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彬见到我,先是愣怔一下,继而他看到了床头上我买的那两朵玫瑰。“哈,小赵还莫(蛮)有心计嗲(的)。”这家伙大概认定了我是个泡妞能手,声调都酸不拉唧的,“可鹅(我)要给捏(你)提个意见,捏(你)看人不能只带二朵莫(玫)瑰,九百九十九朵莫(玫)瑰才对。”我说我是想带九百九十朵玫瑰的,可人家不给送,人家说你们医院一个人把花店里的玫瑰全包圆了。“谁?”滕彬急问。“姓滕的呀!”范云先笑了,继而滕彬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笑得跟哭得差不多:“开窝(玩)笑。”
完了滕彬就开始忘我地酸开了,一句一个咏(云),好点了么(吗)?吃点拾磨(什么)啦?看他这个酸样子,我赶紧地让开了,让他坐在床边上。我回头看看冯莉,她也憋不住地想笑。我悄声对她说,您老笑出来吧,不笑别憋出个好歹来。冯莉听劝,装着有事出门了。我就坐在范云的桌子旁看她玻璃下压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穿着军装照的,有一张是穿着红色连衣裙照的,比穿军装这张更漂亮。看着她深情地望着远方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又听着滕彬那一句一声的咏(云),心里要多扫兴有多扫兴,暗暗骂着滕彬:“这松真够煞风景的,真他妈够赖蛤蟆的!”。又欣赏着范云的几张兵照,也是军装不让红装的样子,这更促使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因为自己突然发现的美丽正被一“假貌俊男”的赖蛤蟆骚扰着。想着要是早一点追她就好了,想着在“八师新闻培训班”时钓上她就好了,真是赶早不赶晚的事。但这又不可能呀,那会儿我正感觉良好呢,整天拿着《战旗报》“特邀记者”的派,范云是谁呀?还没时间问呢。又海阔天空地想自己要是当初提干了就好了,那样就和这“假貌俊男”平级,加上有那么一点历史,至少不会输给这家伙吧。这样想着心里倒是舒服一些了,但扭过头来一看阴云就又上来了,我在那儿瞎想八想着,滕彬都快爬到范云身上了,就当着我的面,这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巴吗?我真他妈后悔来这里,自己自作多情,等于让人给耍了一回。我大声咳了一声,咳得声大了些,滕彬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瞪我一眼,说小赵捏(你)响动还挺大嗲(的)?我赶忙道歉,说这两天嗓子眼痰特多。但我心里明白,现在不能走,一走的话我保证这家伙就会扑上去又用他的臭嘴啃范云。为了范云的健康,坚持就是胜利!正想着,范云喊我:“赵哲,桌子下面有水果,你自己拿了吃吧。”我看看桌子下面,果然有谁送的二个果篮,有各色水果。我顺手捏了两只梨子,到处找刀子,范云指指桌子抽屉。我从桌子抽屉找出刀子,削了两只,拿了一只给范云,那一只并没有给滕彬,但还是问了他一声:“滕主任吃不吃?”这是不想给他吃,要想真给他吃的话不可能不给果子先问一声。我敢保证这小子一心一意全在范云身上呢,这小子真不地道,人家完全一病人呀。为了显示我坚持跟他较劲的决心,我问范云要书:“范云,你有长篇小说吗?”范云不解地看我一眼,不知道我干什么。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本长篇小说我翻一翻。范云迟疑一下,还是用右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因为她那左手还挂着打点滴的针,只能右手拿,临给我时从书里抽出一纸片样的东西放回了枕头。看样子象张照片。我拿过书,是一本台湾人写的爱情小说,平常我挺讨厌看这类书的,怕起腻。可今天我兴趣很高,从引子看起,决心有章有节地看,要和这小子打持久战,只要他敢往范云身上扑我就敢搞他一嗓子。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的余光全在他们那儿呢。不知翻到第几章,他们那儿发出嘀嘀嘀的声音。滕彬一阵忙乱,是他腰上的传呼机响了。那会儿传呼机可是高档的通讯工具,就凭这我也得为自己感到自卑,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除了一串有用没用的钥匙,连个指甲刀都没有,就更别提这带点响动的东西了。
滕彬说:“咏(云),实在不能陪捏(你)了,鹅(我)今天晚上有会捏(呢)。”我心想你赶快走吧,你他妈再不走我们都掉没底儿的醋缸里去了。临走滕彬用警惕的目光看我一下,说小赵捏(你)差不多也回去睡吧,捏(你)是便(病)人,要遵守鹅(我)们部里的规定。这小子也一定有和我一样的心理,怕我也扑到范云的床上不下来。其实我才没那么卑鄙呢。回头又一想,你把人家想成什么了?带着这种歉疚,我也提出来给范云告辞。范云说你再呆会儿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完她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刚才在书里夹着的照片。我一看,心里打一战,那照片在我部队机关时的办公桌玻璃板下也有一张。是那次“八师新闻短训班”上的“教职员”全体合影。我还被一帮学员推到和宣传科长一起站了,也学着科长将肚子腆起一些,只是我当时的肚子太瘪,怎么挺也不象个领导。我自认为这是我照得最难看的一张,只是因为是以“老师”的身份照的才公开在玻璃板下。
“你恋旧吗?好几年前的照片还宝贝似的留着?”我问她。
“好几年?不就三年的事吗?”范云认真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吗?”范云这话让我心里甜蜜蜜的,我知道点什么意思了,再迟钝心里也反应过来了。我几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可也没想到她说得比我想到的还让我心里发烫。
“知道我当年的崇拜者是谁吗?”我说不知道,我说但是你千万别说是我。范云把手上的点滴针拔了,坐了起来。
“就是你!”范云一字一顿地说。
我看看她因为病态更迷人的脸,好象是挺认真的,没开玩笑。可这话我要是学给谁听了不都是要骂我把黄河水吹干了,一大兵,让一少尉女军官说崇拜你?逆世界潮流而动呀。
“可是——”范云还有话呢,(我以为她要说:“可是没想到你现在落得这么付德性。”)“可是——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这句话很平淡。但后面一句就不平淡了:“我给你写过信,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头摇得都快甩出去了,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是真的吗?不是我做的黄梁大梦吧?
“其实,我的信都没发出来,知道为什么吗?”她又从梦境里把我拉出来。
“不知道。”我神魂未定。
“是因为我怕你笑话我,你在给我们讲课时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这话把我羞臊的,她脸红了我也脸红了。我自我调侃:“嘿,这是怎么说话的,我现在就不正经了?”范云连忙说:“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你那个时候太酷,酷得我们都不敢接近你。”这话是夸我的,可此时此刻也感觉是在骂我。范云也感到了我的局促,笑着说:“真想不到,变化真大,现在你倒象个大男孩。”她准是看台湾的爱情小说看多了受了影响才说出这样的话,尽管实际正是如此。我喃喃的,象只蚊子在哼哼:“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大约是感到我不自在的样子了,她站了起来,说:“我饿了,走,咱们出去吃饭。”这句话一下把我的魂吓回来了。吃饭?我身上本是有五十大块的,基本上是我的所有积蓄,就等着下个月在医院领津贴呢,来的时候给她买玫瑰、雀巢食品只剩下十二块六,吃饭,吃什么?我汗都下来了。我想劝住她:算啦算啦,一顿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呀?养病要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还是个爷儿们吗?见我没吱声,她很俏皮地瞪我一眼:“该不是怕我让你请客吧。”这话是让她说着了,可我哪能随意就认帐呀,我说你说什么呢?请你吃饭应该是我的无尚光荣。“是呀,那你就别啰嗦了,快走吧?”我说:“走就走,只是我担心你呀,万一你一出门顶上风病加重了我怎么向滕主任交代呀?”
“什么滕主任,业余时间他管得着吗?”
“你真没事?你病这么重——”
“没事,看到你,病就好一半了。”我听了范云这话,心里已彻底忘了身上只有十二块六这茬儿了。
临出门正好碰上冯莉回来,她纳闷地问:“范云,你的液输完了。”
“完了完了。”我替她回答了。
由于已经忘了身上只有十二块六这事儿,我带着她直奔一家还算象样的酒店,有自助餐,我问:“你看这里还可以吧?”范云说:“只要你喜欢就行。”她的声音很轻因此也显得很温柔,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但可以看出确实因为病,身子很虚,一进到自助餐厅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我连价钱都没问,上去就叉子盘子的端起来了,先给范云夹了些海鲜。范云也不拒,接了下来。我拣了一盘子,我不吃海鲜,那是女人吃的东西,一盘子全是羊排牛蹄筋之类的东西。旁边就是音箱,响着一首还算优美的外国乐曲。范云吃了几口就停下了,说自己吃不下。我又在一旁的货架上挑了一罐可乐给她。我边大谈特谈我加工处理过的这几年在部队的光辉历程,边认真对付面前的一块又一块羊排牛蹄筋。我给他说新闻三年前就不写了,我立志写一部轰轰烈烈的新爱情武打式的畅销小说,将来挣上一笔巨额稿费,吃香得喝辣的,有钱了,干点什么不行?听我讲了这么多,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相信了有些失望,范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写散文吗?你的散文真的不错,有两篇我都能背下来。”我也叹口气:“唉,别提了,散文那两个字我都快不会写了。”她说:“我有句话也不知你爱听不爱听。”我说愿闻其祥。范云说:“你要写小说,就把你那些散文改改就是很好的小说,没必要写什么爱情武打的,你又没那生活。”
“没生活就不能写小说了,你别外行了,”我没想到她会给我探讨起写作来,探讨起写作来我谁都不服,“你以为琼瑶写爱情金庸写武打都有生活呀?”
范云盯着我,笑笑:“写作的事我搞不懂,可我爱看书,反正有生活的最感人,这你不能不承认吧?”
“这我承认,”我这才想起这顿饭自己是客,需谦虚谨慎才是,“只是你要让我写爱情武打我哪儿有生活?别说武打,爱情我也不沾边呀,我至今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说着我注意看她一眼,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范云躲一躲我的目光,说:“你可以写部队生活里那些感人的事呀,要不就写你的家乡,你写家乡的散文那么感人,不愁写不出来。”
“我是想写,可那谁看呀?你看现在书摊上,有一本写家乡的小说吗?”
范云把一块肉插给我,不给我抬杠了,知道也抬不过我,转了一个话题。“不谈那个了。可是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复员回家了,这些还能实现吗?”她提到了最最实际的问题。我本应半吹牛半实际地告诉她家乡有一家报社等着我复员就接收我,但不知为什么没说。
“说的也是,复员了就什么都完了,你,能给我想个办法吗?”也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竟然对非亲非故的范云说这样的话。说完又有些后悔,把一根牛蹄上的筋咬得咯吱吱响。
“行,我们想想办法,找找关系,我想你原来在新闻报道方面有那么好的成绩,提个干转个志愿兵什么的,也不算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吧?”
那根牛筋差些把我噎住:“提干?我没听你说错吧?我要是能提干、转志愿兵还到这鬼地方,我早挖电缆沟争先进去了。”
“你不要什么都没干就泄气吧,”她把那罐可乐打开,没喝,放到我面前:“我刚认识你时你可不是这样,你忘了你给我说的那句话:成才之道,奋斗不息(她在这儿等着我呢,这愚蠢的话多害人!)。你也该把当年的精神提起来,什么都是可能的,事在人为嘛。”
“我,都二十三了,行吗,没超龄吧?”我似乎象一个掉到湖里的醉汉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样眼里放出光。
“试试吧。”她投过来的目光一往情深,我的心快融化了。
结帐的时候我傻眼了,两人,一百二。我上去跟吧台小姐对付:“你们什么自助餐,这样的自助餐我吃多了,顶多六十。”小姐杏目都瞪圆了,气得说不话来。范云赶紧地过来把帐结了。我边走还回头说给那小姐:回头给你们经理讲,这饭忒贵。范云捏了我一把胳膊:“老冒儿,一进门你就没看见价目表?我说我只看到自助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