襟上沾有一点点风干发暗的血迹。她冷笑道:“原来是去找哪个没开苞的小妓女了。不过偷了腥莫要挂在嘴上。”
罗修的眼睛盯着无色无形的空气,根本没看她一眼,等她闭上嘴,才冷冷问:“你来做什么?”
龙文娇咬咬牙,瞪他一眼,道:“我爹找你。”
龙缨坐在自己房间的幔帐下,用一块白色丝巾轻轻擦拭他的浑铁短枪。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临战的元帅,稳稳地坐在营帐中审视用兵的地图。
罗修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好象把全部精力都专注于他的枪上。
他的确应该这样做。这杆枪不但是他多年来最忠实的朋友,也决定了他三日后的命运。尽管兵器没有生命,但江湖人都明白,只有人专注于他的兵器,兵器才会忠实于他,为他带来好运。他们已经密不可分。
龙缨的眼色温柔得像凝视自己初生的孩子,动作轻缓得像抚摸自己的初恋情人。他的面容从未如此多情过。
但罗修看得出,他表面虽镇定,但心里并没有十足的信心。正因为没有十足信心,他才要通过做一件事让自己稳定专注下来。
“我派了两百轻骑在决战前夜直捣天狼总舵。”龙缨忽然开口。
“两百轻骑并不足以摧毁它。”
“但足够闹一阵子了。”龙缨说,“闹得越大,消息越大,北上的天狼就不会安心决战,只要稍稍扰乱他的心,我们的机会就无疑大了许多。”
只要是有好处的事,就算只有极小的希望,龙缨也不惜花力气去做。因为准备总比没有准备要好得多。所以老天往往很眷顾他,总会让他把握住最好的机会。
只要能稍稍扰乱天狼帮的计划,就算这两百人全部死掉也是值得的。至少江湖人会说他们是为了飞龙堡的胜利而英勇战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忠勇之士。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龙缨问罗修。
罗修不知。
“我要你从现在开始不离我半步,看着我是如何行事的。”龙缨抬头,目光直逼他双眼,“我已经决定,不管这次决战结果如何,都会将飞龙堡交给你掌管。”
茅屋陋室,阴暗凄冷,一扇寒窗,几道幽光,房中一片昏灰。
一个魁梧的黑衣人面窗而坐,左手有酒,右手有刀。虽然是坐在茅舍内,他的姿势却像坐在皇宫的宝座上。
门开了,一道白影随着凉风从门缝滑进来,是何少杰。
何少杰动作轻盈隐蔽,神情恭敬谦卑。他看不见黑衣人的脸,但不难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拜见狼主。”何少杰躬身施礼,他不得不特别谨慎,因为屋外至少有几十双圆瞪的眼在盯着他,有几十对竖起的耳在倾听。这些自然是天狼帮安排在伏风亭周围农舍中的精英。
狼主举杯浅尝。酒是陈年竹叶青,可喝在他嘴里连白水也不如。他幽幽叹息。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属下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何少杰道,“天地风云神鬼魔七分舵十一堂都完成了狼主的吩咐。总舵防范固若金汤,探子埋伏滴水不漏。各大门派都被稳住,答应不插手狼主和龙缨之间的私人恩怨。飞龙堡的供养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
狼主冷笑:“你还忘记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口棺材。”狼主道,“准备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给龙缨送去。”
何少杰笑了:“狼主英明。”
“英明?”狼主摇头,“我若英明,就不该坐在这里听你放屁,早该一刀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属下放屁虽不动听,但一切也是为了狼主好。”何少杰微笑,“只要决战一结束,就算狼主想听,属下也不会再放了。”
“但愿。”狼主冷冷道。
“但愿。”何少杰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他恭恭敬敬地从茅屋中退出,掩住满屋阴沉。小赵正立在他身后。
小赵把他带到僻静之所,告诉他:“飞龙堡部署太严密了。堡里的眼线说,就算调整整一分舵加两香堂的人手攻十天也攻不下来。”
“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势力地盘,时间拖得越长就越难收拾。况且天狼帮绝不能付出这么大代价。”何少杰沉思道。
“我们困死他们。”
何少杰摇头:“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若是背水一战跟我们火并起来就不好玩了。唯今之计,只有在决战时擒住龙缨威胁飞龙堡。”
“可龙缨已把这场决战公布天下,为的就是防这一手。这消息一传出去,天狼帮就会在江湖上处于很被动的地位。”
“这里是龙缨的地盘,我们只要安排一些人首先偷袭天狼,就有了借口。龙缨违反决战规矩,这场决战就自然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了。”
“据说近日罗修寸步不离龙缨身边。若是飞龙堡易主,擒龙缨也就没意义了。”
何少杰微微冷笑:“你放心,龙缨这条老狐狸是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一星半点的。就算罗修成了新堡主,也只不过是快招牌。”
小赵目光转动,微微点头:“那么你认为这场决战谁会胜?”
“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
“你认为龙缨真能伤得了姓孟的?”
“一定能。姓孟的虽然武功可怕,但对毒没有研究,尤其是下在衣服上的毒,没人会防备。”
小赵立刻接道:“何况龙缨对你的一番游说绝不会不动心,他绝对会拖延时间。”
何少杰笑道:“我们好象除了坐下来等着看好戏,已没什么事可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