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清晨。罗修的一声愤怒低叱,将飞龙堡中所有人的酣梦击得粉碎,也令宁静的气氛笼罩上浓浓杀气。
罗修脸色煞白地立在张宁卧房门口,拳攥紧,双肩因愤怒而抖动。
“你们在干什么?!”他额角的青筋不停地跳动。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可以从大敞的房门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令人震惊的一切。
床上,一男一女相拥而卧,女人小鸟般依偎在男人怀中沉睡,男人脸上满是爱怜之色。俨然一对恩爱情侣的模样。
女人正是堡主的情人──张宁;男人正是天狼阴使者──小赵。
一个男人能忍受饥饿、寒冷、疼痛、孤独,甚至是别人的冷眼和漫骂,但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情人的不忠。这顶人人都看得很清楚的太大太沉重的绿帽子深深刺痛了罗修的自尊,他若还能镇定,就不是个男人。
小赵蓦然看到罗修,脸色立刻变得比罗修更煞白,眼神惊恐。一时间竟只直愣愣地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张宁被吵醒,睁眼就看见罗修快要瞪裂的眼角和小赵鬓边滚滚的冷汗。可惜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来?”她的口气中还有对罗修的怨气,“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你以为我不会来?”罗修更怒,嗄声道,“所以你就敢跟他上床?”
“上床?”张宁忽然发现他的怒火有些不对头,“我没有,我们只是……”
“住口!你还敢狡辩?”罗修怒喝,“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张宁被骂得实在委屈。她想,他现在真的变了,竟然怀疑她对他的忠贞!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只不过在昨天黄昏时候……
自从张宁被罗修软禁,小赵就经常来看她,安慰她。这让她觉得:除了罗修和干爹,他就是这世上她最信赖最亲近的人。
小赵又来了,可这次他的脸色跟往常不同,仿佛有些不满,有些生气失望,又有些为难。他看了看张宁,又垂下眼,不住地叹气。
他本就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这种表情,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他有难事。
“你怎么了?”张宁关心地问,“出了什么事?”
“我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他嘴里喃喃道。“难道我也会看错人?”
“你看错了什么人?”
“我……”小赵重重吐气,吐出一大口怨气,“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为什么不要我知道?”张宁皱眉道,“难道你说的是罗修,所以才不让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小赵有些意外,立刻又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只得承认:“的确……的确是罗修。”
“罗修出了什么事?”张宁脱口而出,立刻又收敛满脸的关切,咬唇道:“你看错他什么?”
“我……他……”小赵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张宁有些急了,“就算罗修要杀我,你也总该让我知道。难道你想和他一起欺骗我?”
“不,他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小赵为难道,“好吧,我告诉你。罗修最近常去妓院寻欢作乐。开始我还不信,可今天被我撞到他……他把妓女带回堡里……”
张宁怔住。
“他曾跟我说,他对你是真心的,有了你之后,就不再碰别的女人。他的话,我从没怀疑过,而且自以为很了解他。但是……他太让我失望了!”
张宁怔了很久,忽然冷笑:“我早就说过,他对我一切都是假的。”
她笑着笑着,眼睛就湿润了,泪水一点点溢满眼眶,一点点涌出来,流过她苍白的面颊。这次只是倔强地默默流泪,竟没有哭出声来。
小赵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如刀割。
“如果你愿意,我立刻把他拉来向你解释。”小赵安慰道,“也许这事有什么误会。”
张宁僵滞地摇头:“不要!我不想再见他,以后再也不想见他。”
小赵知道,她这次真的伤透了心。
“宁儿,如果要哭,就痛快地哭出来!”小赵忽然用力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你心里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会替你讨个公道!”
“赵大哥!”张宁伏在他肩上,泪水打湿他的前襟,“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小赵深深吸气,他的心随她的泪融化了。
然后,他不停地用极温柔的声音安慰她,至于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不停地说,几乎把这一生的话都说尽了。
张宁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抽泣,哽咽。
“宁儿,你是个好姑娘,能得到你爱的人是最幸福的。罗修这么对你,是他不懂得珍惜。”小赵咬了咬牙,终于说出自己平日不敢说的话:“宁儿,我……我爱你。”
他已准备好了如何去面对她的惊异,但低头才发现,张宁已经睡着了。
“这样也好,也好。”小赵微微瞌上眼,喃喃道,“不是属于我的,终究不是……”
安宁静谧的夜终究短暂,他们不愿面对的人也终究要站在他们面前。
罗修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饿狼般扑上去,把小赵从床上拽起来就是一顿臭揍。
他边打边怒骂:“凭你也敢抢我的女人?你只不过是天狼帮的一条狗!……”
小赵丝毫没有抵挡反抗的意思,任罗修的拳头暴雨般落在身上。他的嘴角涌出血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别以为不还手就能博得同情!”罗修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更怒:“今天我就叫你变条死狗!”
门外的飞龙堡侍卫没一个敢进来。他们从未见过罗修如此疯狂,但也觉得奇怪:就算小赵心虚,可好歹也代表了不可一世的天狼帮,没理由会心甘情愿地吃下如此的暴打和侮辱。
这场面完全就像一位主人在惩罚一个犯了严重过错的下属或奴仆。
罗修的第一拳就把张宁打得呆住了。她绝没想到罗修会对自己亲如手足的好兄弟、好朋友出手,而且打得这么重,这么狠;她更没想到,小赵的表现竟真的像个被人捉奸在床的奸夫。他为什么不向罗修解释?难道这就是对狼主的忠心和绝对服从?
直到罗修的第四拳落下,小赵的第一口血喷出,张宁才回过神来,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挡在两人之间。
“住手!”她用尽力气冲罗修大叫,险些把罗修的耳膜震破,“你疯了!我们根本没什么,你为什么要打他?”
罗修收手,狠狠瞪着他们:“没什么?难道要等天下人都知道,我飞龙堡主有顶特大号的绿帽子时,才算有什么?你们未免太不知羞耻了!”
“你……”张宁心中一阵酸楚刺痛。
从他们初识到龙文娇出逃的半年中,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但这短短的半个月里,他对她的侮辱已经有两次了,而且这次的话最难听,最刻薄。
她想,他真的变了,变得太快太多,变得她越来越感到陌生、害怕。
“你在说别人之前,为什么不先想想自己?”她忍无可忍,决定跟他针锋相对,“你整天泡在妓院里,还把妓女带回堡里,难道就知羞耻?”
罗修脸色一变,瞪圆了眼,刀锋般的目光落在小赵脸上,仿佛要把他一刀刀割碎。“是他告诉你的?”他厉声问张宁。
“用不着等他告诉我,全堡上下又有谁不知道?”张宁反诘。
“好,那你就听清楚了。”罗修狠狠咬牙,一字字道,“我既然能把你带回来,为什么不能把妓女带回来?你和她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从窑子里出来!”
张宁全身猛烈一震,如被雷击。她怔怔盯住罗修的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罗修看见她眼中的震惊和痛苦,却避开她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他撇开张宁,再次转向一脸血迹的小赵,怒火又升至头顶。
“我留你在飞龙堡,想不到是养虎为患!既然你敢爬到我头上,我就先废了你!”
罗修大怒着拔刀,这一次拔出的是天狼之眼。
他始终将天狼之眼带在身边,连睡觉也不例外。它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喜怒哀乐仿佛都能感染到它。
幽蓝的刀光映在罗修脸上,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魔眼般时隐时现的亮斑映在小赵眼中,就像一支利箭直射进他的心脏。
魔刀出鞘,必定要沾到鲜血才能再插回,否则将是大凶之兆。这一点,所有江湖人都懂。罗修懂,小赵也懂。处于这薄如生死一线的刀锋两侧,他们仿佛真的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
就在罗修的刀锋即将斩下时,原本一言不发的小赵突然跪下来。
门外的侍卫们更加动容:天狼帮特使在飞龙堡主面前怎会这般窝囊顺从?
小赵跪下,但头并未低下。他昂着头,用坚定的目光望着罗修,平静地道:“你可以杀我,因为我的武功比你差得多,也因为我做了件永远都不该做的事。但在你杀我之前,我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死到临头,还想跟我讲条件?”罗修冷哼。
“这不是条件。”小赵说,“这件事对你有利无害,也能让我死得了无牵挂。”
罗修强压火气,道:“你说。”
“我只希望我的血能洗刷你的耻辱。我死后,求你善待张姑娘。”
罗修没想到他会不顾自己生死提出这种请求,沉默一会儿,冷笑道:“我若不答应呢?”
“你会后悔的。”小赵斩钉截铁地道。
“我这辈子做事从来不后悔。”罗修冷冷道。“她给我戴绿帽子,我还要善戴她?难道我是白痴不成?”
“我不想解释我跟她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因为这里你说了算,你认准的事,再解释也是白费。就算你说雪是黑的,也没人会反对。”
“你倒是很识时务。”罗修讽刺道。
“但我更清楚,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张姑娘更爱你的女人,你伤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爱我?她若爱我,你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错了。我在这里,只因为我爱她,不想眼睁睁地看她伤心欲绝。”小赵喃喃道,“可惜我来得太晚,她的爱早就都给了你,根本没为我留下半分!否则,凭我的本事,怎会被你在这里抓到?”
话未说完,罗修就发出一阵狂笑。“你的话很动听,不过你说得太多了,还是留着到阴间说给阎王听吧!”
罗修双眼暴起血丝,露出吓人的凶光。天狼之眼高悬在小赵的头顶,斩下他的头颅就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罗修手臂上的肌肉和血管一起凸起,小赵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死亡之下。
侍卫们屏息等待这一刀。虽然小赵平日里对他们都不错,可面对像死神一样恐怖的堡主,谁都不敢求情,只能暗中感叹,小赵这次太不走运了。
天狼之眼只认血,不认人。附在它上面的鬼魂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也不算少,而且都是厉鬼。
生当人杰,死亦鬼雄。厉害的人死后通常也会是厉害的鬼。
厉鬼吃人。现在的罗修是否已被这些厉鬼附身?
“不要杀他!”一声尖叫响起。张宁发疯般扑过去,挡在小赵面前,挡在刀锋之下。
“不要杀他,要杀杀我好了!”张宁瞪着罗修。“他没有错,也不该死!你杀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罗修深深吸气。他们两个的口气倒是如出一辙。他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从龙文娇箭下救下逐星也是同样置生死于度外。
“你愿替他死?”
“是。”张宁回答得很坚决。
“为什么?”罗修心痛地问。
“因为……我爱他!”
这句话在罗修没问她之前,她就想了很久。她不能对小赵那番令她万分感动的表白置之不理,更不能让小赵死。如果只有鲜血和死亡才能化解罗修的暴戾,那么化解这场灾难的法子只有一个──就是她死。她知道,这句话足以让罗修一刀劈死她了。
她原以为这句话只会属于她最爱的男人,但现在这个男人的心已变了,她的心也已碎了,这句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了。所以她十分流利地说了出来。
一个连生命都不在乎的心碎的女人还会在乎什么?
“我爱他,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心爱我,而不是利用我!”张宁倔强地道,“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所以该死的是我,不是他。如果因为真爱给他带来杀身之祸,那么老天就太不长眼了!”
“住嘴!”罗修怒吼。
“宁儿,别再说了!”小赵瞪起眼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替我去死!”
“宁儿这名字你也配叫么?”罗修一脚踢在小赵肩头,将他踢了个跟头。
“我要说!我为什么不能说?”张宁一边去扶小赵,一边冲罗修叫道,“你以为用武力就能把别人的感情毁灭?你太妄想了!你根本没有感情,更不会真心对待别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就算你杀了他,他还是一样爱我,我也一样爱他……”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在张宁脸上,甩得满屋骤然死寂如坟墓。
张宁傻住了,慢慢抬手摸摸脸。细嫩的面颊上肿起个通红的巴掌印。
小赵也傻住了,这种情形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他的震惊渐渐化成愤怒,怒视罗修。但他看见罗修的人似乎也僵住了,那只打在张宁脸上的巴掌停在半空,久久没能放下来。
“你打我是没用的,杀了我也没用。”张宁的泪水从红肿的面颊上滑下,表情却由激愤变成麻木,“这巴掌已经彻底杀死了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你一刀劈下来,将是对我最大的仁慈。”
“你……你不要逼我!”罗修嗄声道。但为何他的眼里也噙着水光?
“从来都是你逼别人,哪有别人逼过你?”张宁淡淡道,“这一刀下来,你就能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摆脱我,摆脱你的累赘和耻辱。这样我们三个就都能解脱了。”她把头抬高,将脖颈暴露于刀光下,慢慢闭上眼,“你动手吧。”
她的动作那么平静,那么舒缓,没有丝毫面对死亡应有的恐惧。好象一个从黑暗走向黑暗的人,前路无边,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都只有无尽的麻木与绝望。
罗修用力闭了闭眼,尽量不让别人看出他眼中的伤痛。他的伤痛又何尝比她少半分?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他强忍住心痛道。
他平日杀人,几时有今天这么多废话?
张宁不再开口,她的举动已不用再说什么。
“好,你想死,我成全你!”罗修费力地再次举刀,这柄短刀似有千斤重。
“不要……不要……”小赵缓缓摇头,眼中充满恐怖之色。就算方才罗修举刀要杀他,他也不至于如此害怕。
天狼之眼太快,太锋利,锋利得足以一口气斩下上百人的头,但它能否斩断这绵长坚韧的情丝?上天赋予它的使命就是杀人,但它能否杀死人们心中深埋的信念与真情?
此时,这柄刀又太沉,太笨拙,以至于罗修的手臂不停地微微颤抖。他们三个人的生命、感情、灵魂都压在上面,即使它视人命如草芥,此刻也承担不起。
举起的刀终会落下,正如美丽的爱终会破碎一样,没人可以阻止。
刀落下。就在刀落下的一瞬间,小赵已扑在张宁身上,用血肉去阻止悲剧发生。
刀光匹练般一闪,小赵就生生地承受了这势如千均的一刀。
但奇怪的是,只有刀光闪现,没有鲜血溅出。因为砍在他背上的不是刀刃,只是刀背。
刀静止,三个人的身体也都雕像般僵滞,屋中只有心跳声,没有呼吸。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过,过了大约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守在门外一动也不敢动的侍卫忽然听见罗修用一种虚脱般的声音命令道:“来人,把这两个人押进地牢,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半步。”
他又冷冷地对小赵和张宁说:“既然你们情愿同生共死,我就成全你们。”
尚未从死亡的噩梦中清醒的小赵和张宁被押走后,屋中只剩下罗修孤独一人。
他呆呆地伫立着,刀在手,刀尖指地。魔刀尚未入鞘,闪着惨淡的幽光。
突然,他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冷笑,笑声渐大时,刀锋就割在自己的手臂上。
血溅出,溅在刀上。无论谁的血,对刀来说都是一样的;无论谁的血,也都是热的。他既然没本事去伤害别人,那么伤害他自己也是一样的。
这时,堡中某个角落里,正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地牢中又阴又湿又冷。成群的老鼠和虫子将这里当作了大本营。飞龙堡的地牢只比地狱少一样东西,就是鬼。
没有人死在过这里。因为龙缨要杀的人从来都是立毙于他面前,没有关进来的必要;关进来的人只是为了惩戒,就算他们想死也死不了。龙缨绝不允许别人破坏他的规矩。
可惜罗修不是龙缨。所以小赵和张宁还是生死未卜。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散发出浓浓霉味的烂稻草上,光线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清楚地感受对方的心情。
劫后余生本应是件庆幸的事,但小赵知道,张宁现在的感受还不如死了好。
过了很久,小赵才缓缓开口:“对不起,宁儿,我害你受苦了。”
张宁慢慢摇头:“是我害了你。”
“我想……罗修的心里也一定很痛苦,不然他绝不会那么生气。”
张宁轻轻冷笑:“他生气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为了他的名誉,他的脸面。他把自己的名望和权势看得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你跟了他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么?”
“可他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他……”小赵踌躇道。
“我不想再提他了,好吗?”张宁打断他的话,“我们以后的日子恐怕已没几天了,为什么还要再说那些让人厌恶的事呢?”
小赵只得点头。忽然他眼睛一亮,立刻凑近张宁道:“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刚想起来,这地牢里有条秘道通向堡外,可能是从前的囚犯挖好准备逃跑的。”
“哦?”张宁抬起眼,“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个秘密是我上个月花了一百两银子从一个老看守那里买来的。前几天,那个老看守恰巧病死了,如今这个秘密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小赵边说边站起身,开始在墙壁上摸索。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在一个角落里蹲下来,开始扒墙角的砖块和泥土。
张宁看着看着,竟真的看见墙角处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狗洞来!
小赵兴奋地回过头,压低声音道:“我们从这里逃出去吧!”
张宁有些惊喜的脸又渐渐平淡下来:“你一个人走吧,别管我了。”
“为什么?”
“我的生活已经毁在这里了,逃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死在这里算了。”她诚恳地看着小赵的眼睛,“再说,万一有人来,发现牢里没有人,墙上又有个洞,肯定会断了你的后路。到时候,情况会比现在危险百倍。”
“罗修似乎想叫我们自生自灭,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来的,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小赵走过去,拉起张宁的手,“你不走,我也不走,我情愿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你这又是何必?”张宁叹息道。
“因为你说你爱我。对相爱的人来说,同生共死是天经地义的事。除非……”小赵凝视她,“除非你的话是骗我的。”
“我……”张宁犹豫着。她真的好为难,既不想伤害他的感情,更不想让他枉送了性命。
小赵见她没有回答,又接道:“如果你真是骗我的,我就更情愿去死。这世上,我最爱的人都以谎言来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宁紧锁双眉。她了解小赵。小赵不是罗修,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有时他因意气用事而做出的举动,连他自己都会吓一跳。
现在,她似乎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宁儿,你相信我,我会给你幸福的生活,绝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害了。你相信我!”小赵求她,“跟我一起走吧!难道你还想着他?”
“没有!”张宁极力否认,但她内心为何这么痛?
“如果你要我跪下来求你,我也愿意。”小赵说着便跪在她脚前。
张宁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他却执意不起来。
“你又何必逼我?”张宁焦急道。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如果逃出去后,你后悔了,完全可以杀了我,再回来找他。你又何必不给自己一个选择新生活的机会呢?”
“别说了,我跟你走!”张宁痛下决心,这决心是被他那句“再回来找他”激出来的。她顿了顿,一字字道:“我保证,就算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再回来找他。”
小赵看着她,脸色舒缓了许多,心却揪紧,他现在的心情远远不是张宁可以想象到的。
地牢的秘道又黑又长,不知要爬多久才能爬到尽头,洞中的湿寒浸得膝盖刀割般疼痛。
但张宁并不在乎。世上还有哪种痛比心痛更让人难以忍受呢?
秘道的出口离飞龙堡很远,是一个偏僻小村附近的一口废弃已久的枯井。这里远离官道和城镇,没有任何地理价值,所以也没有飞龙堡和天狼帮的探子,是逃犯们暂时落脚的好地方。
幸好这里的人都很热情好客,就算是乞丐来了,也会受到很好的招待。
幸好小赵略通易容术,幸好这里也有适合用来易容的天然材料。
逃出之后,一切都很顺利,比想象中好得多。也许正应了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看着眼前的一切,再回想跟着罗修的那段惊恐哀愁的日子,张宁更伤感:难道命运真的注定,她和罗修之间终究是段孽缘,不得善终吗?
落日,归鸦,又是黄昏。黄昏的景色相似,人却已面目全非。
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公公跟他很丑很丑的小孙女坐在一架很破很破的马车上,由一匹很瘦很瘦的老马拉着,穿过这令人心碎的黄昏景色。
“你已经一天没说话了,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老公公对小孙女说。但他的声音既年轻,又温柔,口气像个体贴的情人。
小孙女原本垂着头,但听到他的话后,立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说过,就算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后悔的。你难道不相信我的话?”
老公公苦笑。虽然女人的话通常都是不算数的,但她却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北京城。”
“去京城接我干爹?”
他点点头:“你干爹在魔字分舵养病,罗修发现你逃走,一定会把你干爹抓起来做人质,逼你出来,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而且我在京城有个好朋友,我们必须在他那里补充给养,才能再走。”
“我们最终要走到哪里去?”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他反问,“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她生长在这里,她的亲人葬在这里,她的兄弟住在这里,她的情人留在这里。她自己又将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