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千多年,某滨海城市东方。
往事越千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遥指海东新月上,夜深忽闻远鸡啼。
历史在一刹可以衍生无数分枝,存在无穷可能。时空小小的扰动,会影响过去,波及未来。这扰动,有时如池塘里的波,悄悄就平息了;有时如海面上的浪,会掀起巨澜。虽然历史自有其发展的大趋势,但呈现出来的细节,可能会面目全非。
这里二千多年的世界,虽然是我们熟悉的,细节上却有很大不同。在这个时代,世界经济主要被三大联盟控制,由美国领导的北美联盟,由英法领导的欧洲联盟,以及由中国领导的东方联盟。在这个时代,贫富依然悬殊,资源面临枯竭,对外太空的探索成本昂贵很难有所突破;在这个时代,意识形态的对立并不是主要的。物质的丰富和精神的空虚,让许多人开始怀念起孔孟的中庸之道,中世纪的骑士精神,以及佛家的宽恕、容忍、牺牲。
七月流火,满江红暴走如飞。
人才市场的附近,总会聚集着许多人。有高谈阔论顾盼自雄的,有三五扎堆交流着小道消息的,有面色茫然研究着招聘公告的。冷饮小贩最精神,时不时响亮地吆喝一声;假证贩子行踪鬼祟,鱼一样地游走在这人群中。
那扇黑洞洞的大门,仿佛屠宰场的入口,满江红望而生畏。每进去一次,在感觉上都好象被活剥了一回。那些冷淡、轻蔑、怀疑的目光,一层层地剥落了自己的尊严。
这一回还是和以前一样,半小时后他垂头丧气地从门里逃出。
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是,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同学。”
他停下,转过身来,眼前是一张笑嘻嘻油汪汪的胖脸。
“搞心理学的吧,现在很不好找工作呀。”
搞心理学的!满江红早已经听惯了这样轻蔑的口吻,没有吭声。
“你运气不错,刚巧我们研究院需要一个帮手,有兴趣就和我一起去看下,怎么样?”
胖子指了指停在马路边的一辆面包车,眼神游离不定,似乎还隐瞒着什么。
在兴奋和狐疑中,满江红登上了车。
司机是一个面容狰狞的壮汉,两块咬肌恶狠狠地凸出。车尾坐着一位戴墨镜的瘦子,面无表情,下巴上好长一条刀疤。胖子则紧挨着满江红坐下,打着哈哈问东问西。
一个人出生时的那张脸是父母赐给,张大后的那张脸却是心性、环境、经历的作品。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满江红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反正自己穷学生一个,一不怕劫财,二不怕劫色,既来之,且安之吧。
车子拐上了高速公路,很快驶离城市。在郊外拐进岔道,左旋右转,竟然脱离公路,开进了荒山野岭里。看着齐人高的茅草扑面而来,满江红强作镇定。
前面一台锃亮的奔驰横住了去路,面包车停下,胖子小心地摇下车窗。
清风拂面,眼前群山环绕着好大一片水域。夕阳下,落霞鸥鹭齐飞,湖面跃金溢彩。
草坡上标枪般立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猎猎翻飞,伸直的手臂上,一柄精巧的手枪对准了岸边的两只野鸭。众人屏声静气,枪声却始终没有响起。野鸭浑然不知面临的危险,渐渐嬉戏着游远,黑洞洞的枪口也终于垂下。
胖子扯了满江红一下,连忙下车。
这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宽宽的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大背头梳理得一丝不苟,额上也不见什么皱纹。满江红猜他正当壮年,但也不会太年轻。那柄手枪已经不见,估计是藏进风衣里了。
胖子递过去一张纸,满江红瞟一眼,发现竟然是自己求职的个人简历。这种简历他至少发出了有一百多份,没有想到会有一张落到这里。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你的名字不俗呀!”
黑洞洞的枪口一直在满江红脑子里晃着,他口干舌燥,砰砰心跳得厉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是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黑衣人声音冷淡,满江红却如闻惊雷,仿佛那支枪已经指向了自己的头。
“找工作,已经很久了。如果有安排的事情,我会认真做好。”他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很好。”
黑衣人言毕微笑了一下,随手把简历递还胖子,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奔驰车滑过水波般起伏的草丛,消失不见。
胖子又把满江红拉回面包车中。瘦子还是幽灵般坐在老地方,一动不动。
“明天你去这里应聘,一定要聘上!”胖子递过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广告。
满江红匆匆看了一下,那个研究员助理的位置果然很适合自己。
“但是,只怕有人已经先去了。”他有点为难。
“只会有你一个人的。其他应聘的永远到不了,半路上我就会把他们打发掉。”
胖子诡秘地一笑,又递过来一包东西。
“这里是一点零花钱和手机。手机已经上了号,记住,二十四小时不准关机。”
满江红知道自己已经越陷越深了,欲拔不能。他机械地接过纸包,塞进随身携带的塑料文件夹里。
车子又开回了城市,在满江红的住处附近停住,他晕头晕脑地下了车。
“兄弟,十元店太不安全,换个宾馆吧!”胖子挥了下手,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
我呸!和你们在一起才不安全呢。满江红这才发现,虽然车里冷气一直开着,但是自己的衬衣已经湿透,汗津津地粘着身子很难受。
他梦游一般收拾下简单的行李,离开十元店,换了家干净的宾馆。
洗过澡,吃过晚餐,他打开了宾馆里的电脑。
“天龙生命科学研究院”,这是明天要去应聘的单位,却怎么也搜索不到,反而跳出来了一大堆天龙实业、天龙美容、天龙足浴等等链接。
郁闷!还是去下盘棋吧,满江红登录上了中华棋网。
满江红是大学的象棋冠军,有段时间痴迷于中国象棋,可以深宵读棋谱,踏雪访高手。但是今年以来却没有下过棋了。在生活的重压面前,所有兴趣都会黯然失色的。
“大家快去草船看冷香艳大战冥王!”有人在屏幕散发广告。
冷香艳是谁?不知道。
冥王却是这里的顶尖高手,传说他是大师(有人说是特大),是中华棋网请来的护场高手。曾经有从其他游戏网站跑过来捣乱的棋手,在和冥王一战后,反而成为了这里的玩家。
满江红挤进草船服务器,闪进对局室,那里早就有几百人围得水泄不通,观战方酣。
冥王豹眼虬髯,还是老样子。对手是一个轻纱遮面的古装丽人,正在抚琴,周身烟云袅袅,凌空欲飞。这个图像从来没有见过,显然是高手自制。但是怎么上传到这里的呢?要知道,网站历来只允许大家选用固定的几十种图像。见此,满江红不由得咋咋称奇。
棋局已到中盘,只见冥王的红棋虽然多了一马却残了相,几个大子未出河界,正在全力防守。冷香艳出手如电,河头马衔枚疾进,重叠炮遥震中宫,纵横车兵临城下。红棋不得已,用双炮火拼了黑马,还是缓不了局势。山雨欲来,风声鹤唳。满江红也看出了红方情况不妙,只是局面复杂,变化繁多,一时间也计算不出精确杀法。冷香艳妙手迭出,步步生莲,弃炮轰九宫,逼得红帅狼狈绕宫狂奔。再看黑将,气定神闲,士象一字排开,仿佛羽扇纶巾,遥望赤壁火光冲天。
沉思良久,冥王终于投子。
美人白发,英雄迟暮,满江红似乎听到,网络深处轻轻的一声叹息。
你
是
谁
?
向来金口难开的冥王,缓慢地在屏幕上敲出了一个个字。
沉默,没有反应。
“天下高手,就算许银河、柳大花亲至,也未必可以这样轻松地直落我三局。阁下高人,可否见告?”
还是没有回答,丽人倏忽不见。
满江红连忙追到大厅,只远远望见一个背影,她已经飞快地退出了服务器。
她是谁?这个冷艳缥缈的古装丽人。
他是谁?那个神秘冷酷的黑衣枪手。
今天的古怪真多呀,明天的事情还吉凶未卜。辗转入梦前,满江红不由得心里嘀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