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花烛暗夜(下)
类型:武侠    作者:马霄   2006-9-15 14:33:22 发表于 红袖小说 

“孟万山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是朱平。”罗修的口气像地府的判官。“你就是朱平。”
龙缨沉默许久,终于干涩地笑起来:“不错,我就是朱平。”他望进罗修的眼睛,“原来当初中了我的袖箭落水的就是你,我差一点忘了这件事,你的命到是很大。”
“你一定后悔没有射死我。”
“不错。”
“你若是知道了另一件事,会更后悔。”罗修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江家庄院为什么会突然塌毁?”
朱平闭上嘴。多年来他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江越川告诉我,井底有条秘道通向深山,而秘道口有处机关开关,可以毁掉整个庄院。”
一处是险中逃生,一处是死从天降,生死果然只在一线之间。朱平没想到,江越川在建造庄院时就有了这么绝的准备。难道他真的预感到天狼之眼的不幸?
“是你毁了孟万山的精英人马?”朱平难以置信。冥冥之中真的注定,孟万山必定毁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我也砸断了你的腿。”罗修冷笑道:“你的腿每年冬天都会隐隐作痛,痛得你心绪不宁,我想一定是那次的旧伤,对吗?”
朱平狠狠咬牙。这时,伤痛刚刚减轻的腿又疼了起来。
“你旧伤复发,新伤未愈,狼主就专拣这个时候下手。”何少杰狡猾地笑道。
“我回到家时,我娘也奄奄一息。她临死前告诉我,我爹将他所有的财富都藏起来留给我。我流浪时遇到小何和小赵之后,就决定用这笔财富建立天狼帮,做一些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做不了的事情……”
“譬如说,对付叱咤风云的孟大寨主和威名远播的飞龙堡。”小赵笑道。
大盗王舜夺取的财富无人可以估计,而金钱可使无数英雄俯首帖耳;三个同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不平的落拓少年更是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你知道我和孟万山的恩怨,就专门要他来对付我,好叫我日夜恐慌,心惊肉跳?”朱平怨恨道。
“对自己的仇人,就要用一切法子来折磨他,才会痛快,”何少杰道。
“孟万山一生狂傲,他怎么会听你的?”
“并非人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出卖朋友还能飞黄腾达。”何少杰说,“没了那帮卖命的兄弟,孟万山就没了本钱,再加上被砸得只剩半条命,自然就被中原第一寨的副寨主们来个窝里反。那时他简直比丧家犬还不如。”
“他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就窝在个偏僻小村里。过了一年,老婆也娶了,儿子也生了,却偏偏不愿再踏入江湖了。”何少杰轻笑,“一代风云人物连骨头都变软了。女人真是了不起。”
朱平轻叹,他也有妻儿,他能明白孟万山是为了什么。
一个半生刀头舔血的杀人者,一个几十年心机算尽的统领,在最潦落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世上原来也有温情,也有个纯洁的女人真心爱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更何况有了自己的下一代、自己生命的延续。
一个人最容易改变的时候,是他最脆弱或者最安适的时候。
“就算我们杀了他,他也不会跟我们合作。但为了救他的儿子,情况就不同了。”
世上 ,没有父亲会不关心自己的儿子,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王舜是父亲,他远离是为了保护他的儿子;孟万山也是父亲,他拼命同样是为了保护他的儿子。
“可惜他那宝贝儿子并不值得他这么做。”何少杰一脸轻蔑,“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他老子享尽荣华,却把他生在那么个破地方,难怪他一有了金钱美人,居然把我们当兄弟,连谁绑架他都忘了。”
“有的人穷得有骨气,但这骨气并不是天生的。”小赵道,“孟万山的脸被他丢尽了。”
“我派人刺杀你,叫孟万山向你挑战,都是要你时时刻刻感到威胁。你内心有鬼,自然会紧张,你越紧张,我就越有机会对付你。”罗修道。
“我应战,定会与孟万山两败俱伤。到时候你无论对付哪一个都不难。”朱平冷冷道。
“你们两个的武功都在我之上,两败俱伤对我最有利。”
“你怕我不上钩,就让何少杰先给我吃颗定心丸?”
“不错,这是小何的主意,而且他绝不会演砸。”
“他真的是何少杰?”
“也是,也不是。”何少杰双臂环抱,一脸轻松,“我是个孤儿,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罗修知道自己的身世,小赵也至少有个姓,我却连姓都没有。有一次我碰到真的何少杰,就杀了他,抢了他的身份和翡翠牌。不过他临死时,我答应替他报家仇。所以现在世上只有一个何少杰,就是我。”
世上有些事不用任何理由,正如他杀人一样。天狼帮的人做事也不用任何理由。
“我本想让你跟孟万山一起战死,然后一举攻下飞龙堡。飞龙堡虽然部署精密,但对我来说还是很熟悉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救我回来。”
“因为你让我当堡主。决战那天,我借着跟小何打斗之机,叫他临时改变计划,放你回来。这个堡主虽是虚名,但若是暗中除掉你,就没人会妨碍我。这样一来,天狼帮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令飞龙堡真正易主。”
“你们的计划很周详。”
“的确。”何少杰道,“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何少杰,天狼帮主自然也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飞龙堡主。”
“你们以为只要杀了我就可以高枕无忧?”
“大多数人不会对一个死人忠心,少数比较笨的就只好去见阎王了。至于飞龙堡那些狐朋狗党,他们绝不会太快下手,至少我还是天下公认的堡主,何况我根本就不会当太久堡主的。”罗修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飞龙堡不会支持得太久,因为我这个新堡主不善经营。虽然飞龙堡在将来半年之后就会跨掉,但没人会怪我。”
朱平明白了,罗修绝不会让他有半分安心。飞龙堡是他的半生心血,罗修却要光明正大地毁了它,这无疑是挖他的心,令他死不瞑目。
“等飞龙堡的财物统统流进天狼帮的帐房后,飞龙堡主罗修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而世上只有一个神秘的天狼。”小赵得意道。
一个完整的计划已摆在朱平面前,他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三个人都盯着朱平,姿态就像三只猫在盯着爪下的一只老鼠。他们既然敢跟他彻底摊牌,就必定有了十分准备。天狼的身份极其秘密,既然朱平知道了一切,就注定在这世上彻底消失。天狼帮绝不会令自己陷入危险。
“你现在应该选个死法。”小赵狞笑,“你不用替我们担心,不管你是怎么个死法,别人都会以为你和孟万山同归于尽。因为这间秘厅不久就会起火,要扑灭也得费半个时辰,没人会对烧得乱七八糟的尸体感兴趣。”
“也许开始会有人觉得疑惑,但等到天狼帮宣布跟飞龙堡修好,再加上新堡主的安置,所有人都会松口气。说不定还会认为龙堡主死得很值得。“何少杰笑道。
没人会认为别人的命比自己的命珍贵。在全堡上下面临生死一战时,以一条命换回所有人的命当然很值得。至于这条命是谁的,很快就会被人遗忘。一个堡主换了另一个,自己还是一样吃饭拿钱。
杀手无情,认钱不认人,谁给钱多,自然就跟着谁。没人会指望一个杀手对自己忠心。
人情如此,就算有些人不愿承认,事实还是摆在眼前。
但罗修有没有想过,他的天狼帮里又有多少杀手?……
朱平忽然冷笑,笑声由小渐大,气浪冲得烛火“突突”直跳。笑声不绝,在秘厅中激起回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难道这人吓出毛病了?”小赵嘀咕。
一个人若是面对别人替自己掘好的坟墓还笑得出来,那么他不是疯了,就一定是自信还有法子反败为胜。这种笑,若不是笑自己,就一定是笑别人。
罗修沉下气,保持着高度警惕和冷静。他知道,朱平绝不会轻易倒下去。
“你笑什么?”何少杰问他,“这件事好象没什么好笑。”
笑声缓缓落定,朱平没有理他,只独自喃喃道:“江越川啊江越川,你究竟有什么魔力?你活着的时候,西屏对你死心塌地,王舜对你忠诚得象条狗;就连死了多年之后,居然也有一帮非亲非故的小子替你报仇。你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多?”他眼中充满哀怨和不平,“你只不过是个小气的懦夫,你根本不配。”
罗修看着他,看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你是个有能耐的人,我佩服你。”朱平转向罗修:“但我更可怜你,因为你和你爹一样蠢。跟江越川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罗修听着,嘴角挂上一丝浅笑。他的对手不但身手快,脑子更快。他曾见过他一番话就令敌人丧失斗志,然后反扑杀之的情景。可罗修若是会轻易动情,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你爹决定做完最后一桩劫案,就收手退出江湖,想必他本可以跟你们母子一起享尽荣华。可惜他不小心被江越川救了一命,就被江家的恩情牢牢套死。他为报恩,居然蠢到放弃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情愿做条看家狗,最后连命也送给江家了。”朱平冷冷道,“害死你爹的不是孟万山,也不是我,而是江越川。我们要杀的只是江越川,而他却拖你爹陪葬!”
罗修依旧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害你凄苦飘零、害你娘悲伤而死的人也是江越川。没有他,你爹一定会留在你们身边;没有他,你就不会成为孤儿,而是个锦衣玉食的阔少爷。你们一家的命运都是江越川造成的。就算没有那件血案,你娘还是会郁郁终老,你还是个没有爹的乡间野孩子。”朱平忿忿道,“不管我是不是间接造成你爹的死,我毕竟在你身上倾注了心血。而你居然要替那个带给你不幸的人向我复仇。你说你是不是蠢到家?”
罗修笑了。从朱平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他太了解朱平了,可朱平仿佛并不太了解他。
硬的不成用软的,软的不成再用硬,就算罗修软硬不吃,他也会用不软不硬的。他不会放弃任何可能对自己有好处的法子,也会试遍所有可能扰乱对手情绪的途径。
高手相争,生死相博,任何细微的事都可能成为胜负的关键因素。谁能占据心理上的主动,就无疑抢尽先机。何况朱平肯定自己的武功绝对在他们三个之上。
罗修没有打断他,他要看看对方还会如何表演。
可朱平眼中的神色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们一定认为我是个卑鄙的人,居然出卖自己的朋友。但我这么做,都是被逼出来的。”朱平淡淡道,“我知道江家还有生还者,迟早会有人找我报复。但我要让杀我的人知道,我所做的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
金陵斜阳,翠柳如碧,金河玉带,朱瓦青檐。繁花枝下,绿树丛中,就是富比王侯的朱家。
朱家虽不是皇室显贵,却是名门大户、武林世家。
昔年,朱老太爷凭着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在武林中搏出个人人仰慕的名头,朱老爷仗着一家镖局苦心经营出遍布各地的生意产业。富商、官宦、士绅、豪侠无不以成为朱家座上客为荣。
琴剑公子朱平就出生在这座车马如流、金玉满堂的豪宅中。
朱平六岁练剑,十四岁出师,十五岁成名,在武林新秀中名列前茅,人称少年天才。除剑法外,他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聪明才智绝不亚于前人半分。
少年得志的朱平看尽了同辈人嫉妒的眼光,听尽了长辈称赞的言辞,本以为自己会一生荣光,将朱家的显赫世代传下去。而所有认识他的人也都这样认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意总爱捉弄人。
朱平十六岁时,他的父亲死在了一个武林高手手里。
老一代倒下去了,年轻一代还撑不起庞大的门庭。朱家亲朋、店铺掌柜、城中商贾、江湖匪盗,形形色色的人无不把朱家产业看作没有守卫的宝库,无不用尽办法在朱家割走块肥肉。
于是,朱家就以惊人的速度垮了下去。
几朝兴盛几朝衰,这句话虽稀松平常,但其中包含了多少血泪伤痛?
世家公子一下子变成了丧家犬。而今,他看见的只有雪片般飞来的帐单和记着大笔亏空的帐目,听到的只有欺骗利诱的谎话和债主冷嘲热讽的语气。除了敷衍,没人再对他下工夫。朱家少爷只是个空架子。
这时,这位不谙世事的公子爷才知道人心险恶。可他知道得还不算晚,学得也很快……
“你以为世上只有你的仇恨最深?”朱平对罗修道,“你以为只有你最痛苦?”
罗修无言。
“我一连杀死九个窃取朱家财产最多的人,其中包括四个看着我长大的亲戚,夺回了三成的产业。”朱平咬牙道,“但我知道,害朱家破落的最大仇人就是那个杀了我爹的人。”
“你杀了他?”罗修问。
“我根本杀不了他。”朱平深深叹息,“自从跟他交手,我才知道,我的武功比自己想象中差得多。我根本碰不到他的衣服,却被他打得半死。”
只要你有钱,你就是世上最强大最完美的人。每个人都这样评价,你就会认为事实如此。这种赞美无疑是种毒药,吃一点神清气爽,吃多了就要丢掉小命。
“他没有要杀你?”
“没有。因为他认为我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他。他要利用我的存在来保持警惕,激发斗志。”
罗修想起朱平常教他的一句话:养虎必为患。朱平不是虎,却比虎更厉害。如果谁低估了他,就等于亲手将他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跟江越川有什么关系?”
“我为了报仇,以剩余全部家产为代价,终于得到两个消息:要报仇必须借助天狼之眼,而天狼之眼就在江越川手里。”
“你为了得到天狼之眼,才故意接近江越川?”
“没错。”朱平道,“他隐居山林,很少跟外界往来,难得遇上我这个好知己。”他鼻中冷哼一声,“但他是个小气鬼,根本不肯把天狼之眼借给我。”
罗修冷笑。好朋友之间莫提钱,提钱伤感情;最好更别扯上什么家传之宝,不然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昔日,孔雀山庄庄主为了不泄露天下第一暗器孔雀翎丢失的秘密,几乎把知情的好友逼上绝路。这怪不得他,因为秘密一旦泄露,孔雀山庄就会被仇家移平,上百条人命危在旦夕。
天狼之眼一旦出现于江湖,不但江家会成为众矢之的,整个江湖也将永无宁日。江越川就算敢擅自做主,也绝不敢去面对江家祖先。
“所以你就准备杀他?”
朱平摇头:“那时我虽生气,却还不忍。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天狼之眼放在哪里,我的妻子冷西屏就想出个法子:她嫁给江越川,借机盗宝。”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朱平眼中痛苦之色更深,“江越川不知西屏是我妻子,而且很喜欢她。那时他的妻子已病死两年了。”
罗修微叹。这样的做法他虽能理解,却是打死他也做不出来的。他没法想象将张宁交给另一个男人,除非他死。
“他们成亲那天,我就像被人一刀刀割碎了一样。”朱平皱紧眉,尽量克制心中伤痛,“我曾经几次决定放弃,她却不同意。”
“我原以为她是为了我,但一年后,她依然没有消息,我才知道,她居然……居然爱上了该死的江越川!”朱平的拳在盖在膝上的毛皮下握紧,“该死的江越川,我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夺走了我最爱的人!”
他眼中有两团烈火燃起,渐渐露出杀机。
大多数男人都不能忍受这种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任何疯狂举动都是正常的。假如你是个女人,有男人为你疯狂,究竟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如果你不是个强大的男人,就最好别去做这个疯狂男人的对手。
“他算什么?他配吗?”朱平反复恨恨道,“一个人的命运不会永远都好。”
“所以你打算杀他?”
“你若是我,还会让他活着吗?”朱平反问罗修。
罗修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恐怕也跟朱平差不多。
“有你爹在,我杀不了江越川。所以我就把天狼之眼的秘密暗中透露给孟万山,好在双方火并时坐收渔利。孟万山还以为我只是为了钱。”
为了贪欲,中原第一寨大寨主就糊里糊涂地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那天我没有去救西屏,因为没有时间,也因为恨她背叛我。她抛下她跟我的孩子,却为江越川生了个孩子!我恨她!她既然爱上江越川,就干脆陪他一起去死吧!”
朱平怨毒的声音回响在秘厅中,盘桓许久。爱得越深,恨得也越深。
“你得到了天狼之眼?”
“是的。孟万山发现我在现场之前,我就已经拿到它了。”
“你报了仇?”
“是的。”朱平冷笑,“天狼之眼的确是件宝物,它可以令人战无不胜。”
罗修笑了笑:“我明白了。”
“什么?”
“我明白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罗修说,“你想让我们明白,天狼之眼在你手上,我们是杀不了你的。只要我们杀不了你,再妙的计划也是白费。”
“你很聪明,否则也绝活不到现在。”
“但聪明人有时也会犯糊涂。”罗修微笑,“现在我偏偏想跟你玩一玩。”
朱平微眯起眼,缝隙中射出一线寒光:“你玩得起?”
“只要我有命在,就玩得起。”
“天狼会拼命?”
“从前又不是没拼过。我的命硬,天狼帮也是拼出来的。”
“这次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你第二次用这两个字。第一次你说的是孟万山,孟万山没能杀了我,难道你比他更强?”
“天狼是我,不是他。天狼还没有杀不了的人,包括他在内。”罗修一字字道。
孟万山的人头就在旁边,孟万山可怖的死态就在眼前,朱平绝不想跟他有同样的结果。
他伸出只手,轻抚胸口,深深吸气。胸口的衣服下有一处突起,就像颗挂在颈上的珍珠。他相信,这颗小小的东西能保佑自己,因为它就是陪他手刃仇人,创下飞龙堡基业的幸运珍宝── 天狼之眼。
自从他得到天狼之眼,身经大小一百一十六战而不败。虽然一直没能弄清它的秘密,但他深信,它确实有种神秘的魔力。
他不信鬼神,却不能不承认这种未知的力量。现在,他要凭自己的实力和这种力量的庇佑放手一搏。
他清楚对手的武功,不信罗修的功夫在短时间内就有极大精进,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了孟万山。只要他抵住对方的攻击,破门而出,就是胜利。秘厅之外毕竟还是龙缨的飞龙堡,只要龙缨不死,罗修就永远别想真正发号施令。何况,他的身体状况总比孟万山好得多。
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任何人都休想击败他,就算是令人畏惧、神秘莫测的天狼帮也不能。
他轻抚天狼之眼的手垂下,握住短枪的枪杆。
更名改姓后,这柄短枪就一直陪着他,因为琴剑公子已葬身于废墟之中。这杆短枪是他最心爱最信任的情人,而他的枪法跟剑法如出一辙。
他盯住罗修,罗修也盯住他。两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眼神的闪动。目光动,心必动。只要对方目光一动,便是下手的时刻。
秘厅中寂静如坟墓。风暴前的平静最令人窒息。
何少杰和小赵飞快地对望一眼,眼神中有掩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骤然间,罗修发动了,眼色未动,身体已动。他的身体饿狼般跃起。一道刺眼的光自朱平头顶欺下。
罗修对敌,一向喜欢逼对手先出手。先出手并不一定抢了先机,有时反而会因急躁露出破绽。后发先至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
但这次不同。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二次打破自己的习惯。
他知道,朱平比他更沉得住气。给朱平时间越多,他就越危险。
罗修用短刀,他的刀比孟万山的刀更亮更利。一刀斩下,虽无摄人的气势,却有种令人感到恐慌的诡异。满屋的压抑刹那间被刀光绞碎。
朱平的身子弹开。原来他一直跟罗修废话,只为争取时间用内力冲开被封的穴道。
短枪也刺出。这一战又是短枪对刀,虽然情势不同,但生死的意味未变。
幽蓝色的刀光展开,绝无半分停顿。一片光影幻境之中,条条青练翻腾窜动,好象一条被天网罩住不停挣扎的青龙。
困兽犹斗,凶悍异常,危险异常。
朱平的枪充满霸气,狠狠点向罗修全身各处要害,但每每又被短刀荡开。血红的枪缨几次蹭过罗修的面颊。
罗修的刀并不很快,但每一刀挥出,都带着狼一般残忍的杀气。每一刀用的力气都差不多,每一刀都必定激起对方一身冷汗。
狼进攻猎物时,并不像豹一样飞速疾奔,而是以一种相当均衡持久的速度追得猎物无处逃遁,就像吸附在对方身上的魔鬼。它们不急于出击,但一击必定有效。
朱平从未见过罗修用这柄刀,也未见过他此时的刀法。罗修在他身边呆了十一年,他本以为很了解他。但此时的罗修令他感到极度陌生,陌生得仿佛换了个人。
当然是换了个人。十一年中,罗修是飞龙堡的杀手,现在他却是天狼。他尊贵的身份、惊人的身手和狼一般的天性,此时才彻底暴露出来!
朱平战得很苦。罗修的武功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二十招过后,朱平背上的衣服已湿透,罗修的鼻尖也湿润闪亮。
秘厅的门紧闭。将这里的一切完全与外界隔绝。这扇精心设计的门在朱平看来是那么遥远又可恨。他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墙壁中铺了半寸厚的钢板用来隔音。
没有人会在做事之时预料到今后会怎样。此刻,他真的尝尽了作茧自缚的苦头。难道这是天意?朱平清楚,这一定是罗修特意安排的。
何少杰和小赵在一旁观战,似乎一点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难道他们真的不会出手?朱平不信。罗修武功虽高,但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高手相争,力求速决,迟则生变;况且天狼帮与人交手,只求取胜,不求光彩。这些道理谁都明白。
他们一定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朱平这样想。
所以朱平打算尽快脱身。跟罗修持久缠斗是不明智的。
厅门近在咫尺,一伸手便能够着,但罗修封死了他的脱身之路。
银枪送出,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送出。朱平下定决心要结束这危险的游戏。
这一枪是龙形无极枪法中最强劲凌厉、变化最多的杀招。罗修没见过这一招,除了朱平自己,任何人都没见过这一招。
他就是要用这一招脱身。
枪尖疾点罗修左肋,罗修侧身,一刀斜撩朱平的手腕。
哪知这一枪竟是虚的!这杀招竟只用了两成功力!
用两成功力逼退罗修当然不可能。但用两成功力赢得个抽身的当口,以朱平的能耐还是办得到的。
罗修侧身时,左边露出个空隙。空隙虽小,但足以让朱平冲出去了。
朱平抽枪,缩身,疾冲,向厅门直闯过去。
而这一冲,却也只用了六成功力。难道逃命也不用全力吗?
他当然恨不得插翅飞出去,但何少杰和小赵又岂会令他如愿?罗修必竟打斗了半天,他们却是以逸待劳。剩下的两成功力和变化的后招当然是准备对付他们的。
罗修在他身后,何少杰和小赵在他身侧不到九尺的地方,而生存之门就在他面前。他的枪握紧,心缩紧,随时准备为生存最后一击,
可惜他算错了。他算错,只因为他事事都算计到了。
何少杰和小赵根本没有动,笑嘻嘻地看着他从眼前一晃而过。
朱平一愣,不相信自己如此幸运。但只是这一愣,就慢了。
事事都有准备,无疑是个好习惯。但世上某些事是根本不用顾及的。事事小心,只会造成极大的分心。最要命的是,人们往往不可能知道什么事该提防,什么事该忽略。
以朱平的轻功,八成功力若全用在腿上,足以摆脱任何人,就算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也难追上他。可他偏偏浪费了两成。所以慢了。
高手对阵,丝毫意念闪动都足以改变大局。罗修明白这点,更料准朱平必然会心机算尽。
刀击出,目标是朱平宽阔的背。罗修眼中闪现出快意。
刀光带着种奇异的弧度划过去,就像是倒影在水中的新月在水波被微风吹皱时那种变形的弧度。
没人能形容这种月影的诡秘变化,因为每一次微风吹动水波时,水中月影都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化。这变化仿佛并不快,又仿佛极快。这无处不在的变化,任何人都不能事先料到。
朱平没办法避开这一刀。
刀光闪处,一串血珠珠链般斜斜抛了出去。在血珠溅上刀身时,被蓝光包裹的刀面瞬间闪过一点极亮极白的光,就像一只瞪着的眼!
朱平惊骇。他忍着痛,用尽全力想改变自己身法行动的规律。
但第二刀又到了。
只要一刀得手,这柄刀似乎就活了。它会依照对手的变化而以某种不变的准则划出,就像鬼魂附身,永远紧跟着对手。
第二串血珠飞溅时,朱平脸色惨白。他想起传说中的魔刀,魔教教主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和月神的七绝七杀刀。
这两柄刀都仿佛被魔鬼祝福和诅咒过,没人能躲过它们的进攻。
难道罗修这柄短刀也是魔刀?
幽蓝的刀光,赤红的血光,苍白凄厉的魔眼,说不出的妖艳诡异!
刀本无魔,魔由心生。
第三刀时,短枪落地,朱平的身体也倒下。他知道,自己必将死在刀下。
可他又想错了。三刀过后,罗修垂下手,刀尖指地,血沿着刀刃滴下。
“你……你这刀……”朱平声音嘶哑。
罗修的目光淡淡罩在他脸上,淡淡道:“你死之前,我应该告诉你,这刀就是天狼之眼。”
朱平楞住。
“你在江家得到的天狼之眼其实是一枚普通的宝石,而江越川从未将真的天狼之眼示人。我救下江家遗孤时,江越川把装有天狼之眼秘密的银瓶系在婴儿脖子上。我依照瓶中的地图找到了藏刀的地点……”
朱平一把抓下颈上的丝线,一颗光彩夺目的绿宝石“叮”地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这宝石和那日他交给罗修的锦盒中的宝石一模一样。
“它……它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
刀光映在朱平眼中。幽蓝的刀光似茫茫无际的夜空,蓝光中跃动的白影像夜空中最明亮的天狼星。
罗修叹息。朱平被天狼之眼骗得太惨。他若坚信以自己的实力就能报仇,还会费尽心机令无数生命陷于万劫不复吗?人为什么情愿相信外力也不信自己呢?
“你就是用它……杀了孟万山?”
“是的。”罗修眼中充满同情,“死在天狼之眼下,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看得出。天狼之眼是他一生的目标,也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那么你呢?”
是的,那么他自己呢?它何尝不是他一生的期望和困扰,他何尝不像孟万山一样,一生都被它毁了。但朱平并不想死,无论怎样死,他都不想。
他握枪的手上的经脉虽然被罗修一刀毁掉,他心中对神秘宝物的执着崇拜虽然随着秘密的揭示而崩塌,但他的意志并没有垮。
“我等你动手……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朱平单手按地,垂下头。
一对晶莹的泪珠从他脸上坠下,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罗修深深吸气,心中有些酸楚。面对一个悔恨等死的老人,他能怎样?
朱平的话是对的。他只是间接造成了王舜的死,而罗修自己也不能理解父亲忠诚的行为,他也认为那是愚蠢。朱平毕竟培育了他十一年,他毕竟已为父亲报了仇,用三刀还了他那三枝袖箭,废了他一条手臂……
“我……”罗修有些犹豫,握刀的手有些放松。
“狼主……”何少杰轻唤。他看得出罗修的动摇,也知道放虎归山的后果。
“我这一生错得太厉害……老天为什么这么捉弄我?”朱平喃喃道。
秘厅中响起凄凉的轻笑声。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命运。笑声低沉时,渐渐化成低泣。
一个人若是在忏悔时还会怨天怨地怨别人,那么他就一定还心有不甘,一定还在暗暗准备着再次搏击。
就在罗修面露难色、何少杰的注意完全放在罗修身上的一刹那,似乎已丧失斗志的朱平兔子般从地上弹起,冲向厅门。
厅门就在他面前十几尺外。
同时,三道寒光疾射罗修和何少杰!
朱平的右手虽废,袖中的袖箭还在,两条腿上更是使足了十成内力。
袖箭如十八年前一样强劲犀利,一样可以洞穿别人的咽喉。
罗修一见这袖箭,便愤怒了。
“当当当”三声过后,三只箭尽数打在天狼之眼上,迸出三颗火星。火星只一闪,便被幽蓝的光泽吞没。
罗修疾扑,何少杰飞掠,小赵也截了上去。可朱平的身法实在太快。
对罗修来说,这无疑是个致命的错误。这瞬间的错误,足以毁掉整个天狼帮。
朱平的心跳得飞快,他从未这样亢奋过,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厅就在眼前,伸手就可触到。他仿佛已看见了那格外灿烂的夜空,呼吸到那格外自由的空气,也可以想象他的对手被重重叠叠飞龙堡战士活活困死的情景。
就在他感到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幸运时,厅门蓦然开了,门缝中插进一段雪亮的剑锋!
朱平大惊,却没法抑制自己前冲的力量。他眼睁睁地看着剑锋刺进自己的胸膛,鲜血标枪般射出。
门开了,闪进一个身着飞龙堡护卫装束的人。这人脸上带着又怒又惊的复杂神情。
朱平看见这人,眼睛死鱼般凸出,失声惊呼:“西屏!”
罗修看着来人,听下脚步,轻轻松了口气。
朱平一手握住剑锋,一只手伸向对方,颤声道:“你……你是鬼!你是来向我索命的!……西屏!西屏,我对不起你……”
他倒下,随即痛哭起来。
来人的脸色煞白,用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瞪着朱平。看着朱平一点点歪倒,她似乎才回过神来,惊叫一声,扔掉剑,一头扑进罗修怀里,失声大哭起来。
罗修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碎了。他真的不该让她面对这么残酷的事,让她受这么大惊吓。
她当然就是张宁。
罗修扶她走到朱平面前,安慰道:“你已经亲手杀了你家的仇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朱平面容扭曲,紧盯住张宁:“不,你不是西屏 ……你是谁?怎么会跟西屏长得那么像?”
“她就是江越川最小的女儿,天狼之眼的秘密就在她身上。”罗修冷笑道,“我故意让你逃,就是要让她亲手报仇。我爹虽不是你杀的,我却亲眼看见你杀了江越川。”
朱平眼色迷茫,罗修说什么,他好象根本没听。忽然,他惊叫:“你一定是西屏跟江越川的女儿!你一定是!”
张宁抬起头,望向朱平。方才他们的谈话她在外面的窗口听得一清二楚,更听到了关于冷西屏的故事。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仇人的妻子竟是自己的母亲。
朱平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惨:“你是西屏的女儿,西屏的女儿居然亲手杀了我……如果西屏不嫁给江越川,你应该是我的女儿!……报应!这是报应!”
“不,我不是她女儿,我不是!“张宁拼命摇头。
她母亲居然为了她的仇人嫁给他父亲,她完全因为一场预谋而生。这个事实她接受不了。
罗修搂紧她,连声道:“你不是,你根本不是。”
朱平眼中掠过一丝恶毒,冷笑道:“你不承认也没用,你身上流着冷西屏的血。我还要告诉你,龙文娇也是冷西屏的女儿,是西屏嫁给江越川之前和我生下的。她就是你姐姐!”
罗修猛地抬眼,恶狠狠地瞪着朱平,眼中渐渐燃起怒火。
“你说得太多了,别以为我会上当。现在你该去死了!”
“就算我死,你也绝不会好过。我和孟万山都会化作厉鬼,时时缠着你!你将来死得一定比我们更痛苦!”朱平的诅咒声在空气中瘟疫般蔓延,“就算我死,你也会时刻想起我。我的鬼魂时时刻刻盯着你,噬你的心,吸你的血,叫你永世不得安宁……”
空旷的屋子,空洞的回音,黯淡的火光,浓重的黑影,一切如地狱般狰狞。何少杰和小赵也不禁动容。
朱平反握剑锋,猛地将剑从体内拔出,他的身体一阵抽搐。
剑是江越川的朝星剑,剑刃闪动着复仇的快意的光芒,和天狼之眼的光相互辉映,发出阵阵无声的狂笑。
“西屏,我来陪你,来向你赎罪。”朱平虚弱地道,“你的女儿为你报了仇,你该满意了……不过,西屏,我始终都是爱你的。到了那边,我也一样爱你……”
张宁将头深埋进罗修的胸膛。她很怕,怕听到这催命般的声音,但这声音偏偏充斥了她的脑海耳畔,挥之不去。
“一切都结束了。”罗修柔声道,“你该休息了。”
午夜,飞龙堡堡主秘厅骤然起火,火光湮没了一切……

洞房中,红缎被,红帐子,红喜服,红喜字,红蜡烛。红光像火光一样照在龙文娇脸上。
洞房离秘厅不远,却也不近。
她纤长的手指不停地绞着红喜帕。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夜都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洞房花烛夜,新郎倌却不在,怪不得新娘子会急。
她睡不着,并不是因为罗修不在,而是因为她对今后的生活一点信心也没有。她喜欢罗修,因为他是她的情人;她厌恶他,因为他成了她的丈夫。龙大小姐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的,只有让男人属于她。她习惯高高在上,却不习惯忠情。
就在她心中暗骂罗修时,罗修走了进来。
他脸上有些疲倦,杀朱平并不是件容易事。他停在龙文娇身边,漠然地看着她。
“你一声不响地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龙大小姐盛气凌人。
“今天是报仇的日子。”罗修疲倦地道,“所以我去杀人。”
“杀人?”龙文娇不明白,“杀谁?”
“你爹。”
“什么?!”龙文娇跳起来,瞪起眼。她袖中有匕首,锦被里有刀。
罗修比她更快。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封住穴道,跌坐在床上。
“你放心,我还不想杀你。因为你还很有用。”罗修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做个安分的堡主夫人,你的命会比你爹长得多。”
龙文娇咬紧牙,只觉得有条蛇在脸上蠕动:“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究竟就是罗修,现在飞龙堡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堡主。”

明灯,珠帘,暖炉,檀香。飞龙堡主的卧房宽大明亮。张宁就沉睡在那张舒适柔软、挂满流苏帐的罗堡主专用的大床上。
罗修深情地凝视她苍白的脸,眼神暗自迷失。见她不再在梦中频频皱眉和轻吟时,便轻轻走出去,反身掩住一屋子柔光。
他的书房就在卧房隔壁。此时,这里没有纸笔,也没有书,有的是满桌珍馐美酒和正在等他的两个同伴。
小赵立在窗边,把玩着从朱平身上掉下的那颗绿如狼眼的宝石,一脸孩子般的新奇;何少杰斜倚在桌边,双脚高高跷起,搭在一把朱平常坐的雕花椅的椅背上,用镶有各色宝石的金酒壶将艳红如血的波斯葡萄酒一点点到进嘴里,一副猫一般慵懒的姿态。
罗修进来,两人并没有动,只抬起眼向罗修微笑。他们是共同出生入死、共同创立和控制天狼帮的好兄弟,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太多客套礼节。
“一切都办好了?”何少杰问罗修。
罗修点头。
“就算有些人现在有疑惑,也不会深究。他们会知道,你都是为了他们好。”
罗修笑笑。他满满斟上杯酒,送至唇边,一下子倒了进去。
“要将飞龙堡财物搜刮干净,至少还要四个月。”罗修对何少杰说,“这四个月间,你在总舵替我打理帮内事务。”他转向小赵,“而你留在飞龙堡,帮我善后。天狼帮为了表示同飞龙堡修好的诚意,留下阴使者同堡主进一步商定偿还损失的事宜,绝不会受到怀疑。”
“龙文娇不能杀。”何少杰插口道,“她是你的挡箭牌,能挡住其他帮派的猜忌。”
“我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