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瑞雪缤纷。这是今冬关东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晚,但下得格外大。
雪花急急落下,仰望昏黑如锅底的天空,满眼都是惨白的光影交织变幻。头上是白的,脚下也是白的,视线已分不清哪里是人间。
天狼帮没有出击飞龙堡,除了留下明里暗里虚虚实实难以计数的眼线探子外,八天来,几乎没有动静,孟万山和何少杰仿佛在关东的土地上销声匿迹了。
龙缨立在窗边,透过窗缝凝望这纯白洁净安宁的世界。他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雪,这可爱可怕可恨的雪,把一切丑陋掩在美丽的外表下。人们看着这粉饰的太平,很可能会麻木满足,暂时忘却潜在的灾难。这时是最危险的。
“没有动静往往是大动静。”这是龙缨常说的一句话,现在却从罗修嘴里说出来。
罗修和龙文娇都在龙缨身边。他们是他叫来的,但他们不知他要做什么。
“现在天狼帮很可能已落入何少杰的口袋。他比孟万山更可怕。”罗修道。
“孟万山不会坐以待毙。”龙文娇猜测道,“就算他被重创,也足以解决姓何的。”
罗修微微皱眉:“这几天来,我有种不详的感觉……他们绝不会放弃堡主受伤的好机会。”
“就算他们来了,我们也不必担心,因为我们还有八九分的实力。”龙文娇不服气。
一阵轻轻的叹息打断他们的话,龙缨淡淡道:“现在还不用你们去关心天狼帮,堡里的事才最要紧。”
“什么事?”龙文娇问。
龙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道:“我老了。这决战让我发现,我真的老了。”
罗修立刻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了解龙缨的人了。
“人老了,自然力不从心。”龙缨说,“我已经没有精力再斗下去了。”
他的声音充满沧桑无奈,一股幽怨之气直钻每个人的心窝。
“我打算隐退,而飞龙堡需要一个更强更有能力的新堡主。”
激流涌退,的确是聪明人的做法。留一个还算完美的形象给世人,总比势如强弩之末时被人赶下台要好得多得多。陆小凤及时抱得美人归,所以他永远都是飞翔在九重天上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却因人在颠峰,没了对手,渐渐走了下坡路,结果败得很惨,死得很惨。古往今来,多少血泪教训,难道龙缨还会看不清吗?
“爹!”龙文娇轻唤,“你其实……”
龙缨立刻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说了。现在我还坐着堡主的位子,所以不想有人违抗我的意思。”
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件事在他心中已是个既定的事实。
“我会把飞龙堡交给我的女婿。”他的眼光和手同时落在罗修身上,“就是你!”
罗修望进他眼里,望见了希望之色。
龙文娇猛然瞪大眼,疾声道:“爹!……”
“住嘴。”龙缨的声音低沉有力,转向她,紧紧盯住她的眼。“飞龙堡中再没有别人比他更有资格接替我。我要你跟他成亲,支持帮助他,将飞龙堡的名声传遍天下。”
龙文娇看见父亲的眼神坚定无比。父亲的命令,她不敢违背,只有把涌到喉边的话咽回去。
龙缨转身,看着一言不发的罗修,朗声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是不是?”
罗修没办法再沉默,只有回答:“是。”
“好。”龙缨用力拍拍他的肩,“我绝不会看错人。”
龙缨的手温暖稳定,一拍之下,给了罗修无尽的力量和信心;龙缨的微笑和蔼亲切,一笑之中,令罗修心头火热。
世间,还没有人如此信任支持他。
龙缨深吸口气,平复了脸上飞扬的神采,背着手踱了几步,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时换堡主。”
龙文娇点头:“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
“就因为我们不是兵,而是江湖人。江湖人必须讲信用,才好对江湖朋友有个交代。”龙缨说,“天狼帮对外声称,这一战是我同天狼的私人恩怨,绝不会闹出乱子来。他们千方百计拖飞龙堡下水,甚至不惜暗伤天狼,就是为了寻找攻击飞龙堡的借口。如果飞龙堡易主,那么争斗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天狼帮是不会讲信用的,就算没有借口,他们一样会出手。”龙文娇道。
“没有借口,就算他们下手,我们也不用怕了。飞龙堡毕竟还有许多盟友,而他们也都视天狼帮为隐患,正准备找个机会除掉它。到时几处力量合击,天狼帮也是玩不起的。”
罗修垂下眼,看着地面。
龙缨的脚出现在他那一小片视线里。“你不必以为我只是利用你作个幌子,否则我也绝不会跟你说明其中利害。三年前,我就认定你是我的接班人,所以刻意训练你,默许文娇跟你接近。”他恳切地道,“我不会用我女儿和我的产业心血名声来应一时之需。”
“我明白。”罗修说。“我相信堡主。”
“我知道你会明白,没有人比你更懂我的良苦用心。”龙缨动情地道。
他牵过龙文娇的手,又拉起罗修的手,将两只手放在一起。“再美的江山也是要交给年轻人的。只要你们两个有出息,也不枉我的希望。”
罗修看着他。他看起来真的是个老人了,只有老人才会说这种话。利剑生锈,英雄老矣,是江湖中最凄凉悲惨的事情。罗修几乎不敢想象,当自己发现自己已老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有什么样的心境。但他能料到,自己绝不会有龙缨此时的风度。
世上有些事本就是无可奈何,想不开、放不下又能怎样?不如索性潇洒面对,何必给人一个颓废无能的样子作纪念?
“爹。”龙文娇握紧父亲的手,低下头。
龙缨放手,深深闭了闭眼,隐去眼中的泪光,对他们说:“我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们。”
他的手探入怀中,抽出来时,手心中多了一只小小的锦盒。
屋内只有他们三个人,门窗紧闭。但龙缨仍然轻轻走到窗边,猛地打开窗,向外望了望。外面除了雪花和立在高处的哨兵,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又把窗关紧。
罗修明白他的意思,同样开门看了看。没有眼线。
龙缨将锦盒捏在手指间,慢慢打开。他的动作很稳,嘴唇抿紧,
三个人的视线死盯住盒子,仿佛里面装了个小妖怪,一打开就飞了似的。
龙缨的表情很庄重,甚至很虔诚,就像是个立刻要见到心中神祗的信徒。
盒子打开了。里面并不是妖怪,也不是神,而是一颗光芒夺目的珠子!
罗修见过很多美丽的珠子,圆润的珍珠,闪光的夜明珠,艳红的玛瑙珠,淡青的碧玉珠。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引人注目的宝珠。
这珠子有拇指尖大小,是惨碧色的,绿得像坟岗上飘忽的鬼火,像山林间游动的狼眼。惨碧色的光射在人眼中,令人感到一种因神秘而产生的恐惧。
人们由于未知而恐惧,这珠子仿佛就是来自那人们永远也无法知晓的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是天上?是地下?是冥间?是魔界?还是牵动着人们每一根神经的心底那最隐晦、最邪恶、最蒙昧浑沌的空间?
龙缨眼里放着光。他盖上盒盖,把盒子塞在罗修手里。
罗修的手很冷,甚至没有办法握紧这个盒子。捧着它,就像捧着一个魔鬼。
“这是……“龙文娇微启朱唇,脸色很难看。
“这就是孟万山此次侵犯的目的。”龙缨说,“这就是江湖中一百多年来最负盛传 ,也最神秘的宝物── 天狼之眼。”
“天狼之眼?!”龙文娇轻呼。
罗修再次凝视这盒子。天下闻名的天狼之眼,染满江家血泪深仇的传家之宝,害他家破人亡的灾祸之星居然就握在自己手中!他的手很稳,手上暴起的血管却在抖。
“你们一定想知道,天狼之眼为什么会在我手里。”龙缨道。
罗修不开口。沉默便是承认。
“据说这珠子本是西夏一位国君的心爱之物;因为它的色泽如狼眼,南人又以天狼星喻西夏,所以它就被称作天狼之眼。”龙缨幽幽道,“元灭西夏,天狼之眼被藏于元朝深宫之内。元灭时,宫中一片混乱,它和许多珍宝一起被人偷了出来,流失于民间。许多年后,一位姓江的戍边将军从流寇手中得到它,就把它一代一代地传给子孙,作为传家之宝。”
“飞龙堡东北方的深山中有一座很大的废墟,就是十八年前富贵满堂的江家庄院,它的主人就是将军的嫡亲孙子。这时,天狼之眼已被人传为隐藏着极大秘密的旷世奇珍。当时天下最强的黑道势力就是孟万山的中原第一寨。孟万山为了得到天狼之眼,不惜倾巢北上,血洗江家。”龙缨深吸口气,接道,“那一战太惨了,江家没有一个人能逃过这场劫难……”
罗修静静听着,寒毛已竖起来。尽管那血淋林的景象一直困着他,但每当再次想起,都不禁全身抽紧。这是一场难以摆脱的噩梦,是一条永远抽打在他身上的鞭子……
“可孟万山并没有得到它,因为它的主人江越川在惨死的前一天,就悄悄派人把它交给我保管。当时我只是个落拓的江湖游子,没想到他这么信任我、瞧得起我……只可惜……我救不了他。”龙缨的拳握紧,声音沙哑。“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憾事。”
“事后,孟万山知道了天狼之眼的下落,也遇到过我。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索性豁出命去跟他拼了……可是没想到,他受了很重的伤,没打到三十招,就开始吐血……他杀不了我,我却也杀不了他。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找我。”
“我没有离开这里,而且每时每刻都做好了准备。不但准备他来,而且准备杀了他,替江家报仇……只可惜……只可惜准备了十八年,我仍然杀不了他……”龙缨的眼圈有些发红。
屋中一片静寂,每个人都沉默了,但每个人心中的感觉都不同。尽管他们是杀人的江湖人,但也不会对这种令人胆寒的横祸没有触动。
龙缨的脸沉得如将雪未雪的天空,罗修的手心潮湿,龙文娇深锁眉头。
屋外雪花落在房顶和大地上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晰,微弱的寒风如心情愁苦的人吹起的口哨,轻轻的,柔柔的,空旷而悠远。
时间的精灵仿佛已穿越千古,它在人们脸上跳跃,好象要将他们变成大理石的雕像。
龙缨再次握住两个人的手,六只手共同捧着天狼之眼。
“我将它交给你们,就是为了不让孟万山得到。我会跟他缠到底,直到他死,叫他抱憾终生。”龙缨的眼坚定而执着,偶尔显出一丝恶毒。
“我曾用各种方法研究过它,因为我也有好奇心。”龙缨解释道,“但我发现江湖传闻都是假的,它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只是一颗很名贵的宝石而已……可怜江家却因为谣言送了命……”
谣言害人,造化弄人,人的命运似乎本就是迷茫的、脆弱的。但迷茫脆弱的人又仿佛格外爱愚弄别人,愚弄自己。
“不管它到底如何,我都要你们把它视为生命,传给飞龙堡的后辈。”
龙缨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罗修,罗修点头。
龙缨脸上又挂起和善的微笑:“十天之后是个良辰吉日,我要你们在那天成亲,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他眼里透出慈祥的父爱,好象为自己的子女骄傲,“我会广发喜帖,召告武林,飞龙堡有了年轻有为的主人。我要把你们的喜事办得风风光光……”
房中阴冷如龙文娇的脸色。她冷冷睨着窗外罗修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雪花中,嗔怒道:“爹,你为什么把位子让给他,为什么要我嫁给他?”
龙缨嘴角扯出一丝笑,笑得很神秘:“你难道不爱他?”
“可他只是个杀手!只是飞龙堡杀人的工具!”
“杀手又如何?”龙缨沉静地问。
“我不会嫁给一个杀手!”龙文娇不满道,“尤其是一个抢了我应得东西的杀手。”
“你认为我该把位子给你?”
龙文娇噘起嘴,双臂环抱,背过脸去。
龙缨笑着摇摇头,一步步踱到女儿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爹可不想把危险丢给你。”
“危险?”龙文娇皱眉转过身。
“没错,危险。现在飞龙堡堡主的处境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龙文娇抬起眼帘,又垂下,摇摇头。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说得这么严重,天狼帮的事在她心中并不可怕。有强大的父亲和强大的飞龙堡,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知道天狼帮什么时候会来袭击吗?”龙缨问,然后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没人知道。我清楚只要我们一有松懈,他们立刻会来,就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
“我们可以加强防备。”
“你知道我们还能坚守严防多少天吗?“他又自己回答,”四十天,只有四十天……飞龙堡各地一百多处生意店铺之中,现在还真正属于我们的不过四十一家,其余的都被天狼帮破坏了。而这四十一家,已有一半的财物人手调回堡中,他们现在的日子相当难过……”
龙文娇很吃惊,这是她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万万料不到的。“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我需要时间养伤,飞龙堡需要时间休整扩充。天狼帮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还需要时间进一步摸清它的动向,需要时间去游说江湖各派支持我们。”
“我不明白这跟让他做堡主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替我们争取到时间。”龙缨说,“如果我单单因为要飞龙堡脱开干系,可以找任何人来作幌子。但罗修的才干你也不能不承认。就连天狼帮和姓孟的都想收买他,而且以他在伏风亭一战中的反应和功夫来看,他的确是个厉害角色。”
“你不怕飞龙堡从此改了姓?”
“你以为我真会把一生心血交给外人?”龙缨微笑着反问,“自古以来,有能力的人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何少杰就是最好的例子。我能从罗修眼中看出他的心思。与其等他真的算计我,不如我主动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一心一意地护住飞龙堡。没人愿意同别人分享自己的利益,尤其是他这种人。他若得到了他想要的,就算豁出命去,也不会让天狼帮捞走半点便宜。”
龙文娇有些明白了:“如果他带飞龙堡逃过一劫,我们就可以让他摔下来或除掉他。老堡主要收回权力,随便找个借口,别人都会服从……”
龙缨笑着点头,笑得像只老狐狸:“把你嫁给他,是为了让他相信。等他没用之后,随便你怎么处置。”
龙文娇沉思一下,也笑了,笑得像条小狐狸:“那天狼之眼一定是假的,也是爹为了拢住他。而且到了生死关头,也可以转移天狼帮的注意。”
龙缨补充道:“我不知道他究竟从天狼帮那里得知了多少我从前的事,所以必须这么做。”
屋外,雪更大。罗修走时留下的脚印已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雪已停了五天,空气清新,天地纯净。厚厚的积雪压得这间山深处的小木屋“吱吱”作响。
这间看似猎人或樵夫临时落脚的小木屋里,住的既不是独行的猎人,也不是孤老的樵夫,而是一个江湖人想也想不到的角色。
屋中传出一阵阵深自肺腑的剧烈咳嗽,令空寂的旷野更加幽深难测。
雪反射的天光透过稀薄劣质的窗纸,射在一张白如窗纸的脸上。
孟万山斜倚在一张破旧的短榻上,愣愣地瞪着屋顶,嘴唇灰白,消瘦的脸上布满皱纹,仿佛在短短十三天中老了三十岁,已经变成了一个垂暮的老人。
没有生机,没有动静,只有一派死寂。
屋中好象没有第二个人,但这里确实还是有另一个人。何少杰今天没有穿白衣,他的灰衣融入了墙角灰色的阴影。他垂着眼,眼角冷冷瞥着孟万山,修长的手指抚摸着佩剑的剑柄。
他看着孟万山,就像猎人看着已在陷阱中的老虎。老虎虽凶猛,可现在已是张毛皮。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孟万山淡淡开口,声音嘶哑苍老。
“的确不多。”何少杰叹口气道,“我下的毒分量虽不重,但足以令你丧失一半的内力。”
“自从你们逼我对付龙缨,我就料到你们是不会讲信用的。”孟万山平静地道。
“难道整死龙缨不是你最大的心愿吗?”何少杰反问,“我们只是为你提供条件来达成心愿,你当然应该付出些代价。这交易很公平。”
“可龙缨并没有死。”孟万山忽然转过身,用一双深陷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你同样没有死。”何少杰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你们本应一起死的,但现在你还活着,他同样也不能死。不过我保证,他的下场会比你更惨!”
孟万山看着这残酷的笑意,就像看着个忽然从自己家中冒出来的魔鬼。其实这魔鬼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只是他一直不敢正视而已。
孟万山微闭上眼,虚弱地将头枕在绽出棉絮的破被中,不想让这可恶的家伙看到自己不由自主的痛苦悲伤。没人会想到,名噪一时的黑道大寨主将会死在跟乞丐窝差不多的地方。
“我已经老了,就算你们放过我,我也没几天好活了。”他哀伤道,“在我死之前,只希望再见见小琦,再听他叫我一声‘爹’。”
没人会拒绝一个老人这样的要求,至少孟万山是这样认为的。他清楚自己还剩多少能力,至少跟对方拼死一战,带着他的儿子远走高飞还是有一半胜算的。就算失败,他情愿和儿子死在一起,也不愿他落在对方手里。
可他想什么,何少杰好象一清二楚,所以立刻就拒绝了。
“不行,你的行踪是隐秘的,决战前一次相见,已经费了我们不少周折。这次在飞龙堡眼皮底下,很可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他又笑了笑,接道:“如果你想救他,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不要反而害了他。更何况你那宝贝儿子根本不愿和你一起受罪。”
“你说什么?”这回孟万山倒有些意外。
“你的宝贝儿子被我们花大钱供养在江南名妓的绣阁里,正乐不思蜀。上次我们接他来见你,也是磨破了嘴皮的。”何少杰冷笑一声,“那小子连你的半分优点都没有,又何必在乎他?不过他的无情倒与你有点像,为了个妓女竟然连亲爹都忘了……你还不如再找个女人,生个带种些的……”
“住嘴!”孟万山用尽全力怒喝。
何少杰大笑,笑声轻蔑而侮辱。
孟万山的手指抓进被中,心如针刺……
正在孟万山打算敲碎对方脑袋时,忽然听见了敲门声,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何少杰立刻收敛了笑,赶忙去开门。他的动作迅速而轻盈。
一个人影从门缝中闪进来,冲何少杰点了下头,轻轻地飘到孟万山面前,背对他而立。他穿着一件很厚的棉袍,浓密的皮帽遮在眼睛上。
何少杰闪了出去,轻轻掩上门。他没有走,而是如猎犬一样立在屋檐下,竖起耳,睁大眼,冷竣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来人没有说话,孟万山却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就是何少杰背后的人。”
“哦?”
“何少杰虽然厉害,但还不足以控制全局。最适合他的位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这一个人就是你。”
这人苦笑一声:“你的眼力的确很好。那么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知道你很了解我,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我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没错。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那么你是否知道,是我亲手绑走你儿子来要胁你的?”
“我可以想象得到,你比何少杰更狠毒。”
这人朗声笑了:“狠毒?对付最毒的人当然要用最毒的法子。”
“你现在要怎样对付我?”
“杀你!” 这人眼里射出刀锋般的寒光。
大多数人听到别人要杀自己,难免会恐惧或愤怒,但孟万山仿佛一点也不怕,反而笑了,笑得凄凉而冷酷。“你做得很对。我已经没有用了,留下我是后患无穷。”
这人又笑了,道:“谁说你已经没用了?”
“我还有用?”
“当然。五天之后,飞龙堡就要换堡主,龙缨也要嫁女儿。他广发喜帖,我们天狼帮怎么好意思不去凑热闹、送上份大礼呢?”这人漫不经心道,“不过如果把你的脑袋送给他,我们就可以省下一大笔礼钱,至少也该有两千两银子。”
孟万山笑不出来了。“你们以为那时就有机可趁吗?龙缨一定会严加戒备。何况飞龙堡若换了堡主,你们就碰不得了。”
“我想你是弄错了。”这人道,“你和龙缨之间的私人恩怨为什么要扯上天狼帮和飞龙堡呢?你若死了,一场仇恨就化开了,我们还巴不得同飞龙堡交好呢!”
孟万山脸色变了,不是为自己的处境,而是为这件迷离的事。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他们的计谋,但现在他脑海中除了莫名的恐惧外,只有一片漆黑。
这无疑是个大阴谋。不管最终鹿死谁手,他终究注定被这迷网般的阴谋连皮带骨地吞下去,成为牺牲品。没有人愿意死得不明不白,做个糊涂鬼,就算临死的人也不愿。
孟万山还没死。他本来几乎就要认命了,准备去死了,因为自己实在斗得很累,也已经没有精力年华再斗下去了。但现在他忽然不想死了,就算亲生儿子立毙于面前,也不会动容了。
当人看透了,心伤透了,并且发现身处陷阱时,除了自己,什么人都不会再顾及了。
“你……你究竟是谁?能不能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我?”孟万山的声音有些抖,而且有些乞求之意,“我毕竟快要死了……”
“当然可以。不过……”这人狞笑,“我要等你断气前才能说。”
“为什么?!”孟万山低声怒啸。
这人眼里露出阴毒的目光:“这样才能令你保守秘密,也能让你死得更痛苦。”
“你这个魔鬼!”孟万山狠狠地诅咒。
这人笑了,狂笑,暴露出来的喉结不停滚动,脸上的表情扭曲。笑声震得屋顶的雪屑纷纷坠落,门外的何少杰也不禁动容。
孟万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反应,这是他能预料到的。所以他的话语中故意显出恐惧愤恨,为的就是让对方放松警惕。
孟万山突然全力扑出,速度比闪电更快。一柄尖锐如亮光的匕首直刺对方抖动的咽喉。他的全部内力化为一掌,狠击对方头顶。
这一扑,带着怒,带着恨,带着他受到的所有屈辱,带着毁灭的信念。他准备要对方一次还清。
孟万山不愧是孟万山,就算身负伤毒重创,威猛依然能令对手丧胆。这一扑,当今江湖中能躲开的人绝不超过十个。更何况,一个自信万分的胜利者在向一个已处于死地的失败者展示威风时,心已被骄傲所蒙蔽,绝不会有太大的戒心。
这一击,绝不可能扑空,因为这一击,击的是人性的弱点。除非对方不是人。
人太喜欢自以为是了,孟万山也不例外。
就在匕首几乎插入对方咽喉,掌也几乎着着实实地拍上时,这人忽然从一处死角飘了出去,就像个无形的游魂!
然后,孟万山期盼的鲜血飞练般溅出,溅在两人的衣服上,形成朵朵怒放的红梅。
孟万山惊呆了。鲜血并不是对方的,而是他自己的!一柄短刀斜斜插入他的胸腹,殷红的血带着他的生命飞速流失。
他不敢相信,以自己的武功,竟会被对方一招致命!他就算死也不信。
插入他体内的短刀泛着幽幽蓝光,刀身如金刚石般璀璨夺目。他从未见过这么锋利、这么美丽的刀,也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这么动人的刀。他被这刀深深打动和吸引,仿佛完全忘了它就是送他下地狱的厉鬼。
对手的皮帽被掌风扫落,孟万山定定地望着这个人和这柄刀。“是你……”
这人优雅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
孟万山全身突然僵住,一双眼死鱼般凸出,手用力伸着,却不知要抓向什么。
这人抽刀,动作干净利索,用一双无情的眼冷冷看着对手栽倒,挣扎,抽搐,断气。
孟万山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死得虽不难看,但眼睛始终不甘地瞪在半空,没有闭上……
一个人,生得虽难,死得却容易极了。无论你生前有多么威风、多么强大,死了也就同别人没什么两样了,留下的无非一具腐烂的皮囊,几段褪色的传闻而已。
这人带好短刀,戴上皮帽,头也不回地踏出去,留下满屋血腥。
何少杰在等他。他看着他,露出笑容,就像欢迎一位凯旋的将军。
这人拍拍何少杰的肩,道:“很好。你和小赵做得都很好。”
何少杰一笑:“我怎么会让你失望?”
这人带着笑,深吸口气:“五天之后,飞龙堡的事一定要做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我明白。”何少杰点头,又问“那么孟万山的宝贝儿子小琦怎么处置?”
“红颜多薄命,阴间的美女大概比较多。那里再适合他不过了。”
腊月十六深夜。苍凉的月光下,三更的梆声渺茫悠远,幽灵般飘散在寒夜中。
飞龙镇上大多店铺都已打烊,只有一家小酒铺例外,因为这里还有客人。有客人就有生意,有生意就不能推出去,否则生意人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所有人都活得很辛苦,但再辛苦也要活下去。
龙文娇正在喝酒,两个飞龙堡的二流杀手陪着她。
两个男人的脸色都很痛苦。他们并不想陪她,是被她硬拽来的。
龙文娇喝得很醉,两片红霞已飞上面颊。她用一只手勾住其中一个杀手的脖子,另一只手提着酒壶,不停地往嘴里倒酒。
“你们两个……怎么不喝?”她斜睨着他们,“难道嫌我买的酒不好?”
他们只有摇头。“大小姐,天晚了,堡主和罗大哥都会担心。”
“担心?”龙文娇冷笑,“他们什么时候担心过我?他们正忙着打理喜事,就算我丢了,他们也不会发现!”
“大小姐,回去吧!成亲前几天,新娘子是不该到外面喝酒的。”他们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叫他们杀人,他们连眼也不会眨一下;可叫他们照顾人、劝人,这还是头一回。
“住嘴!什么新娘子?新娘子有什么不该的?我看谁敢限制我?!”
他们无话可说,只有趁她灌酒时,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
“你躲什么?!”龙文娇察觉了,“难道我长得很难看,你们讨厌我?”
“大小姐……我们不敢。”
她不等他们辩解,把脸凑到他们眼前,用手轻拍他们面颊:“你们连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不敢?”她吃吃笑着,“你们敢不敢娶我做新娘子?”
他们脸色变了,就算连杀人时都不变的脸色已变了。
“大小姐,你若还喝,我们就……先回去了。”他们试探道。
“不行!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龙文娇转转眼珠,又笑了,“我知道了,你们怕罗修。”
他们的确怕罗修,不但怕他的地位,而且怕他的身手。一个男人吃起醋来,往往比女人吃醋可怕得多。他们还想留着脑袋在飞龙堡混饭吃呢。
“你们不用怕,他不会知道。”龙文娇眼色迷朦,笑道,“就算知道,也不要紧。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他若不听我的话,我就休了他!……”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迷迷糊糊地揽住一个杀手的脖子,钻进他怀里。一股酒香和女人脂粉香混合的充满诱惑的气味直扑他面门。
“你喜欢我吗?”她的声音低媚如梦呓,“我很难受……陪着我……”
这杀手脸色惨白。认识他的人没一个会相信,这个拈花高手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紧张不安。他那只习惯握剑杀人摸女人的手已经开始出冷汗。
“大小姐,别……别这样……”他的舌头打结。
他越躲,她贴得越近。然后,她开始呕吐。
带着酒气的污物吐了他一身,可他不敢动。
就在他几乎也要呕吐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冷静发亮的眼睛。
罗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的冷汗顺着额角和面颊流下,眼睛不敢看罗修的眼,只是牢牢盯住他的手。他只要一出手,他们就算不死,也会踏上如丧家犬般的茫茫逃亡之路。
幸好罗修似乎并没有怒意,只淡淡道:“她醉了。难为你们了。”
他们的嘴微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无论如何,也要偷偷松口气。
“你们回去吧。”罗修说,“不过你们今晚好象一直躺在床上睡觉,从没出来过。对吗?”
腊月十七黄昏,再过一天就是成亲的日子。
罗修走在刀锋剑刃般的冷风中,逆风上山。
山深处,除了风声,还有尖锐的利刃破风声。
枯林中,一团剑光闪烁,如飞瀑,如流云,如夜空流星点点。张宁手中的朝星剑穿梭翻飞,如天女织素练。罗修教的这套并不简单的剑法,她不到一个月就练得很熟了。
罗修看着她,目光中充满欣赏之色。她的确很聪明,很有天资,她身上毕竟流着江家的血。
剑光渐渐收敛,张宁蝴蝶般的身影停下,转过身,冲罗修微笑。
罗修没有笑,脸色很凝重。
“我的剑练得怎么样?”张宁笑着问,“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过了明天,我就要和龙文娇成亲了,也会成为飞龙堡的新堡主。”
张宁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半张着樱唇,傻傻地看着他。
他的心刺痛,也感到她无言的心痛。他们是一体的。
“原来我本打算娶你,可现在……”罗修用力咬了咬唇。
张宁目光闪动,吃力地问:“你是不是为了……当上堡主,才……”
罗修沉默。
“你为了当上堡主,就不要我了?”她试探着轻声问。
“不,我不会不要你。”罗修肯定道,“无论什么都没有你更重要。”
“是吗?”她的声音哽咽,一对晶莹的泪珠悄然滑下。
“相信我。”罗修用力握住她双肩,“相信我,我从未骗过你。”
她的泪依然在流,无声地流。她的心骤然间被击碎。
“跟我来。”罗修突然拽住她,大踏步向山下走,“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