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刺杀
类型:武侠    作者:马霄   2006-10-3 21:57:01 发表于 红袖小说 

二月初八,龙缨下葬之日。
龙缨的葬礼办得非常风光,恐怕连少林武当掌门也比不上。罗修将方圆几百里内有名的僧人都请到堡里,超度经文一刻不停地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灵堂内的白绸白绢都是江南织造坊的名品,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包金。飞龙堡的白银大把大把地流出去。可谁又知道,天狼帮的帐房先生一直忙着收银子忙得要死,各地店铺的存货销出去大半。
罗修不但是个江湖人,更是个很好的商人。
如今,这个商人就英姿勃发地骑在马上,行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他一身素裹,腰杆如标枪般挺直,颇有几分昔日龙缨的影子。
龙文娇披麻戴孝,策马紧贴在罗修身侧,只有任他摆布。因为他警告过她:“我在你身上下了毒药,若剧烈运动必定毒发,所以你休想逃走。”她不怕死,在一夜之间身遭惨变后就不怕了;但她不想死,她要报仇,要等到亲手将利刃插入罗修身体的机会到来。
她眼神平淡,甚至有些麻木。但有谁知道,这麻木背后是什么?她侧目看了看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新堡主,内心不禁狂笑。父亲此生最大的憾事恐怕就是没有杀死他。
八个随从抬着龙缨的棺材跟在后面,八个人的步子完全一致,就像是一个人迈出来的,同样平稳,同样沉重,但这沉重是为了死者,还是为了工钱?
棺材后边除了四个骑马的护卫,就是罗修请来观葬的各个门派代表,其中不乏与飞龙堡关系甚好的势力。但他们是来观葬,还是观形势?
罗修要更好地对付他的对手,就必须更长时间地与他们接触。
队伍穿行于飞龙镇中。无数招魂白幌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无数纸钱漫天飞扬,盖满长街;无数镇民腰系白带,侍立两侧。场面肃穆雄壮令各派人物咋舌慨叹。但他们是发自内心,还是迫于权势?
好一次排场风光的出殡,好一双忠孝坚定的后人,好一帮情意深重的朋友,好一群知恩图报的下属,好一个万古流芳的侠名。关东大侠,神枪无敌,为武林除害,自然是义薄云天的好楷模。龙缨这一生恐怕已是名利双收,相当完满了。
一代到下,一代又起,前代自然是倒在后代的利刃之下。这是江湖中不变的规律。
队伍缓缓而行,为首的罗修将马的步伐压得异常缓慢。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对棺木中的龙缨还有几分不舍,不忍让他早早在眼前消失?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各藏心事。转眼间,棺材快要到达街尾。
突然,所有人都听见一阵强劲凌厉的利刃破风声!
长街左侧的屋顶上疾射出三道耀眼的白光。“咔咔咔”三声金属击碎木头的声音响过,三柄雪亮的精钢飞爪已抓进棺材的头尾和中间,飞爪尾部带着长长的牛筋索,笔直地悬在屋顶与棺材之间。
坚硬的楠木棺材居然被飞爪射下的力道抓出三个大洞,屋顶上只要有人扯起牛筋索,棺材就会被凌空带起,飞上屋顶。
所有人大惊,所有马嘶鸣。罗修勒转马头,怒叱:“什么人?!”
屋顶上立起十几条人影,手提利刀,黑巾蒙面,对着人群狂笑。
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执长剑,一个用双钩。剑如长虹,钩似新月,人则像两把出了鞘的钢刀,浓重的杀气似乌云欺顶。
“飞龙堡的人听着!”执钩人高喝,“龙缨杀了我们狼主,我们要把他挫骨扬灰,叫他永世不得超生!顺便教训一下你们,为狼主报仇!”
“好大的口气!”罗修斥道,“凭你们也敢在飞龙堡撒野?今天有我在,叫你们竖着来,横着滚!”
“你就是罗修?”执钩人阴笑,“不过是个凭女人显赫的窝囊废!既然你是飞龙堡当家的,我们就跟你拼上了!”
一声呼哨,三个蒙面人牵动牛筋索,其余的自房上直扑而下。
人们都拉出刀剑,送葬队伍一下子乱了。镇民四散而逃,观葬的各派代表纷纷嘀咕。
“孟万山到底是不是天狼?难道天狼帮现在群龙无首?”
“天狼帮不是和飞龙堡修好么?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莫非这是我们对付天狼帮的天赐良机?”
“你以为死了一个孟万山,就不会冒出第二个天狼?”
罗修听着,心中暗笑。突然,他脱镫,镫鞍,倒翻,扑出,直冲向龙缨的棺材。那拼命的架式倒真像个冒死护主的忠臣。
龙文娇看着他漂亮的身手,心中除了望而不及慨叹,还有仿佛丢了东西似的惋惜。
棺材翻动。尽管抬棺材的随从用尽全力往下拽,却敌不过天狼帮杀手的力道,坚固粗壮的牛筋索也不是一般利刃能斩断的。龙缨的尸体眼看就要被敌人抢走了。
忽然,拖动牛筋索的杀手们只觉双臂一沉,身子险些被下沉的力量坠得栽下屋顶。
罗修稳稳立在棺材上,双腿使一个“千斤坠”,将棺材重重压下。
幽蓝的刀光一闪,三条铁链般的牛筋索便如面条般同时断掉。
“好小子,有两下子。”执钩人恨恨道,“有种就别仗着人多势众!”
“好。”罗修蔑笑着收刀,回身向各派代表抱拳,“各位英雄朋友,今天这场阵仗是飞龙堡自己的事,不劳各位插手。各位若看得起我罗修,就请到一旁观战。”
话已说到这地步,别人也没什么可坚持的。况且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冒险的。
“罗堡主小心。”
“多谢。”罗修眼中充满自信。
刀光剑影动了起来,蒙面人燕子投林般冲入飞龙堡侍卫之中,执钩人、执剑人直扑罗修。
钩剑闪烁,戾气逼人。而罗修偏偏将天狼之眼入了鞘,佩在腰间,换了一把普通的钢刀。
因为他们不配?还是怕天狼之眼一下子削断他们的兵器,就不好玩了?
“你小子做事倒很公平。”执钩人阴阴一笑,“但莫要将我们看轻了。”
话音未落,双钩已分,猛钩罗修咽喉;而剑由钩的间隙刺出,疾点罗修胸膛。
钩剑配合得天衣无缝,每招都弥补了对方的空门,令对手绝无可乘之机。
小小的棺盖被三人当成苍茫大地,身形进退穿插,竟不觉得丝毫拥挤。却不知战到最后,究竟有谁被打下棺材,有谁跌进棺材。
观战的各派英雄们脸上有掩不住的赞叹之意,更多人心中在盘算:罗修的能耐会不会阻碍我们趁机在飞龙堡捞好处?
自己拥有强大实力时,许多朋友虽然未必是真心,却也只是相互利用,不伤感情;等到自己走霉运时,那些朋友便忽然变成了披着羊皮的狼,恨不得把你最后一点血肉也啃光,简直比敌人更可怕。
罗修的刀展开,刀花翻飞,竟似比剑更擅走偏锋,却不免变得有些华而不实。
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真正的实力拿出来供各派的人研究鉴赏。他们越是认为他实力不济,对他没信心,他便可越早结束这里的纠缠游戏,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去。
但他越是打算得长远,目前的争斗便越难解决。虽然对方一时伤不了他,但他的招式路数也很容易被对方化解。
可他情愿这样打下去,似乎并不想赢。
他不想,对方想。一声不响的执剑人双眉一拧,又加紧了两招。
罗修被逼退一步,脚踏在棺材边缘。对手眼里都露出喜悦之色。
“小子,今天就叫你躺进去!”执钩人冷笑。
罗修脸色一沉,一刀直劈执钩人头顶。
执钩人双钩一架,“咔”的一声,钩尖交错,将罗修的刀死死锁住。罗修身上的空门完全暴露在利剑之下。
人到剑到,剑光斩向罗修腰际,剑虽轻灵,这一斩却有千钧。
待这一招的力量完全发出、再无撤招变化的可能时,罗修的身体猛地直直拔起,一个“细胸巧云翻”,从对手头上翻到身后。
两人一楞,急忙转身,但已经晚了。
罗修右手猛带刀柄,执钩人尚未转过的身子被带了个趔趄。罗修侧身,左腿斜踢,一脚踢中执剑人的右胯。
执剑人身体斜斜飞起,栽下棺材。幸好他在空中倒翻,双足落地,却也倒退了四五步。
他狠狠撤剑,眼中暴射出怒火;执钩人慌忙撤钩,咒骂一句,又攻向罗修。
打斗还在持续着。
执剑人没有再次跃上棺材,而是偷偷地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
十几个蒙面人正和比他们多八九倍的飞龙堡侍卫杀得不可开交。他们果然都是武林精英,也只有天狼帮的财势才能聚纳这么多以一当十的狠角色。
执钩人虽然少了帮手,却多了几分豁出命去的疯狂。罗修竟被他纠缠得难以脱身。
混乱中,除了明哲保身、不愿插手的各派人物,就只有一个人在冷眼旁观。
龙文娇坐在马上,冷冷望着这场混战,眼前只有一片空蒙。就算无人看守,她一样逃不掉,这种废人一样的处境,叫她怎么还能有半点生气?
四名小卒拉出兵刃护在她马前。他们也觉得奇怪:龙大小姐变成堡主夫人后,为什么一扫从前的骄纵跋扈?难道女人嫁人后都会变得这么多?还是罗堡主对女人特别有办法?
看见龙文娇,执剑人的眼就亮了。她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猎物。于是他猛兽般地冲过去。
龙文娇大惊,四个护卫立即迎上去。
剑光过处,鲜血喷涌。执剑人根本没用正眼瞧他们,他们就如饿虎面前的兔子一样被放倒。
马惊嘶。龙文娇不顾毒发,拼命打马。她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杀了,合了罗修的心意。
执剑人高高跃起,剑锋以上示下,剑气笼罩了龙文娇全身。
以他现在迅猛毒辣的身手,怎么可能在两招之间就被罗修一脚踢落?
“文娇!”罗修大吼,欲撤身营救,却被执钩人封死了去路。
飞龙堡数十护卫冲过去,却纷纷中了蒙面杀手发出的暗器。
各派英豪所处的位置离龙文娇最远,就算真心搭救,要越过一塌糊涂的长街也来不及了。
龙文娇脸上没了血色,胃中一阵翻腾,脑中一阵晕眩。难道毒已发作?好快的毒药!她还不知道,她身上的药量比昔日何少杰下在孟万山身上的整整多一倍。
执剑人藏在蒙面巾后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这份差事比他想象中更容易。只要这一剑刺中,他便可稳稳当当地坐上天狼帮第九堂堂主的位子,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
此时,龙文娇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脸上不得不出现绝望之色。“难道老天真要毁灭飞龙堡?难道女儿真的无法为爹报仇?”她心中无声地呐喊嘶叫。
执剑人的脚已踏上马屁股,剑尖全力送出。
就在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等着血花溅出时,三匹骏马利箭般从飞龙镇外飞进来,马未停,最前面一匹马上的人已飞起,直冲向龙文娇!
执剑人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来人的面目,就被一掌击落于马下。人猛,掌疾,虽然这一掌并没使出十足内力,但执剑人却不由自主地滚出数丈之外。
来人身手矫健,身子一拧,便跨上龙文娇的马。一手扶住龙文娇,一手扯缰,将飞驰的马生生勒住。
执剑人从地上弹起,抄剑抬头,怒视来人。但脸色骤然变了。“阳使者!”
来人正是何少杰。
“住手!”何少杰大叫,右手高举一支金色令箭,”天狼令出,如见狼主。我看谁敢不听!”
这招果然非常有效,所有蒙面杀手都停下来,直奔向何少杰。
“阳使者,你这是……”执剑人心中疑惑,辩解着。
“住口!”何少杰喝斥,“孟万山假冒狼主,险些叫天狼帮陷入危难。你们难道中了他的毒不成?若不想受帮规惩治,就乖乖跟我回去,不准惹事!”
他催马来到罗修面前,把龙文娇扶下来,交给罗修,赔笑道:“堡主和夫人受惊了,天狼帮管教下属不严,何少杰代狼主向各位赔罪。”
罗修目光如寒潭,直逼何少杰双眸。何少杰微笑着垂下眼,笑容极其僵滞。
“这……是你们狼主的意思?”罗修冷冷问。
何少杰只笑不答。
罗修冷哼,转身向各派英豪抱拳道:“各位英雄朋友,既然天狼阳使者特地来赔罪,想必是一场误会,各位受惊。”
所有人面面相觑,却没人开口。既然蒙面杀手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既然飞龙堡主也不打算深究,他们又何必去趟这浑水?只是飞龙堡若同天狼帮走得太近,对他们是福是祸?
龙文娇瞥瞥罗修,又看看何少杰。何少杰不敢直视罗修的眼睛,却偷偷扫了她一眼。罗修一把揽住她,满脸阴霾。
“堡主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些下属计较。就让我带他们回天狼帮治罪。”何少杰道。
“阳使者何必着急。”罗修把手搭在何少杰肩上,拍了拍,“先请到堡里坐坐。”
罗修抱着龙文娇一路闯进她的卧房。人们眼里都露出羡慕的目光,好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但没人看出,龙文娇已被毒药折磨得昏昏噩噩。
罗修一脚踢上门,把龙文娇扔在床上。他立在床边盯着她,脸色青白,双拳握紧,额角上的青筋不停跳动。
“狼……堡主。”丫鬟们慌忙围上来,却不敢询问。
“给她解毒。”罗修冷冷命令道。
过了很久,龙文娇才慢慢清醒过来。她斜睨着罗修,喉中忽然发出阵阵低笑。
“看紧她!”罗修向丫鬟们命令道,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龙文娇从床上弹起,冲到罗修面前,死死抓住他的前襟。“你别走!”
丫鬟们冲上去要拉开她,罗修却摆摆手。丫鬟们退下。
“罗修,别离开我!”龙文娇突然抱紧他,晶莹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我爱你,我不要你这样对我!我爹已经死了,你也得到飞龙堡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她开始狂吻罗修,边吻边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会一心一意地伺候你……你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罗修微微合眼,任她拥抱,任她吻。他难道被她的激情打动了?
“别离开我,别不理我……我需要你……”她领口的纽扣敞开,发髻散乱,用尽全身力气将罗修拉到床上……
突然,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顿。罗修的眼猛张,龙文娇绯红的脸变得惨白。
一柄寒气逼人的匕首握在龙文娇手中,对准罗修的肝脏。她的手就握在罗修手里。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在混乱中藏起了凶器?”罗修冷冷道。
他像甩破裤子一样甩开龙文娇和她的厉声咒骂,冲出这间令他倍感拖累厌烦疲倦的屋子。“请天狼帮阴阳双使到我书房!”他对走廊中的护卫命令。

张宁推开卧房的窗子,清新怡人的空气迎面扑来。天很蓝,云很白,这种天气让人觉得格外豁朗。
她醒来时,出殡的队伍已经走了,桌上的金盘中放着一套崭新的漂亮衣服。主人没起床,仆人是不敢进来的。她想,那一定是罗修亲手为她准备的。她感到无比幸福。
她没有反对这场隆重的丧礼,因为人死了,一切仇恨就烟消云散了。更何况朱平对他娘毕竟还有情,娘也一定不愿意让从前的丈夫草草裹尸。
“爹,娘,所有的亲人,你们瞑目安息吧。”她心中默念。
窗外是飞龙堡的后花园,松竹梅齐聚园中。难得的绿波衬托着簇簇雅致的淡红,松梅枝干虬劲如飞龙腾空,竹身挺拔如百炼神枪。
这些都是龙缨亲手栽养,如今到了不通风雅的罗修手里,常常忘了叫仆人料理,不免有些荒废之色。再过一段时间,龙缨留下的东西就不剩什么了。
小赵正站在梅树下,回过头冲张宁微笑。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明朗。
今天罗修不在,他就奉命保护她。其实他们早就混熟了。婚礼前,罗修最后一次上山找她时,就把她带去托付给何少杰和小赵;婚礼当夜,也是他们把她带进飞龙堡,安置在秘厅外。
小赵折枝梅花,走过去插在她头上,一脸兄长般的疼爱。
张宁甜甜笑着,安然享受这份虽非亲情却胜似亲情的宠溺。
“听说许多和飞龙堡友好的门派都派了代表观葬,你为什么没去?”张宁问。
“飞龙堡和天狼帮的关系虽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住进飞龙堡,而且总跟在罗修身边吗?”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小赵说,“这些和飞龙堡友好的门派都对天狼帮有敌意,而且杀了龙堡主的凶手也曾是天狼帮的人。要让江湖人认为天狼帮是飞龙堡的朋友很不容易。罗修的压力也很大。”
“可我从没见过他愁眉不展。”
“如果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为自己担心,他就不是罗修。”小赵拍拍她的肩,“他真的对你很好,我从没见过他对别的女人动真情。”
“我知道。”张宁笑道。但她的笑意又渐渐收敛,“可是这对龙文娇不公平。她把一切都给了罗修,也是名正言顺的堡主夫人。她没做错什么,只是爱错了人。”
“爱错人?”小赵冷笑,“你以为她真的爱罗修?”他摆摆手。别人私下的缠绵情意他懒得管,也不愿做个多嘴的人。“这种话你最好别在罗修面前说。”
“我知道他会不高兴。”张宁噘起嘴。
小赵轻叹。不过他相信,从今天开始,就算她说千万次,罗修也不会不高兴了。他不高兴,是因为担心潜在的祸患,但一个死人就不会令人担心了。张宁得到荣华富贵,生活得快乐无忧后,也会慢慢淡忘这件事。
“龙缨啊龙缨,你太天真妄想了。死人毕竟是斗不过活人的。”小赵心想。
“你一定要记住,罗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小赵双手扳过她的肩,认真道。
“我看得出,你非常信任他,而且有点崇拜他。”张宁看进他的眼睛。
“不是有点,是很多。”小赵淡淡笑道,“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流浪,一起讨生活。我最愿意跟他去偷东西,因为他很少失手。记得有一次失手被人打,他一直护在我身上。”他的眼睁得更大,显得更亮,“若不是他信任我们。把他爹留给他的所有财富拿出来创立天狼帮,我现在说不定还是个天天饿肚子的街头混混。他比所有人都更强,更适合支配这江湖。”
张宁看着他,微微慨叹。他为罗修有这样的好兄弟而欣慰。
这时,他们听见一阵隐约的嘈杂声。一个罗修的亲信匆匆忙忙飞奔来报:“送葬队伍遭人劫杀,堡主已经回堡。”
小赵将他拉远些,问过几句话后,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张宁关切地问,“罗修有没有受伤?”
小赵摇摇头,道:“我该走了,他要找我。”说完便疾步而去。
张宁想问报事的亲信,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不解地拧起眉。
小赵还未消失在她视野里时,又有个人迎面走来。小赵看见他,身形一顿,重重叹口气。
“何少杰!”她高兴地叫起来,飞快爬出窗户,穿过花园,跑到他面前。“你怎么会来?”
“罗修在书房等你。”小赵淡淡地给何少杰丢下句话,就转身而去。
何少杰看着小赵的背影,又看看她,苦笑一下:“我也不想来,却非来不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宁问,“是什么人劫杀罗修?”
“是天狼帮的人。”他不知该怎么解释。
“什么?”张宁更加莫名其妙。天狼帮的人劫杀狼主?究竟是何少杰的嘴有毛病,还是她耳朵有毛病?“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我不想事事被蒙在鼓里。”张宁不满道,“你们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有时候知道得越少,反而活得越快乐。”
“你现在不快乐?”
何少杰苦笑,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
书房中的光线同罗修的脸色一样阴沉。他面对何少杰,何少杰则垂手侍立,目光直盯着脚尖,表情像个等待宣判的罪犯。小赵站在罗修身边,一脸无奈。桌上放着足以将整个江湖搅个底朝天的天狼令。
罗修缓缓将天狼令抓在手里,翻转几次,仔细看了看。“很精巧,跟真的一样。”他双手握紧它,猛地用力,“咔”的一声,令箭被折成两段。何少杰的心跟着一抖。
“何少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罗修低声质问。
“属下知罪!”何少杰的头垂得更低。
“你不是属下!”罗修道,“正因为你知道我把你当兄弟,所以才敢伪造天狼令,违抗我的命令!”
“何少杰情非得已。”何少杰辩解道,“我得知狼主派小赵从塞北鬼字分舵抽调十六死士来刺杀龙文娇,已经来不及劝狼主收回成命,所以只有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罗修冷笑,“斩得挺漂亮呀!再各派面前,我只是飞龙堡主,当然不能限制你,你就可以说一不二了。”
“何少杰并非有意冲撞狼主,实在是为了天狼帮。狼主不是答应暂时不杀龙文娇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多活一天,我们就多一分祸患。”罗修狠狠道,“孟万山余孽到飞龙堡寻仇,乱中杀了堡主夫人。既不关飞龙堡的事,也不关天狼帮的事,更是各个门派众多双眼睛真切地看着的。这样除掉她岂非再合适不过?”
“飞龙堡本是龙家产业,如今换了堡主的一个多月间,龙缨父女相继被杀,对谁最有利?江湖人不会相信巧合。”何少杰道,“江湖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飞龙堡这块肥肉,却碍于没理由下口。飞龙堡和天狼帮修好更令他们担心天狼帮先下手为强。龙文娇一死,他们乐得找个弑主夺权、勾结外帮的罪名给你安上。到时飞龙堡就人人得而割之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天狼帮。”
“难道天狼帮主杀个人也要左顾右怕吗?”罗修的口气显然有些不讲理了。
“龙文娇不是人,是导火索,而火药就埋在飞龙堡。我们攥紧导火索,别人就无从下手;等我们带着细软远走高飞,留下座空堡,就算炸得片瓦不留也没关系。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引火自焚。”
“留着她,岂非正如了龙缨的心愿?”小赵提醒道,“她若逃了就麻烦了。”
“你以为她逃得出囚牢么?”何少杰道,“那里有七道机关,八个高手轮流看管,加上毒药令她内力全失,和废人差不多。就算两个多月后,我们发善心放了她,她根本不知罗修就是天狼,又到哪里去寻仇?”他趋近罗修,“我不明白狼主为何沉不住气,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些道理你以为我真不明白?”罗修的怒气转为叹息,“我只怕后院起火,才迫不得已这样做。”
“后院起火?”何少杰不解。
“我担心张宁会帮龙文娇,她一直很同情她,似乎也相信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罗修说,“为了断绝她的念头,避免出差池,我只有杀了龙文娇。龙文娇一死,她再想什么都无所谓了。”
“狼主以为龙文娇死了会令张姑娘罢休?”何少杰摇头,“她会恨你。”
罗修苦笑:“她恨不恨我没关系,反正她是我的人,总要跟着我。”
何少杰只有无奈地叹气。这次,他阻止了大局变动,但下次呢?……
“行了,我会冷静行事。”罗修向何少杰摆摆手,“可我不希望看见第二支伪造的天狼令。”

罗修回到卧房时,张宁已伏在桌上睡着了。果然,她在等他。
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略嫌苍白,也许是堡中无聊的生活将她奔走山野时的健康奔放消磨殆尽了。
她跟了他,从未要求过什么,哪怕是个妻子的名分也没有。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欠她太多。她的信任和爱,他必须用一生来偿还。
“杀了龙文娇只会令张姑娘恨你……”何少杰的话响在他脑中。他真要让她生气怨恨吗?他真的不在乎她的心情吗?“我是不是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罗修问自己,“是不是真如宁儿所说,我只是为了讨好现在的女人而急于摆脱从前的女人?真的和别的男人一样卑劣?”
“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就要令她快乐。”这是他母亲说过的。张宁对他,正如母亲对父亲一样不求回报。他绝不能让母亲的悲伤不快在张宁身上再现。
两个月的时间并不难熬,只要他不再提起杀龙文娇,她就会以为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就会沉默了。两个月后,等他娶了她,带她游历天下,她更会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他相信,她对龙文娇只是一时怜悯和感慨,这种感情绝不会持续得太久。
“宁儿,只要你快乐,只要你不枉费我的苦心……”罗修暗自叹息。
张宁似乎在梦中听到他的叹息,微微呻吟,慢慢睁开眼。“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她揉揉惺松的睡眼,眼睛略有浮肿。
罗修心疼道:“你这又是何必?”
“我听说你被人偷袭,很担心。我要亲眼看见你没事才放心。”
罗修心头火热。当日她也是这样在灯火下等了他五十七天,终于把他从黑夜中等了回来。那一夜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傻丫头,你对我的本事还没信心吗?”
“是谁偷袭你?”张宁试探着问。
“是天狼帮里几个不明真相的杀手。”罗修轻松道,“他们认为天狼帮主动跟飞龙堡修好是丢了面子,所以来飞龙堡闹事。幸好被赶来的小何阻止了。”
“天狼帮里究竟有多少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张宁转转眼珠问。
“大概不多。”他不在意地道。
“那么又有多少人知道你这双重身份?”
“恐怕更少。”
张宁停了停,咬着唇:“那你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么多秘密?”
“你说呢?”罗修微笑着反问。
“我……我不知道。”她忐忑地等他亲口说出答案。
“那你就慢慢猜吧!”他不知道她没看见他眼中的狡黠笑意。
罗修将她抱上床,开始放纵自己的情欲,全心全意地爱她。
“那是不是因为你认为我是你的人,要一辈子依附你,绝不会违抗你呢?”她酸楚地想。
“她恨不恨我没关系,反正她是我的人,总要跟着我。”这句她偷听到的话再次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和自尊。
自己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她究竟该相信面前的他,还是背后的他?自己是否也只是他的床伴,是他拥有过的女人之一?
他的吻落在她身上时,她轻轻问:“我究竟是不是你掌握的东西?”
罗修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没用心听。这种时候还能思考的大概只有女人。
一颗珍珠般的泪从她鬓边悄然滑下。她只知道,沉默便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