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最后一战(下)
类型:武侠    作者:马霄   2008-5-9 16:19:34 发表于 红袖小说 

酉时,江家废墟。
飞龙堡的景象惨烈,这里的风光凄凉。曾是关东五十年来两处最气派最有名的地方如今都已化作废墟,化作往事,这种巨变足以让任何人悲戚流泪。
罗修率领的不到一千的人马孤魂野鬼般群群伙伙地分散在茫茫废墟间。他们在逃亡,所以不敢生火,微暗的天色下唯一发出微光的是战士们雪亮的眼睛。
狼一般的眼睛。
罗修倚在一口水井旁休息,这口井就是他十八年前藏身的井。他用手掌用力摩挲着井壁,摩挲着王舜送他下去时双手按过的地方。他心头火热,就好象又一次紧紧握住了久别的父亲温暖的大手。
他闭上眼,童年时光立刻浮于脑海:父亲教他练的第一套拳,教他写的第一个字,亲手为他绑的秋千,跟他一起在房后栽的小树……
忽然,他努力睁开眼,因为他不敢不忍再想,因为他不能在此刻心碎。
他选了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父亲的尸骨和灵魂,是最令他伤心的地方,这种伤痛必能激起最大的潜能。他要让父亲看着他打败强敌,为他骄傲,同时他也需要父亲的保佑。
杜飞、肖四和小齐都在他周围。不管他是谁,他们还是跟着他。
“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不直接向山海关进发呢?”肖四问。
“天狼帮的叛徒已经封锁了方圆百里的大小道路,我们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只有在这里等天狼帮的援兵到来。”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晚亥时。”罗修道,“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时辰,我们就能稳操胜券了。”
“狼主你怎么会被叛徒追杀?”杜飞问。
“因为我当初太轻敌了。”罗修叹息道。
杜飞和肖四走开后,小齐忍不住问罗修:“天狼怎么会轻敌呢?”
“天狼也是人,人总是有感情的。我不愿相信他就是要置我于死地的敌人。”
“最亲密的朋友往往就是最可怕的敌人,这话难道狼主没听过?”
“这句话说说虽容易,做起来毕竟太难。”
“难怪主人要挑此时下手,他总说,狼主的心现在越变越软了。”
罗修摇摇头:“你还是个孩子,跟我七八年前一样喜欢争强斗狠,但世上有许多事不是光靠诡计和争斗就能解决的。如果你能明白人生的复杂感情,才算是长大了。”
“我不想明白,也不想为情所累。”小齐冷冷道。
罗修淡淡笑了。尽管小齐很有本事,也拼命学出成熟睿智的样子,但一言一行还是透出掩饰不住的孩子气。
“你为什么现在还带着我,不杀了我?难道你要拿我当人质?”小齐又问罗修。
“我说过,你是个可造之材,我不想让你成为我和他之间的斗争的牺牲品。”罗修淡淡道,“说心里话,你认为我拿你当人质会有用吗?”
小齐沉默片刻,只得承认:“没用。”以主人的作风,是不会因为任何人受威胁的。
“况且我们的赌还未分胜负呢?”罗修笑道。
小齐转过脸去,不再看他,可心中忽然有种恐慌:罗修似乎要一点点地控制住他。
“你是个聪明人,有时却偏偏爱装糊涂。也许这套在他面前有用,可我不喜欢。”罗修将脸转向另一侧,也不再看他,只幽幽道,“不管你是不是我的敌人,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也是我跟这帮兄弟说过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保命最要紧。你的命运并非决定于你的对手,而往往决定于自己的一念之间……”
小齐心头忽然发热:这种话,主人从未说过,只说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天色越来越暗,东方的苍穹中浮现淡淡的月影。再过几日,月就会圆了,只是不知那时,人又会在哪里团圆?
晚风送来万物不甘就此沉入黑暗的躁动声。可惜黑暗的来临正如死亡一样,谁都无法阻止。
平静的空气忽然渐渐颤动起来。罗修明白,该来的终究来了,躲也躲不过。他已经感到了大群人马由远及近的动静。
小齐也听到了。他心中一动,刚想跃起,却被罗修用很重的手法封了穴道。
罗修将他放在最隐蔽的地方,在他耳边轻轻道:“但愿你我都能活着分出打赌的输赢。如果我输了,我情愿让你当天狼。”
小齐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我的判断绝对正确,你千万不可妄自行动,到时害的不只是我,更是你自己。”但他只用了一句轻松的玩笑话。
小齐双眼圆睁,瞪着罗修,直到罗修的脸消失在他视线中。忽然,他觉得心中十分难受,就好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自己关心的人去赴死一样。
难道他不想让罗修死?难道他也忽然有了对别人的关心?
江家庄院很大,修在山谷中的坡地上,即便现在支离破碎,四周依然竖着一人高的院墙。由于昔日的惨祸,方圆百里的住户和行人从不敢靠近半步。所以这里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这里除了游魂野鬼,就只有逃亡避难的江湖人。
罗修知道,能找到这里来的一定是他等待已久的那个人。他能想到的地方,那人就一定能找到,因为世上再没有比那人更了解他的人了。
罗修一步步走向院墙,孤魂般静静地立在黑暗中向山间远眺。
旷野中,林草间,正有无数刀光剑影大肆地向这边包抄过来。
“罗修,出来!你这缩头乌龟,难道怕了吗?”夜色中传来疯狂的怒叱。
陈英武头发凌乱,衣装不整,双眼血红,提着那柄令黑道英雄闻风丧胆的鱼鳞紫金刀,边走边叫骂,似乎真有些发疯了。
金刀堂是他毕生心血和骄傲,如今就这么轻易毁于一旦,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如果在三十年前,他也许还会在悲痛之后冷静下来,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但现在他毕竟已是个黄土齐腰的老人了,输不起了。他的意志已随金刀堂一起毁灭,剩下的只不过是具充满愤怒和仇恨的躯壳。
柳白虽是条老狐狸,但真到了灾难临头的时候,连陈英武还不如。他眼神呆滞,整个身体都已僵硬,甚至连握武器的能力都没有。在飞镰派弟子的搀扶下,口中只是重复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像冤鬼的诅咒,在人们耳畔飘荡,让人感到一股阴寒之意由脚底直窜到头顶,似乎连心脏也要被这两个字冻结。
逼近的人马全部是八派残存的一千多人,根本没有何少杰的影子。
因为何少杰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想复仇,就得听我指挥。我要你们从正面强攻,而我会从背后偷袭,这样才有最大的胜算。”
他只是陈述,并没解释。因为他们已不是一呼百应的名门正派,只是一群落荒的丧家犬,根本用不着任何解释。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愿意帮他们,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
况且陈英武除了报仇、杀罗修之外,根本不在乎任何事了。他不在乎,八派弟子更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他们已被何少杰死死地捏在手心里了。
罗修没料到八派还有勇气寻仇,更没料到他们居然会找到这里。但这并不难想通。
他转了转眼珠,招手将杜飞和肖四唤到身边,低声吩咐:“叫兄弟们准备好弓箭,严密监视庄院背后跟两侧的动静。”
“调多少人?”杜飞问。
“全部!”
“全部?”杜飞一愣,“八派已从正面攻上来了,难道坐视不理?”
罗修一笑:“对付他们只需两个人就行了。”
“两个人?谁?”肖四问。
罗修转过头,看着肖四的眼睛:“你和我。”
“我们?”肖四睁大眼,“我们两个对付他们一千多人?”
“不是一千,是两个。”罗修道,“陈英武是我的,柳白归你。”
杜飞明白了:“狼主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罗修点头:“你们不觉陈英武似乎没以前那么大架子了吗?”
杜飞点头:“的确。柳白似乎也变了许多。难道他们知道金刀堂跟飞镰派被破的消息了?”
“应该是这样。”罗修道,“没了后盾,自然就没了底气。陈英武已是强弩之末,他若首先被制住,八派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不错,”肖四也明白了,“八派的主人在飞龙堡被炸死三个,还有三个只派出了一些人马凑热闹,自己根本没有来,现在能发号施令的的确只剩下他们两个。”
罗修对杜飞道:“我将你留在这里,因为你比肖四细心谨慎。我们真正的敌人还没出现,你要格外提高警惕。我想他一定就在附近,正准备偷袭我们。八派一定是他引来的,为的就是转移我们的注意。”
“我会的。”杜飞郑重道。
罗修的身形出现在院墙的缺口处,居高临下,冷冷俯视陈英武,一脸不屑,就好象看着阴沟中一条快要死的老狗。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老堂主啊。”他唇边挂着一抹讽刺的冷笑,把“堂主”两个字说得格外重,“老堂主英明神武,率众大破飞龙堡。现在不在堡中设宴分功,到这种鬼地方来餐风饮露做什么?”
“罗修,你这个婊子养的小畜生!你毁了我的金刀堂,我要扒你的皮!挖你的心!”陈英武挥刀大骂。
“原来是为了金刀堂啊。”罗修笑道,“我连飞龙堡都被堂主毁了,又该找谁算帐呢?”
他知道,那人一定会将捣毁金刀堂和飞镰派的事推倒他身上,所以也就默认下来。他明白,这么做一定会称了那人的心,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能把天狼帮给卖了。否则,他所受的痛苦和所冒的危险就都白费了。
就算他和那人将一搏生死,也毕竟是天狼帮内部的事。
“放屁!”陈英武大叫,回头向部下命令道:“冲上去!宰了罗修!”
走在最前面的小卒相互对视,有些不敢。他们都知道罗修的厉害。
“混蛋!”陈英武举刀,“谁敢临阵退缩,我就杀了谁!”
罗修轻笑:“做首领做到堂主这地步,真是丢人到家了。你想杀我,又何必拿八派的兄弟们当垫背的?”
“你想跟我决斗?”陈英武瞪着罗修,“你敢下来吗?”
他的话还未完,眼前便有黑影闪动。罗修已由上冲下,冲入敌阵。
一道黑影,突然分成两人。肖四就像罗修的影子一样,直冲向柳白。
八派的阵势立刻乱起来,发出阵阵惊呼。
天狼之眼在手,罗修的身形就像条饿狼,前进的步伐无人可以阻挡。
他双眼死死盯住陈英武,根本没理会背后和两侧杀上来的敌人,只随意挥刀,却刀刀见血。连陈英武最器重的两个入室弟子也挡不住他三刀。
幽蓝的刀光,惨白的魔眼,天狼之眼根本就是罗修的眼睛。它所看到的就只有死亡,它所带来的就只有灾难。
随着他一步步向前,敢跟他动手的人越来越少。在他眼里,那些锋芒毕露的杀人利器简直比小孩子玩的竹棍木片还不如。
他只走了十三步,就冲到陈英武面前。
陈英武全力挥刀,一刀斩向罗修头顶,恨不得立刻将他劈成两半。
陈英武的武功虽不及孟万山和龙缨,但毕竟是凭着真材实料在江湖上混出名头来的,十二年前那段一夜诛八寇的美谈也不是凭空捏造的。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用鱼鳞紫金刀将罗修的头颅高高挑起。
可惜罗修还是很珍惜自己的脑袋的。就算他真想将脑袋送给陈英武,他手中的天狼之眼也不会答应。
天狼之眼迎上,两刀相碰,击出火星。陈英武只觉对方的短刀在月光下闪动的光泽说不出的诡谲、妖异,那晃在他眼中的奇亮的白光点,就像所有死在他刀下的贼寇奸佞邪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的灵魂。
陈英武心头一颤:好奇怪的刀!在这柄令人从心底产生恐惧的短刀的光辉下,他那代表正义的鱼鳞紫金刀竟慢慢变得暗淡下来。
在他心思一动时,罗修已抢攻上来。
陈英武的刀法凶猛有余,轻巧不足。他用不着轻巧,因为他决定豁出去了。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股不要命的疯狂足以让他的武功厉害不少。
年轻时,他也和所有少年侠士一样拎着脑袋闯江湖,跟人拼命就像吃饭喝酒一样平常,所以他很快就成名了;但成名后,他忽然变得很怕死了,因为舍不得面前辛辛苦苦赢来的功名利禄。所以他终究毁在了名利上。
这次他能下这种决心,实在不容易。
罗修心里冷笑:想拼命?命可不是人人都会拼的。你想玩,我偏偏不陪你玩。
陈英武的刀劈得越急,罗修躲得越快,不但快,而且巧。
罗修的身子像泥鳅一样在刀丛中滑动,陈英武明明看着一刀就砍在对方脖子上,却偏偏差了两寸;刀尖眼看着就刺入对方心窝,但每每还是落空。
陈英武越杀越急,刀花也有些乱了。难道他就这样跟罗修干耗下去。
他想耗,罗修还不愿意呢。只要陈英武一急,他就可以下手了。
鱼鳞紫金刀再次击出,一道金光直划罗修面门。
这次罗修没有躲闪,反而直直地迎着刀锋冲上去。
陈英武一愣,难道这小子疯了,竟自寻死路?但意外归意外,他心中更多的还是惊喜亢奋。莫非老天真的眷顾他,助他报仇,将罗修送到他刀下?
刀狠毒,又带着激动的颤抖,它似已对罗修血液中冲天的贼腥味产生了无限渴望。
陈英武知道,这一刀解决的无疑是他此生最可怕的敌人。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罗修鼻尖时,罗修突然侧身,刀尖撮下他面颊上一片汗毛冷冰冰地滑过,而罗修的身子竟然冲进陈英武怀中。
陈英武只见眼前一黑,大惊,哪有这种打法?!
他撤刀,疾退,横刀抹向罗修腰际。这一刀用了十足的气力。
“咔”的一声脆响,紫金刀生生地砍在天狼之眼的刃上。陈英武只觉自己使出的内力完全被弹了回来,震得他身子险些失重!
罗修的内力怎会这样深厚?
未等陈英武回过神来,寒冷的刀锋就抵住了他的咽喉。
“老堂主,你也太心急了。”罗修咧嘴一笑,露出狼一样雪亮的牙齿,“要杀我可不是这么个杀法。”
陈英武的冷汗湿透脊背,心骤然间凉透。完了,一切都完了。
月光斜斜地照在紫金刀上,刀虽然还在闪光,却只剩下一半。
威震江湖、傲视群雄的鱼鳞紫金刀怎会只剩下一半?当然是被天狼之眼斩断的!
天狼之眼亮在陈英武喉头,幽蓝的光映在他充满恐惧的眼里。
鱼鳞紫金刀斩妖屠魔,天狼之眼却是天魔化身。难道正义终要倒在邪恶脚下?陈英武想不通这道理。
“你要怎样?”陈英武瞪着茫茫苍天和苍穹中明亮的星光月影,忽然冷静下来。他觉得这一生从未如此冷静过。
人临死时是不是一生中最冷静的时刻。
“要你这些徒子徒孙滚出关东!”罗修命令道,“立刻滚!”
陈英武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冷笑起来。他没有下命令,也没跟罗修讨价还价,只淡淡地问:“听说你是王舜的儿子?”
罗修立刻敛住笑容,沉吟一下,道:“不错!”
“你知不知道我此生两件最大的憾事是什么?”他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说。”
“我这一生杀尽贼盗,侠名远播。可惜在二十五年前输在大盗王舜手里。他虽没杀我,却在大庭广众之下砸碎了我金刀堂的牌匾。”他斜眼看了看罗修,“二十五年后,我的一切又都毁在你手里。你说,你们王家是不是我的劫数?”
“原来你恨我入骨,不只因为我毁了你的金刀堂,也因为你想要出二十五年前那口恶气?”
“不错。”陈英武咬牙道,“我知道王舜就埋在这里,所以我要当他的面亲手杀了他儿子!我要除掉你这当今江湖最险恶霸道的恶贼!”
“你错了。”罗修道,“王家并不是你的劫数。落得现在的下场,只因为你太自以为是了。江湖中根本没什么正邪之分,只有争夺和仇杀。你以为自命正义,就能让江湖人信服你?你以为凭个狗屁大侠的虚名,就能令仇家畏惧你?”他冷哼一声,“别自欺欺人了。就算没有我,你迟早也会栽在别人手里,也许是个你最看不起的小贼,也许是你那些名门正派的同伙……”
“你放屁!”陈英武叫起来,“我所做的全都是正义的!全都是对的!我只是太小看你们这些卑鄙小人了!你等着,江湖正道一定会来收拾你!”
罗修冷笑,不想再跟他废话。世上像陈英武这样自我陶醉的人太多太多了,就算他说干口水也没用。
“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如今你落在我这卑鄙小人手里,又打算怎样呢?罗修问。
陈英武咬紧牙。成王败寇,他又能怎样?当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再次望了望手中心爱的断掉的宝刀,又环视一下四周踌躇着不敢靠近的部下,忽然大吼一声,将自己的咽喉嵌在刀锋上!
鲜血标出,溅在天狼之眼上,溅在罗修脸上、身上。
天狼之眼的光亮因血的淋漓而浮动,魔眼亢奋地一闪而过。这血究竟是正义,还是邪恶,它分不出,但只要是血,它就喜欢。
罗修带血的脸在苍白的月光下格外可怖,就像一个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
罗修撤刀,尸体栽倒。原来正义的大侠倒下后,也跟条死狗没什么区别。
“陈英武已死,你们想给他陪葬?”罗修冷冷地对周围傻住的敌人道。
“快逃……”一个人突然清醒过来,首先尖叫着拔腿就跑。
人群骚动起来,你拥我挤,集体向山外逃窜。等金刀堂的人涌向山谷出口时,其他门派的人早已跑得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来得快,走得更快。山谷中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仓皇的叫喊声。
其实这也怨不得他们,老巢已失,他们早就没了心思和底气,但处于陈英武的压力下,只得硬着头皮跟从。如今,陈英武这面大旗一倒,谁还听谁的?金刀堂又不是他们的,自己的命才最要紧。罗修没有追击,已是天大的侥幸了。
肖四从远处缓缓向罗修走来。他的剑尖滴血,脸色铁青。
“柳白跑了。没等我冲到他跟前,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肖四哭丧着脸,“我追了,可总被他手下人缠住。”
“老狐狸”不但计谋多端,,装疯卖傻的本事更是一流。他怕失了威信,不敢不跟陈英武来,却也有法子让陈英武冲在前面垫道。
罗修笑着拍拍肖四的肩:“你放心,就算他跑了,也不会好过。出主意偷袭飞龙堡的是他,临阵脱逃的又是他。他把八派那么多的人马都交代在关东,你想八派剩下的人会放过他吗?”
肖四想了想,展颜笑了。
星光闪烁,旷野山谷又空寂下来,又可以听到徐风拂动树梢的声音了。
但罗修听得出,这里并不安静,而且马上就要有更大的动静了。他就像野兽一样,可以很早就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他刚想转身,不远的林中便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就好象一台大戏演完后,星星点点的几个观众发出来的掌声一样。
“精彩,精彩极了!”一个人一边鼓掌,一边从阴暗的林子中走出来,让月光照亮他的脸。
这张脸,罗修再熟悉不过了。他当然就是风流儒雅的何少杰。
“天狼就是天狼,做出事来都是大手笔。实在让小弟万分佩服。”何少杰微笑道。
罗修没有丝毫意外,只淡淡道:“可惜我令你失望了。”
“哦?此话怎讲?”
“你没想到我敢以身犯险,用两人去对付八派一千多人。所以你失去了一个从背后偷袭我的好机会。”
“差不多。但这只是其一。”何少杰叹口气道,“我更没料到,你居然舍得炸了飞龙堡,害我承诺过龙大小姐的话全成了放屁。罗修啊罗修,你总该给朋友留点面子吧?”
罗修看他苦着脸的样子,也笑了笑:“龙文娇只不过是个婊子,你又何必太认真了?对婊子讲信用,迟早会被她卖了。”
何少杰转了转眼珠,问罗修:“那张宁呢?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龙文娇至少还是个聪明些的婊子,张宁连龙文娇还不如。”罗修的口气中充满讽刺、调笑和厌恶,就是没有感情,“她只是个该死的贱货。”
何少杰眼中露出奇怪的笑意。
“说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要对付你的?”何少杰问。
“在龙缨下葬那天。”罗修很诚实,他现在已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你不惜伪造天狼令,又马不停蹄地亲自跑来飞龙堡,从我刀下救了龙文娇。那时我就感觉出龙文娇对你很重要,你也开始跟我唱对台戏了。”
“你既然已经怀疑我,那次为什么还放我回总舵?”
“因为我还没证据,也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天狼帮本就是我们共同的。”罗修凝视何少杰的眼睛,诚恳地道。
何少杰跟他对视,目光冷淡如冰:“你倒不如直接说,你犯了轻敌的错误。”
罗修承认:“不错,而且这个错误是致命的。”
“但天狼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的确不是。”罗修脸上确实没有丝毫灰心丧气的表情,目光中反而充满淡淡的却是坚定的自信,“何况我们之间还没分出输赢,我认哪门子输?”
“你的意思是,要和你的好兄弟决一胜负?”何少杰讽刺道。
“你费尽心思地逼我,我又怎好意思叫你失望?”罗修也调侃道。
“你真以为凭你的实力能击败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罗修挑眉道。
“不用试了。”何少杰说,“我不是陈英武,我的兄弟们也不是八派那帮饭桶。你的武功就算比孟万山强百倍,一人对付天狼帮一千好手,累也会累死你。这一战,你连一点胜算也没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修沉下脸。
“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头看看?”
罗修立刻回头,身体也立刻僵住。
江家废墟中没有半点动静,那些曾立誓拥护他的侍卫头目们正立在残破的院墙间默默地望着他。他们眼中有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和诧异,因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刃。
其他战士自然也动不了,因为他们在罗修同八派交手时就被制住了。
他们都是千挑万选、严格训练的杀手,怎会在片刻之间就无声无息地轻易被人制服?只因为制住他们的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所以根本没有提防。
一个人从上面快步走下来,走到罗修和何少杰之间,向何少杰拱手施礼道:“启禀何先生,飞龙堡八百人已经全部被在下的亲信控制住,随时听凭发落。”
罗修慢慢转向何少杰,冷冷道:“原来你安插在飞龙堡里的奸细就是杜飞!”
何少杰得意地微笑:“他并不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而是我在飞龙堡中收买的。你调查我的耳目时,只查了天狼帮的人,却忽略了飞龙堡原来的人。”
“你的本事倒不小,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收买了我最得力的手下。”
何少杰耸耸肩:“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是金钱的问题,有钱就有感情。”
罗修瞥了瞥垂手侍立在何少杰身旁的杜飞,他的表情同他站在罗修身旁时一样恭敬忠诚。
“小何给了你多少报酬?”罗修问杜飞。
“五千两。”杜飞不敢抬眼看罗修,“外加……一个天狼帮堂主的位子。”
“他叫你杀我?”
“不是。何先生只叫我控制住堡中的人马,令狼主孤立无援。”
“当时你并不知道我是天狼,对不对?”
杜飞点头。
罗修冷笑着摇头,对何少杰道:“你这价钱真不公平,这么点报酬就让他去冒险对付天狼。天狼的身价总要比飞龙堡主高得多吧!”
罗修话还未完,杜飞心中已有了深深的后怕:如果当时他知道罗修的真实身份,就算杀了他,也不敢拿这份买命的钱。因为天狼这名字被传得太神秘、太可怕了。而今,若非罗修拿他当亲信,并亲口告诉他自己被人追杀,他也绝不敢硬着头皮下手。
他的胆量岂非正是罗修的信任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但你现在只是罗修,只是你一个人。”何少杰道。
罗修明白何少杰为什么没趁他跟陈英武交手时偷袭了。飞龙堡的人马本就是他囊中之物,还有什么偷袭的必要?
何少杰说得对,他现在真的是光杆司令了,又能拿眼前这一大群敌人有什么办法?
可他似乎忘了一个人,一个正站在他身后的人。
何少杰还未充分品味出在狼主面前占尽上风的滋味,就看见一道黑影豹子般从罗修身后窜出,利剑直扑自己的面门。
肖四刚从罗修那里学会“擒贼先擒王”这一招,现在就用上了。
何少杰一侧身,便将杜飞让到身前。杜飞下意识地抽出兵刃,撩开肖四用劲全力的一击。
肖四避开杜飞的剑,追击何少杰。他连攻四次,却被杜飞截回四次。
杜飞知道,何少杰绝不能死,不然他不但拿不到钱,就连性命也很难保住。在现在的情况下,只有何少杰才能阻挡住罗修的报复。
肖四急了,怒火直烧向杜飞,掉转剑尖,猛刺杜飞胸膛。
“小肖,你疯了?”杜飞一边招架一边大叫,“我们是朋友!罗修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何必替他卖命?”
肖四双眼血红,道:“我只知道你骗了我,出卖我!”
肖四虽然脑筋不如杜飞灵活,却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被朋友出卖的那种痛苦屈辱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了。
平日里,杜飞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相信,杜飞是他的朋友,绝不会害他。杜飞带着飞龙堡大小头目向罗修立誓时,他就热血满腔地决心誓死跟从。现在杜飞居然出尔反尔,不但骗了罗修,连他也骗了。他实在想不通。
“这次我绝不会再听你的!”肖四大吼。
一对挚友兵刃相向,是不是天下最可悲的事?
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罗修和何少杰耳中。罗修同何少杰默默对视,心中不免有万千滋味。极少有人见证了他们共同扶持着走过的磨难,也极少有人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
此时,罗修心底在拼命叫喊:“为什么?……为什么?……”
肖四的武功比杜飞好,是飞龙堡杀手中武功最好的一个;但生死攸关,杜飞也不会手软。
两人苦战,不但辛苦,而且痛苦。
罗修很想去帮肖四,却不能。因为他要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天狼帮援兵到来。他若一动,何少杰必定插手,他的体力消耗得越早越多,胜算就越小。
幸好肖四不用帮忙,他强有力的攻势已将杜飞逼得只剩还手之力了。
肖四一剑削向杜飞左颈大血管,杜飞挥剑阻挡。两柄剑发出清亮的撞击声。
双剑交错,人影闪动。杜飞趁肖四转身之际,一剑斜刺肖四软肋。待肖四重心立稳,剑尖离他的身体已不到一尺了。
谁知肖四丝毫没有躲闪,反而挺剑迎上,直击杜飞心窝。
杜飞一惊,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肖四决心同他走到“一击两尸僵”的境地。但无论谁会陪他,他都不想死。
他只有撤回已送出的剑锋和力道,击挡肖四的攻击。
肖四的剑比杜飞的剑长三寸,也正是这区区三寸,让杜飞慢了一步。
杜飞的心脏虽避开了致命一击,但在两支剑接触停顿时,肖四的剑尖已刺入杜飞左臂。
鲜血流到剑锋上时,两个人同时僵住。
剑锋刺入血肉的感觉令肖四如被雷击,头脑彻底冷静下来。他居然亲手伤了自己的朋友!他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四目相对,感慨满腔。看着杜飞诧异哀伤的目光,肖四握剑的手不停地轻颤,心中眼中皆充满深深的懊悔。
不管杜飞做错了什么,他们总是多年来的生死兄弟。难道这场天狼帮的内哄就要将他们的深厚友情毁于一旦?
“我虽骗了你,可并没有要害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们的情义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大势已去的罗修?”杜飞嗄声道,“这一剑虽刺在我身上,但我心里更痛!如果你认为我所做的一切让你觉得耻辱,就干脆一剑杀了我!”他惨淡一笑,“但愿多年后,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做法。”
“我……”肖四一腔热血哽在咽喉。
他怎会不后悔?现在他已经悔痛肝肠。杜飞的话一字字重锤般击在他心上,击得他心神散乱,意志不定。他看着杜飞的眼神,又看看自己握剑的手,只觉满手都是洗不净的鲜血──他朋友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他虽是杀手,杀人无数,却不能杀自己。
就在肖四心志不宁时,杜飞突然动了起来!罗修大叫:“小心!”
杜飞居然狠下条心,全力向前冲去,让原本刺得不深的剑穿透自己的肩臂。他的人已冲到肖四面前,他的剑已刺进肖四胸膛!
他不得不杀肖四。肖四方才那一剑证明:他已不能再完全控制他了,即使现在能劝降他,也不能保证日后会不会变成祸患。
肖四双眼凸出,死瞪着他的朋友,眼神逐渐由震惊化为悲愤。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杜飞根本没拿他当朋友。
“你……你……”肖四喉咙中“格格”作响,血不断由嘴角涌出。
杜飞满脸冷汗,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知是因为肖四的怒目相对,还是因为背叛了友情而心虚。
一击而中,他立刻全身而退。他之所以会选择此时此地,是因为有了百分百的把握。肖四已遭致命重创,他的剑还留在杜飞肩臂上,抽出、反击是万万来不及了。
杜飞不顾剧痛,一边疾撤一边喃喃道:“小肖,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但肖四比他更快。愤怒会令人的反应比野兽还迅猛。
肖四扑出,冰冷的剑锋戳穿了他的内脏,摩擦着他的骨头,但他浑然不顾,一把扼住杜飞的咽喉。
杜飞惊惧,拼命挣扎反抗。但任凭他怎样攻击,肖四的手却死死不肯松开。
杜飞的身体渐渐开始抽搐,僵直,竟然被肖四活活掐死!
两人同时倒下,罗修冲了过去,肖四就倒在罗修怀中。
“小肖!”罗修抱紧他,轻拍他的面颊,“振作点!”
肖四勉强抬起眼皮,呼吸很微弱,努力苦笑一下,道:“罗大哥,肖四没用,只能……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罗修望着他,心如刀割,握紧肖四的手,柔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就算你站在杜飞一边,我也不会怪你。”
肖四费力地深吸口气,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道:“我这次没听杜飞的,因为你知道他背叛你的时候……没有用怀疑的眼神……看我……你信任我,我不能给你丢脸……”
士为知己者死。也许肖四并没听过这句话,但他的确这样做了。他的热血和义气让他认为该这样做。
罗修心中刺痛更深。他当时的确没回头看肖四,可并非没有提防之心。他没想到这无意中的行为会令肖四产生这么深的感动。
何少杰垂目淡淡地看着杜飞的尸体。
杜飞仰面朝天,眼珠死鱼般凸出,表情十分恐怖。他大张的嘴仿佛还有千言万语没来得及说出……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杜飞的关系就好象当初的龙缨和罗修?”何少杰冷冷地问罗修,不等罗修回答,又冷笑道,“可杜飞永远都不会变成第二个罗修,因为他聪明过了头。”
罗修轻轻放下肖四的尸体,站起身,盯住何少杰的眼睛,严肃道:“但何少杰就是何少杰,不论何时,都能轻易将别人当作棋子,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何少杰微笑。
这时,江家废墟中杜飞的亲信乱了起来。杜飞被杀,他们便不知该站在哪一边了。
不过混乱瞬间便被偷偷摸上去的何少杰的人马平定,方才出其不意地制住同伴的人现在也成了别人的阶下囚。如此一来,何少杰便成功地以自己的一百多人战胜了罗修的一千人马,这个便宜确实不小。
何少杰从不信任叛徒。可他是否想到,自己也正是天狼帮的叛徒?
“现在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何少杰对罗修说。
“似乎是的。”罗修平静道。
“我知道你派出四名信使分别到塞北和京城的分舵搬兵求援,不过你不用再等了。”何少杰道,“他们根本不会有命到达目的地。”
罗修听着,没有反应。
“现在你该做的,只有把天狼令交给我。”何少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是个比你强百倍的狼主,天狼帮一定会雄霸武林,一统江湖。”
何少杰从不说大话,此刻这振奋人心的豪言壮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喝茶一样轻松平常,只因为他已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
“只是帮中的兄弟们会不会信服你?”罗修问。
“当然会。多年来,你一直忙着报复孟万山和朱平,行踪飘忽不定,天狼帮只被你当做报仇的筹码,帮中大小事务你管过几件?若不是我苦心经营,天狼帮岂会有今天?帮中上下早已习惯了我的指挥,至于我的身份是阳使者还是天狼,又有什么关系?”何少杰道,“何况天狼令是帮主身份的代表,你若将天狼令交给我,又有谁会不服?”
“你这话好象很有理,我似乎真不配作天狼。”罗修冷笑一下,道,“这番话若是在一个月前跟我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但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把天狼令交给你。”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习惯被别人威胁。”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来个鱼死网破?”
罗修没有回答,手已经摸在刀柄上。
何少杰看着罗修摸刀的手,笑了笑:“你别心急,这里先死的一定不是你。”
“你想用飞龙堡一千侍卫的性命要挟我?”
“你在飞龙堡的时间比在帮里的时间长,当然对他们有份特殊的感情。但拿他们跟天狼令相比,我相信你还是会权衡轻重的。所以在我眼里,他们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筹码。”
“哦?”罗修挑了挑眉,显得很有兴趣,“你还准备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给我玩?”
“一个人。”何少杰道,“这个人的性命比这一千人的性命加起来都更珍贵。”
“我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罗修道,“我倒很想见见。”
“只怕你一见到,就会后悔。”
“你见我后悔过?”
何少杰闭上嘴,微笑着向身后黑漆漆的树林挥了挥手。
人影闪动,两个人一步步向罗修走来,罗修的心也一点点缩紧。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同时看见自己前半生中两个重要的女人。
张宁的脸色在月光下格外惨白,显得十分疲惫憔悴。她一直望着罗修的脸,眼中有种说不清的感情。
龙文娇影子般贴在张宁身后,脸色如死人般青白难看,用一把匕首死死抵在张宁后心。
没一个人开口,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罗修身上。但在张宁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罗修两个人面面相对。
她看着罗修深邃复杂的目光,耳边萦绕着何少杰方才对她说的话:“你是罗修唯一深爱的女人。为了让我忽视你,让你不受伤害,他只能做出轻视你的假象给我看。他骂你骂得越厉害,便证明他心里越爱你……”
她也清楚地听到了罗修跟何少杰的对话:“……张宁连龙文娇那婊子还不如,她只是个该死的贱货……”
月光交织,爱恨纠缠,往昔情仇恩怨、甜蜜伤痛一下全部涌现面前。谁说罗修对她已恩爱不在,她分明已从他眼中攫住那份不能自己的关切。
两人在枯望中沉默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人知道,罗修的冷汗顺着脊背淌下,他问自己:难道这是天意?人算真的不如天算?他忽然有种同敌人一拼生死的冲动,但不得不尽力控制下来。
“我知道你故意做了场戏,暗中放走了张宁跟小赵。但张姑娘牵挂你,又自己跑了回来,才被我的探子三言两语骗了来。”何少杰打破寂静,“上天真是眷顾我,叫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个意想不到的宝贝。”
罗修嘴角微微挂上一丝嘲讽的笑,摇摇头道:“看来她真是笨得出类拔萃。”
“她不笨,只是痴情。而她的痴情正好救你一命。”何少杰说,“以你的脾气,绝不会将天狼令交给我。如果我得不到这最高权力,你就一定要死。但为了张姑娘,你肯定会如我的愿。到时我不但可以饶了你们的命,还可以让你们一生荣华富贵,做一对神仙眷侣。”他又补充道,“你知道,我一向是个讲信用的人。”
罗修心思一转,“可有人绝不会放过我们。龙大小姐恨不得剥我的皮、喝我的血。”
何少杰摇摇头:“你若将天狼帮交给我,她自然就是狼主夫人。天狼帮的权势又岂是飞龙堡可以相比的?收到你这份大礼,她自然就会罢休。”他转过头问龙文娇“是不是?”
龙文娇瞪了罗修很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个“是”字。她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一切都是何少杰说了算。反正罗修插翅难逃,叫他多活一时也没关系。
“你也知道不要为女人误了大局,我怎会不知?”罗修朗笑道,“没有任何女人能同天狼帮相提并论。我连明媒正娶的妻子都送给你了,还会在乎一个丫头吗?”
罗修说话时一直看着何少杰,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龙文娇的反应。
张宁杀了龙缨,龙文娇报仇心切。只要她相信他的话,认为张宁已没有利用价值,就一定急着先杀张宁。但何少杰不会轻信,为了天狼令,一定会出手阻止。
只要他们稍有分歧、心思分散时,他便可攻其不备。
他不能再等。不管用什么法子脱困,也要先将宁儿抢回来再说。他不能忍受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更受不了她望着他的那种又期望又绝望的眼神。
他的肌肉和神经一同绷紧,能感到天狼之眼的跃跃欲动。
罗修话还没完,龙文娇的眼角果然动了动。但未等她有动作,何少杰便春风般飘掠过去,右手温柔地扶在张宁肩上,左手轻轻压住龙文娇握匕首的手。
罗修心中暗骂,何少杰简直就是他肚里的虫。
“张姑娘,罗大哥的性子你清楚,如今的情势你更清楚。只要你求他交出天狼令,一切恩怨危机就都烟消云散了。”何少杰的声音比他的动作更温柔,“你们都还年轻,还有相当长的好时光,想想将来你们长相厮守,儿女绕膝,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像他这么出众又这么爱你的情人,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你难道忍心见他死于乱刀之下?……只要你开口求他,他就一定会听你的……只要你开口。”
随着何少杰一字字轻吐,张宁的眼睛一点点湿润。这美丽幸福的幻境似乎深深打动了她。
罗修看着何少杰威逼利诱的表情,恨不得一巴掌掴到他脸上去。他不怕何少杰,也不怕四周明处暗处重重围困的敌人,怕只怕张宁一开口求他,他的心便会粉碎,便会控制不住自己。
明月当空,星光璀璨,黝黑的山林格外幽静。远处几声悠长的狼嗥,不知是动听的夜曲,还是哀怨的丧曲。
张宁抬起朦胧的泪眼望了望天边那颗最亮最夺目的天狼星,又屏息倾听一会儿熟悉的狼群的呼唤。天狼星仿佛是她明亮的眸子,深情地俯视这片热土;狼嗥仿佛是她温柔的声音,凄婉地向深爱的人诉尽忠肠。一切是那么平淡,又是那么美好。
“好,我说。”她终于下定决心,幽幽开口,“以前我一直误解你对我的感情,是我错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错下去。所以我求你,”她的目光回到罗修脸上,却没有丝毫哀愁柔弱,有的是坚强如钢的镇定和炽热如火的斗志,“我求你一定要活着……杀出去!”
一个“杀”字出口,她已反手拔出龙文娇腰间的佩刀,一刀狠狠撩向近在咫尺的何少杰的咽喉,竟全然不顾身后龙文娇手上的匕首!
何少杰大惊失色,全力后退。他始终清晰地记得当龙缨撞在她剑锋上时,她被当场吓哭的样子,万万没料到,她现在竟然变成个比野兽还凶猛的亡命徒!
他离张宁实在太近,张宁的突袭也实在太出人意料,他根本来不及拔剑封挡,下意识抬手护住咽喉,手臂上却被割出道深入及骨的口子。龙文娇的匕首也下意识地插进张宁的后背!
“宁──儿──”
随着撕心裂肺的嘶叫,罗修的人恶狼般扑出,好似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
匕首插进张宁身上,捅进罗修心窝。他顿时感到仿佛被人一锤重重擂在头上,擂得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
震惊不容他多想,就算豁出命去,他也不能让自己深爱的女人再受半分伤害。
龙文娇一见罗修冲上来,立刻拔下张宁背上的匕首,截断罗修的路。两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罗修,我要杀了你!”久积的深仇,现在正是了断的时候。她决定拼了。
罗修根本没有放慢脚步。看着染满张宁鲜血的匕首迎面刺来,他怒吼一声,天狼之眼势如雷霆般斩下。
匕首微弱的寒光立刻被幽蓝的刀光击碎,龙文娇生命的光辉也随之被剥夺。
罗修竟然只一刀就割断了龙文娇的喉咙!
没有停顿,没有怜惜,没有不忍。龙文娇的血溅在他脸上,他甚至连眼也没眨一下。
此时,他满心只有张宁,连自己仿佛都变成了一件无生无死无血无肉无情的杀人工具。
匕首落地,龙文娇全身僵直,定定地看着罗修无情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
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将自己送到他的刀口下?难道她情愿死在他手里?
龙文娇倒下,红颜终须化黄土。只是随她坠落的两颗泪珠,没人能够猜透……
张宁还未倒下,因为她还没断气。她一心想着要凭自己一条性命拖住何少杰,为罗修赢得个脱身的当口。她这次真的希望他能如方才所说的那样舍她而去。
她步步近逼,招招杀手,将自己全身武功发挥到了极至。
面对她的攻击,何少杰居然只有连连后退的份儿。不是他没还手的能耐,而是有点傻了:这哪里是女孩子的出手?就是七尺男子汉也未必有她这般不要命的气势!
她每走一步,血就淌得更多。她的后背成了血葫芦,身后五十多尺远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条斑驳的血路。
她的身体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离何少杰也越来越远。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死也不能停下……”
罗修也不禁色变,忽然想起她父亲江越川同孟万山拼命时,全身也充满这种骇人的勇气。
她毕竟是江家人,身上流的是不屈的江家的血。
在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时,倒在了一具坚实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中。
罗修不顾何少杰的去向,只是将张宁紧紧拥在怀里,一遍遍大声呼唤着。张宁的血一点点浸湿了他的衣服,带着她的体温,她的爱情,她的生命。他的心也一点点支离破碎。
张宁努力凝视着这个属于她的男人,觉得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
月光下,罗修的脸苍白瘦削,狼一般的野性、残酷、危险和深情。她选择了他,也选择了自己不平的命运旅程,但没有丝毫后悔。
她本想问他“你为什么不走”,但罗修悲痛的眼光告诉她,这问题已是多余。
她终于明白了:他们彼此需要,彼此拥有,并且早已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对方。他们是一体的,无论生死,都绝无分离的可能。
张宁的泪同血一起流下,嘴角却努力挤出一抹苦笑,虚弱地问罗修:“原来我直到临死才能完全了解你,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更不会死!”罗修将张宁湿冷的面颊用力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慢慢变冷的身体,唤回她渐渐丧失的神志,挽留她悄悄流逝的生命。“振作一点,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已嘶哑。
他情愿用自己的一切换回她的完好,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悲痛潮水般冲击着他每根神经,令他窒息。他想哭,却流不出半滴眼泪,只能长啸当哭。
对着无情的星月,对着无眼的苍天,他自肺腑深处发出一声沉痛悠远的长嗥。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禁为之动容,为之悚然。
罗修声音未落,山间立刻又响起狼嗥。狼嗥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回荡在空谷上方,并且越来越近。每声嗥叫虽高低不同,却都充满着说不出的苦楚,仿佛在回应罗修。
何少杰脸色稍变,喃喃自语道:“莫非他真是天命的狼主?”
何少杰身边一名杀手皱眉道:“恐怕是血腥味引来了狼群。此次咱们行动隐秘,不能点火。主人一定要速战速决。不然恶狼越聚越多就麻烦了。”
何少杰点点头,横下一条心,下令道:“杀!”
杀手从四面围上来,重重叠叠地将罗修和张宁困在中央。兵刃反射着天光映在罗修血红的眼里,照在天狼之眼幽蓝的锋刃上,眼和刀都更亮。
罗修脱下自己厚暖的外衣,裹住张宁的身子,把她平放在地上。他站直身躯,握紧刀柄,手背上暴起青蛇一样的血管。
他的理智丧失大半,将等待援兵的事全抛诸脑后。拼就拼了,张宁拼了,他还在乎什么?反正还有一条命可以拼。张宁的生命像火把一样把罗修身体中每一分潜能都燃烧起来。
“谁敢上来半步,我就叫他死在我脚前!”罗修眼中暴出仇恨疯狂之光。
他说的一点不错,敢杀上去的人果真一个个倒下。但冲上去的依然比倒下的多。
幽蓝的刀光展开,殷红的血光迸开。天狼之眼在杀手们的头颅、咽喉、胸膛、肢体上留下漂亮的死亡之吻,它划出的优美弧度好象魔鬼上扬的优雅唇线。
罗修身形转动,天狼之眼上下翻飞。虽然他身上时不时被划出血口,虽然他被染成血人,但仍然没离开张宁半步。他们已在冥冥之中以生命作誓:永不分离!
每个杀手眼中都出现或多或少的恐惧之色。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条落入陷阱的野狼!只有危险中的狼,才会这般无畏不屈,这般凶狠残忍,才会有这般视死如归的气魄。
围攻罗修的杀手纷纷惨呼倒地的同时,包围圈外也传来凄厉的呼叫。饿狼趁着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罗修身上的时机,偷偷摸上来,将几个毫无防备的杀手拖牲口般拖入永恒的黑暗。
“狼群!……狼群!”杀手们发出阵阵惊呼。虽然他们杀的人比狼杀的兔子还多,狼却总会令人产生不由自主的恐惧,一种灾难般的恐惧。
漫山遍野都是绿莹莹的狼眼。狼眼如点点鬼火飘移游走,仿佛无数恶魔正准备择人而噬。
何少杰有些不寒而栗,忽然有了种荒唐的想法:难道罗修真正的援军就是狼群?虽然他一世聪明理智,可眼前的事实由不得他不信。
狼群向人群发起了彻底的进攻,沉寂了十八年的山谷中一片混乱。
不知是饥饿的驱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狼群显得格外英勇无畏。它们以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同杀手们的利刃周旋搏杀。无论哪一方的成员倒下,都会被海浪般涌上的狼群湮没。
狼,越聚越多,不计其数……
何少杰注意到:月光下,山腰间,立着一头健硕的黑狼,皮毛闪现缎子般的流光,绿眼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一切,一派视生命如草芥的王者风范。
“拿箭来!”何少杰猜测:这一定是头狼。虽然他知道,头狼倒下,立刻就会有接替者,但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利箭如流星般划开夜幕,直射狼首,但黑狼只轻轻一跳,便闪开了。它冷冷地看了何少杰一眼,忽然扬首,发出声尖锐的嗥叫。
霎时,山间所有的狼都跟着叫起来。声音冲荡着林草,冲荡着山石,冲荡着人们的耳膜,令人心惊胆战。
听到这充满震撼的长嗥,罗修的精神更加抖擞,出手更加凶猛了。
一个杀手一刀砍在罗修肩胛上,未等他撤招,刀锋便被罗修推转回来,抹在他的咽喉上;一个杀手一枪刺在罗修腿上,罗修一把抓住枪杆,眉也不皱一下地将枪尖生生从自己的血肉中拔出,反手捅进对手的肚子。
他的行为已经从复仇转向毁灭。不但毁灭敌人,也毁灭自己,毁灭一切!
这毁灭来自一种世间最美丽可贵的感情,就是爱。
混乱中,被俘的飞龙堡战士忽然不要命地骚动起来。
“罗大哥都豁出去了,我们还怕什么?”一个侍卫高喊起来,立刻被割断了喉咙。
但更多侍卫凭着血肉之躯挣扎着,反抗着。何少杰的杀手们被这一呼众应的场面骇得一时乱了手脚。瞬间,便有一半的侍卫挣开了绳索,冲向敌群。
“连狼都来救罗大哥,我们还能不如狼?”
每个人都觉得有热血梗在胸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但为了罗修,也为了自己。没人甘心坐以待毙。
罗修四周的包围很快被冲出个缺口,侍卫们涌进去,护住伤痕累累、即将力竭的罗修。
山谷里血腥冲天,令人窒息。走在其中,稍不留神就被死尸绊个跟头。双方死伤都不轻,苦战的情景像一锅滚开的稠粥。
这种前有虎后有狼的处境是何少杰万万也想不到的。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野狼这些畜生都与他为敌,难道老天真的要亡他?
厮杀似乎永无尽头,最后的胜负也很难预料。
就在何少杰额角冒出汗珠时,他忽然看见点点火光由谷外飞速而来,随后便是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他心中刚有一丝欣喜,又立刻沉下。
一队长龙般的人马闯进谷来,为首两骑上是满脸尘土汗水的小赵和一位英挺的中年男子。
骑士们挥舞火把,驱散狼群,随后封住谷口。何少杰的人马立刻成了瓮中之鳖。
小赵抽出长刀,催马杀入敌阵。一条血路直铺到罗修面前。
“狼主,小赵幸不辱命,从魔字分舵搬救兵来了!”小赵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在罗修面前。他话还没说完,便惊瞥见罗修怀中双目早已瞌起的张宁!
“何少杰!”中年男子勒马呼喝,“你追杀狼主,该当何罪?”
何少杰面对着这么多从天而降的敌人,自知凶多吉少,但表面上仍未失镇定华贵的气度,冷笑道:“沈清风,我下令叫你派魔字分舵一半人马攻打飞镰派,你居然抗命不从。我倒要问问你该当何罪!”
这位中年男子便是京城魔字分舵舵主沈清风。
沈清风微微一笑:“阳使者冤枉属下了。凭我一个小小的分舵主,怎敢抗命?阳使者说一半就是一半,我连半个兄弟也没少派出去。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手带到关东来吧?”他又自己回答,“其实他们都不是魔字分舵的人,而是狼主的直属。”
“狼主的直属人马都在山海关总舵,什么时候轮到你调遣了?”
沈清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件东西,冲何少杰晃了晃,道:“我想有了它,只要是天狼帮的人马,还没有我不能调遣的。”
何少杰瞳孔收缩,他看得出,那正是如假包换的天狼令。
“天狼令是狼主的信物,岂会落在你手中?”何少杰质问。
“狼主早就料到帮中有了叛徒,在得到飞龙堡之后,就叫张姑娘的养父张猎户以赴京城治病为名,暗中将天狼令带给我,命我偷偷养起这批亲信人马,以备不时之需。”沈清风继续道,“其实小赵早已易容到了我这里,只是狼主传令说,一定要等你从山海关出发后再动身,所以你才没得到半点消息。”
何少杰明白了,原来罗修甘愿以身犯险,是为让他一步步露出狐狸尾巴,最后来个瓮中之鳖,一网打尽。
但此次罗修冒的险未免太大了些。如果换成何少杰,绝不肯这么做。
所以何少杰败了。争取胜利不只靠武力和智慧,有时也要有些勇气。
沈清风高举天狼令,对何少杰和他的杀手们高声道:“天狼令出,谁敢不从?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就还有条生路。不然一律格杀勿论!”
金铸的天狼令在火光中反射耀眼的光,金光像枝枝金箭,射进杀手们的眼里心里。何少杰的阵脚开始微微骚动起来。
何少杰也将手中的长剑举向空中,喊道:“不要乱!你们以为他们真会言而有信?你们既然跟我走到此刻,就根本没有退路。成王败寇,想活命的就杀出去!”
何少杰的心忽然如石头落地般踏实下来,因为此时不用再走一步算十步了。他要面对的只有一心一意去达到一个目标──逃命。
沈清风冷哼一声,淡淡道:“拼了也好,免得狼主心软,我们也为难,日后麻烦。”
他从马上跳下,抄起一条亮银盘龙棍,逼近何少杰:“有人说阳使者不但智谋多端,武功更是直逼狼主。今日就让属下来领教领教。”
还未等他亮出招式,就有人大叫:“慢着!”
小赵提着滴血的长刀,从纷纷后退的杀手中间一步步走近:“让我来!”
何少杰盯着小赵扭曲的脸,长长出了口气。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刻。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何少杰直视小赵。
“你不但背叛罗大哥,无视十多年的兄弟之情,还把宁儿害成那样子,我怎能不恨?”
“好,现在你可以拿我出气了。”何少杰微微苦笑。
小赵咬了咬牙:“我本是死也不愿这样做的,是你逼我的!”
中断片刻的厮杀又继续下去,只是少了些惊心动魄,俨然变成一场以多对少的剿逆之战。而沈清风俨然就是个正气凛凛、指挥若定的大元帅。
马队如海水吞没陆地般吞食着何少杰的杀手。火把映红了天空,映红了山林,映红了人们愤怒惊惧的眼睛;兵刃刺破了夜色,斩断了冷风,搅碎了浓得流不动的血腥;弓箭交织着马蹄,激起无数呼喝,趟起无数叫喊。这光影、这景象、这声音,让每个人都不由得忆起午夜间、梦回时那湿透衣衫的梦魇……
看着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人马即将毁于一旦,何少杰却顾不上心疼,因为小赵的刀又闪电般劈来。
刀又急又快又猛,进攻中没有半点手软,也没有半分情义。
小赵跟着何少杰的时间比跟着罗修的时间长。他是何少杰的朋友、兄弟、帮手,有时甚至像是儿子。何少杰做出的决定,他从未反对过。
可现在不同了。他确确实实实是在反对何少杰,并且是向何少杰报复。
他已不是何少杰眼中意气用事的孩子,而是个拿得起放得下、有自己原则的男人。这变化是因为张宁。
何少杰发现自己错了。他原以为张宁的意外出现是一招对付罗修的杀手锏,但此刻她却将他一点点推向绝望和毁灭。
如果没有张宁,他也许还可以影响罗修的思想,就算败,也绝不会这么惨。
冲冠一怒为红颜。张宁的确厉害,可以让两个举足轻重的男人为她疯狂。
刀剑相击,情仇相撞,激起心头滋味万千。
何少杰的剑青光一闪,赤练蛇般直刺小赵胸膛。为生存而战,他完全把对手当作陌路。
小赵侧身,刀锋斜撩何少杰手腕。这一刀有劈山开石之力。
何少杰沉腕立剑,生生抵住这势如千军的一刀,手臂竟没有半点颤动。
两人隔着刀剑对视,小赵眼里有团烈火,何少杰的目光是冷冰冰的。
两人的身形迅速分开,顿了顿,又同时冲上,刀剑直击对方要害。
沈清风瞳孔收缩。他知道,这招将是决胜的一招。双方均放弃了防守,将进攻的能量发挥到了极限。
罗修从闪动的人群中也瞥见这一招,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他刚想冲过去,视线却被纷乱的人群挡住。等他拨开人群,胜负已成定局。
何少杰竟然赤手抓住小赵的刀锋,拉到身侧,另一只手的剑就插进小赵胸腔!
何少杰手上的血染红了长刀,却换到了小赵的一条命。
小赵脸色惨变,不信一向对自己身体珍爱倍至的何少杰也会这样打架。
何少杰其实完全可以避开这一刀,只是那样就会失去置小赵于死地的机会。
一个人若被逼到绝境,是没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小赵也被逼到了绝境。
他大吼一声,扔掉刀,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何少杰,死死抱住何少杰的腰。剑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没至柄,但他连眉也没皱一下。
“罗大哥,小赵为你杀贼、为宁儿报仇了!”小赵高叫,又向四周愣着的天狼帮士卒怒吼:“快动手!你们愣个屁!”
何少杰抽剑,抽不出,挣扎,挣不脱,于是举起抓着的刀,一刀刺入小赵后心,还是无济于事。他的血和小赵的血流在了一起。
“小赵!”罗修的声音撕裂,心也撕裂,踉踉跄跄地冲上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斜刺里冲出一条黑影,身形轻灵,矫健,众人只觉是一阵清风旋过。
人影只几个起落,便到了何少杰面前。人们还未看清,一柄匕首便刺进何少杰胸膛!
何少杰不敢置信地瞪着来人,惊道:“小齐?”
“你一定以为,我方才已被你派去的杀手杀了,是么?”小齐冷笑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伤痛,“可惜你的敌人罗修早已将我藏起来了。”
“你中了罗修的离间计!”
小齐冷哼一声:“离间?你手下人有几个我不认得?我从未向罗修透露你半点秘密,他们却说,你吩咐他们对我杀无赦!”他长叹口气,“亏得我把你当神一样崇拜……”
何少杰打断他的话:“看来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亲手杀了你!”
“所以我绝不会犯与你相同的错误。”小齐手上的匕首又刺深了一分,眼中的怨恨也加深了一分,“过去我无时无刻不在向你学,可这一点却要我来教你。”
何少杰脸上忽然出现一丝诡异的阴毒:“不过知错能改,现在还来得及。”
他话音未落,一柄短剑就由袖中透出,插进了小齐的肝脏!
袖中剑又准又狠又阴,本是昔日名动江湖的连家的绝技。自从名侠连城璧迫害大盗萧十一郎不成,反败在萧十一郎手下后,袖中剑就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才,我不能把你留给罗修。”何少杰满意地笑了。
小齐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丝毫惊诧,也笑着对何少杰道:“我早知道你会有这一手。以我一命换你一命,我赚了……我再也不用活在你的影子里了……”
小齐至死也没有看罗修一眼,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深深刺在罗修心里。
何少杰呆呆地望着身边两个曾经最信任他、现在却不惜以死来消灭他的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盯着走近的罗修,忽然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小齐挨的那一剑原本是为你准备的,而且一击必中。”
“我知道。”罗修努力压抑着痛苦。
小齐明知冲上去必死,为什么还要抢在罗修前面去挨那一剑?
“我此生一直在做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罗修说,“是抢。”
何少杰点点头:“只要我看中的东西,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到手。从当初抢这个名字,到现在抢你的位子,都是一样,因为我觉得上天给我的实在太少……但有时仔细想想,又觉得无论我拥有多少,除了这条命外,仍然一无所有。”
罗修明白他的感受,因为他们本是同一类人。只不过何少杰这次运气太差。
“我今天把我唯一拥有的这条命赔给你。但上天若要我再活一次,我依然会走同今生一样的路。”何少杰的神情无比庄严虔诚,“因为你若不抢别人的,就一定会被别人抢……”
罗修怔怔地望着何少杰的尸体,只觉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片虚无、空蒙……
大多数人都同罗修一样默默怔着,残酷的厮杀掏空了他们的头脑。
“狼主……”沈清风双手捧着天狼令,轻轻在罗修耳畔呼唤。
“你们先回总舵去,不要管我。”罗修没有接天狼令,沉默半天才开口,“我要同宁儿单独在这里呆一会儿。”
人马很快撤出了山谷,留下无数尸首、残刃、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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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风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伸出方才握天狼令的手,看了看。
他身边一个亲信催马上前,低声道:“阴阳使者双亡,狼主又变得那么消沉,方才舵主为什么不拿天狼令,反而把它放在狼主脚前?”
沈清风淡淡道:“那是个烫手的山芋。”
“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轻易失去,岂不可惜?”
沈清风微微一笑:“我也许会成为天狼帮第二个阳使者,但绝不会成为第二个何少杰。”
“属下不明白。”
“阳使者的地位虽不如狼主,但仍然掌握可以呼风唤雨的权力,何等风光。何少杰却偏偏想不开,非要自寻死路,弄得如今连命都没有了。我岂会学他?”沈清风停了停,又道,“你以为何少杰临死时那番话只是说给罗修听的?”
“难道也是说给舵主的?”
“不错,何少杰是在鼓励我趁机击败罗修,夺取狼主之位;同时也在提醒罗修要铲除我,防止后患。我和罗修把他逼上死路,他想要我们相互厮杀,来报这个仇。”
“这种挑拨离间并不高明。”
“他的心思虽然可以轻易识破,却也点中了江湖人尔虞我诈的弱点,说到人心窝里去了。罗修何等聪明,他可以让我来打何少杰,也可以让别人来打我。”
“但属下看来看去,现在的狼主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厉害之处了。”
“就算我真的能击败罗修,当上狼主,将来的日子恐怕还没现在好过。人怕出名猪怕壮,将来有多少冲着这狼主之位来的,怕是数也数不清。但只要稍稍从顶尖的位子上降下一点点,有什么风吹草动,首当其冲的就不是我,自有高个儿的顶着了。”
“舵主英明。”亲信笑道,“看来做人还是要有个屋檐在头上挡着的好,至于在屋檐下做什么,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沈清风也笑了,笑得像条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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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修抱着张宁枯坐在残恒断壁下,黑暗中除了轻微的狼啃咬尸体的声音,便悄然如坟墓。
他不知自己是否也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尸。
星光月光天光目光集中在张宁脸上,她忽然奇迹般地轻轻呻吟一声,微微张开了眼睛。
罗修惊喜,又害怕,怕这是回光返照。
“宁儿,我知道你会醒,你不会忍心丢下我。”罗修把她的手贴在面颊上。
张宁轻轻扶摸罗修脸上的伤痕和鲜血,朦胧的眼神中深情无限。
“对不起……”她开口道。
“傻丫头,是我对不起你,我连累了你……”罗修哽咽。
“对不起。”她说,“你爹为了江家,弄得家破人亡,你又为了我,身负重伤。我们江家实在欠你太多太多了……”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江家不欠我的,你更不欠我的。你是天上赐给我的宝贝。”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方才我怕你分心,一直没有说。”
“你说。”
“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真的?”罗修更惊喜,眼中放出兴奋的光。
他把手轻轻放在张宁腹部,充分感受为人父的喜悦与希望。
“我原本想用这个孩子来偿还我欠你的。”张宁看着罗修喜出望外,心中更难受,“可惜我要死了……我想一直瞒着你,不让你失望,可又忍不住……对不起……”
“不,你不会死!”罗修抓紧她,好象生怕她会突然溜掉,“我出生入死,什么样的伤都挺过来了,你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我还没死,你绝不能死在我前面!你听到没有?……我答应过要带你回总舵成亲,你记不记得?”
罗修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一刀刀割碎了一样。他不能移动她,因为她受不了一点震动;他已经替她包扎上药,但她的伤岂是金创药能治得了的?难道他这指掌千万人、随时可以控制别人命运的帮主,此刻只能傻傻看着心爱的女人慢慢死去?难道这是他此生杀戳的报应?
他咒骂苍天:若真有报应,就冲他一个人来好了!何必要牵连无辜的她?
“过去,我一直向往我们成亲的日子。”张宁努力微笑,“现在能死在你怀里,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不让你死!”罗修抱紧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中,孩子般痛哭起来。
他的伤痛、他的委屈、他的心碎,随着珍稀的泪水汹涌而下。
“你若死,我陪你死,我们永远都不分开!”罗修呜咽道。
从张宁被刺那一刻起,这想法就一直盘恒在他脑海。他终于明白,就算自己拥有天下,也远远比不上她的爱。
“你这是叫我死也不安心啊!”张宁长叹,“你是我们两家共同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你不能死!这世上只有你才配拥有天狼之眼,它是两家一百多条性命换来的,我不要它落在外人手上!”她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眼皮却渐渐沉下,“这是我此生最好的死法,我无怨无悔,你不必为我难过……只希望来生……”
“宁儿!……”罗修无力挽留,悲痛欲绝,“我只要今生,我只要你……”
风更紧,夜更深,呜呜的风声如伤心人的低泣,又如有情人的低诉。但罗修对这一切已无动于衷。天狼令和天狼之眼如敝帚般被丢在一边。
罗修慢慢抬起失神的眼,看见一双双绿莹莹、亮晶晶的眼将他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