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没打呼噜,谢怀意睡得很好。其实我打呼噜一般也是喝了酒之后才打的,平常基本很少打。但今天晚上没打呼噜完全是因为我没有睡着。我在想着滕彬是怎么忘情地啃范云的,又想着范云是怎么屏住滕彬那口臭气忍受着他那啃的。他们有爱吗?真如范云所说就那么回事?就那么回事你也忍得住那口臭呀?翻一个身,又骂自己:我算个他妈什么,凭什么吃这么大醋!就因为范云原来听过你的狗屁新闻经验谈?叫过你几个班长,你就找不到北了?范云合着是对你好点,可还不至于到以身相许的地步吧。我恨恨地咬着牙,我一气愤就咬牙。再怎么也不能为这事睡不着!我开始往自个儿最卑微的地方想:睡觉打呼噜,装病住院,见漂亮女人就胡想八想,最主要的是都当五年兵了连个正班长都没当上。凭哪点轮上你吃人家的醋呀?没理由。再想滕彬,实事求是地讲,虽然操一口“伦敦”音,但人家的长相,学历,现在的职位,凭哪一点也可以把我打到赖蛤蟆堆里去。想到赖蛤蟆,心里倒平衡了一些。谁让自己这么没出息的?谢怀意呼噜打得很响,我想起白天他对我呼噜的恶狠狠,直后悔没跟他订个《打呼噜协议》:无论谁打呼噜,对方都有权以“黑虎掏心”的形式加以制止。正权衡着“黑虎掏心”的利弊,谢怀意的呼噜渐入高潮,那声音开始如耗子进宅,咯吱咯吱地在跟箱子较劲。我恨不能上前照着他脸上弄一拳,但终究是战友加兄弟的情谊使我不能那么做。我却心生一设计,想想,差点在被窝里为自己的设计笑出声来。一兴奋,蹑手蹑脚地起来,把谢怀意的脸当块纸写了四个行楷字:八格雅路。写完了我就睡了,而且很快就轻松愉快地睡着了,看来我也有“虐他狂”。第二天早上,谢怀意睡醒了,并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已写了字,脸上带着楷书就去洗手间了。只听到过道里传来女护士们的一片笑声。一会儿,谢怀意回来了,笑盈盈的,说女护士们见了他都很热情,可能知道他三大爷是军区军务处牛处长的丈母爹这回事了。我也不敢笑,只应和道:“有可能吧,你三大爷可安康?”
“安康安康,可安康了。”谢怀意连说几个安康:“不安康就麻烦了,就是不安康也要再过上一年半载的呀,我志愿兵还没转上呢?”
这个缺德家伙,看来我在他脸上练书法不亏他。
一会儿,杜小娟来查铺了,一进来就看到了谢怀意脸上的行楷,看见你就看见吧,差劲的是她还把那些字读出来:“八格雅路。”谢怀意不知道是在读她脸上的字,还给她做纠正呢:“杜护士,你说的是日本话吧?我提点意见行不行?”杜小娟说你提吧。谢怀意说:“杜护士你说的那一句在下不才可以跟你翻译一下。”杜小娟没说话。谢怀意就翻译了:“他妈的。”杜小娟一下就火了:“你骂谁呢?!”谢怀意说我没骂谁呀,我跟你翻译呢。杜小娟生气地说谢怀意你就搞鬼吧,快把你的脸洗了去,谁给你写的?谢怀意还愣在哪儿呢,直问:“写什么写?”我趁机赶紧地开溜了。
吃完早饭回来,路上碰到杜小娟,杜小娟一脸严肃的样子,说:“赵哲,你们今天上午什么也别干,好好收拾收拾你们的屋子,今天下午军区检查团要到医院检查卫生,可别给我们部拉后腿,这回可是谁出了问题谁负责。”我说杜护士你放心,对付进村的检查组我多少还是有点小经验的。杜小娟问,谁进村了?进什么村?她连这都不懂。
回到病房我就赶紧地给谢怀意传达杜小娟的指示,这样可以避免他又提出脸上那几个字的问题。我尤其把杜小娟那句谁出了问题谁负责的话做了强调。谢怀意今年马上面临转志愿兵,最害怕出问题,听了这些话果然极为重视起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已经咣咣当当地把窗子打开了,嗞嗞啦啦地把玻璃擦得响亮剌耳。
不仅是第十三楼的住院部,整个大楼似乎都因这次卫生检查升腾出一股大敌当前的气氛。每个病房的门都大开了,除非你是缺胳膊少腿不能动弹的病人,其余人等一律帮助护士搞卫生。我们的床单被杜小娟更换了,在更换床单的同时还从谢怀意塞的床单下抖搂出几只臭袜子,杜小娟捂着鼻子强行命令他立即去洗手间洗掉。我则奋不顾“腰肌劳损”,拿起抹布上到十三楼的窗户台上擦玻璃。该收拾的收拾完了,该擦的也擦干净了,杜小娟在每个房间里还喷了空气清新剂,我们房间里时常弥漫的脚气味算是暂时被遮盖住了。
在军区卫生检查组来临之前,是医院组织的两轮检查。先是滕彬率领众护士对住院部的病房进行验收,滕彬很苛刻,对我们擦的玻璃和桌子板凳都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真地远远近近从不同角度对我们擦的玻璃进行观察,终于在迎着阳光的地方看到了玻璃上的小颗粒,用他的“伦敦”音要求们我提高标准。他提出不同意见我们就得改正,在杜小娟的亲自监督下我和谢怀意又爬上窗户,这回在杜小娟的指导下,已经不用抹布了,依照杜小娟的经验,抹布是永远也擦不净玻璃的。得用手一点一点的抹,玻璃才彻底去除了透着阳光可以看到的小颗粒。然后是院长带领的院验收组对全院各部门的房间、卫生区进行验收。一中午我们也没敢睡觉,怕一睡觉破坏了“内务”。我们大半天都是在这种大敌当前的紧张气氛中度过的。谢怀意说要再搞这么一次检查他宁可回部队去挖电缆沟。
但就在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检查组快快到来之际,杜小娟传达的一个命令当即让谢怀意给趴下了。
“检查组今天不来了,具体什么时候来再等通知。”
谢怀意说:“这不是拿我们耍的吗?我可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他们说不来就不来,这合适吗?”谢怀意的话并没引起我的共鸣,看看我没反应也就不说话了。检查组不来了,我的心才沉下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感觉不对一样。细一想,才发现是一天了都没见范云。趁杜小娟进来给我们的暖瓶换开水之际,我装作不大在意地问一声:“唉,杜护士,今天一天好象范护士都不在啊?”
“病了!”杜小娟瞪我一眼,说:“还一个师的呢,你一来人家就那么照顾你,你也不说去看看人家。”
“什么病?”
“高烧三十九度五,我们刚看她回来。”
“哪,她住在……”
“宿舍,你还真看她去呀?”
可不我得真看她去,不看她去我还是个爷儿吗?也不知看病人该买些什么,街上一通胡转,最后花十五块八买了两束玫瑰花,两袋雀巢食品。靠住院部大楼东边几百米就是范云她们的护士宿舍,这是座三层小楼。范云和另一个女护士住在一起,一敲门,出来迎接的是和她同屋的女护士,这是个瘦高个儿,用眼斜瞪着我:“你找谁呀?你走错门了吧?我们这儿是护士宿舍。”我说我没走错门,我找的就是你们护士宿舍,找院长宿舍我就奔院长楼了。范云很虚弱的声音从宿舍里传出来:“让他进来吧,他找我的。”女护士回头看看房子里面的范云,又看看我,放行了。范云躺在床上,胳膊上还插着打点滴的管子,一个点滴瓶子就挂在她的床前铁架子上。她的面容憔悴,嘴都干裂了,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发酸。她看着我,目光里显着喜悦,她声音很弱:“你,贫什么呀?”她示意那个瘦高个儿给我倒水,从范云口中知道她叫冯莉。冯莉把水递给我还一劲儿瞅我呢,也不怕把我看臊了。我把二朵玫瑰花递给她,她脸上绽开笑,说:“你还挺会来事的,是不是跟其他女孩子也送过这个?”我说我向毛主席保证,这一辈子头一回。其实,我保这证干嘛?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她让我坐在她的床边上,我知道旁边桌子下面有椅子,但恭敬不如从命。她问在这儿还习惯吗?我说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既来之则安之——好象谁请我来似的。她又问住那间病房还习惯吗?我说就是谢怀意的脚气重了点。她笑了:“还贫。”正说着话,门外又有人敲门,冯莉不大情愿地去开门,看来这一天她们受到的打扰挺多的。我和范云一齐抬头看来人,看到那个人我们又几乎同时对视一下,又急忙彼此闪开。来人是滕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