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一纵花,满江红看见听涛阁中,康节老爷子正端坐在轮椅上,手中把玩着几枚围棋子。他面色红润,白发银须,宽袍大袖随风鼓荡,仿佛神仙中人。那个不离左右也好象不会笑的徒弟“追命”肃立身后,黑口黑面黑皮肤,黑色布钮的对襟短衫裹紧在精瘦的身上。这师徒俩的装束土得掉渣,如果用前卫的眼光去看,也可以说是酷到极点,大概是百多年前的流行服装。追命这个名字也很奇怪,追魂索命吗?他为此问过康老。老爷子听后哈哈笑道:“天命不可测,我只希望能够追上它的影子。”
老爷子一看见他,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招手,“快来快来。”
满江红走了过去,微微弯了下腰,恭恭敬敬地说道:“康老您好。”
他正寻思怎么开口,要老爷子解释下给花戎卜的那一卦,康节却笑呵呵地指着对面的位子说道:“坐,下棋。”
石桌上摆着沉沉的一副围棋盘,黄中泛青幽幽生光,显然很是有些年头了。
“我下不好。”满江红有点为难。他只见过别人下,知道些粗浅规则和简单定式。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不会?”康节嘿嘿笑了,俯身抓过对面的白棋罐,将手中的黑棋罐推了过去,说道:“来,我大你小,我白你黑。”
看来康老在等人,闲极无聊呢,那就陪他开开心。满江红缓缓坐下,略一沉思,“啪”一子点上了棋盘正中的天元。对开局布阵他其实一窍不通,但是感觉纵横十九道,只有天元独一无二,辐射四方,好象北斗七星中的天璇,呼应上下左右。
“噫,还说不会下!金角银边草肚皮,你让我呢。”老爷子咕哝着,又摇摇头,说道:“一子镇天元,绝顶高手才这样下,看来你很有些道道哦。”他谨慎地摆上了个小目,直视着满江红,兴奋溢于言表。
“啪”,满江红几乎不假思索,飞快地在对角星位置拍上了一子。渐渐地,他开始浑然忘却身外事物,眼前黑白交错的棋子犹如满天星斗,闪烁流转,变幻万千。满江红本来就不懂围棋,更不明白什么布局、杀气,劫争等等;但是他没有了胜负之心,也不用费神思索,只要感觉到什么地方空空落落、不流不畅的就飞快落子。棋子的脆响、指间的触感,令他一阵阵愉悦。模模糊糊中也觉得这样拍子对康老不敬,但顾不得那么多了。而康老爷子根本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完全浸入了棋局中,时而搔头,口呼咋咋;时而轻叩桌面,目顾左右。追命面无表情地侍立,似看非看。
不知几时,一个身穿黑白格子衫的中年人进入了阁中,追命只抬了下眼皮就不再理。中年人斜立在满江红身后,凝神细看棋局。棋局已经进入了尾声,枰上黑子白子并没有过多接触绞杀,各围各的空,连死子都没有一粒。但是中年人明白,就算黑棋贴目后,白棋依然还是要输上三目。这个年轻人落子如飞,完全不用思考。黑棋形状优美,矫若游龙,浑然天成。
康节落下最后一子,长嘘了口气,仿佛才从梦中醒来。他一抬头发现了中年人,正要招呼。那人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不要出声,然后轻轻走过去,坐在了康节边上的石凳上。他轻快地分开枰上棋子,将黑子推到了满江红面前,把白子扒到自己面前。
满江红恍恍惚惚知道棋局结束,对手换人了。但是满天星斗依然在脑中盘旋不止,万千云气在胸中聚散蒸腾,手抑制不住地抓过了一枚黑子,“啪”又镇在了天元上。中年人皱了皱眉,小心地点个三三,先守角。不到二、三十步,康节就发现白棋显得拘束,黑棋已经隐隐有君临天下之感。只见黑势无边无际,黑子联络一气,间距虽然大,却气象万千,杀机隐隐,令白子不敢贸然进入。
中年人苦思一会儿,一枚白子落入茫茫黑阵。
这一手有如静夜钟鸣,打破了盘面的宁静。满江红拈子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才徐徐落下。
这一镇擂响战鼓,切断了白子的归路,康节连叹“凶狠”。现在的局面,显然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黑阵空空虚虚,白棋似乎有着无数生机。不过,就算白子活了一小块,如果把黑棋撞成了铁桶江山,也会得不偿失。不这样走,又该怎么办呢?康节知道,按上盘那样浅削渗透,互不侵犯,自己已经小输了。
白棋灵巧地小飞,黑子又是当头一镇!
下了几十年棋,康节有点看不懂了。刚才黑若尖断白联络,白子就会被分隔两处。虽然黑棋依然忌惮大空被破,但混战中无疑更有利,两块棋总可以搞定一块吧。就算白弃子,主动权还是掌握在黑手中。难道黑棋真的想把所有进来的白子统统消灭?
让人大跌眼镜的还在后面。
只要棋子纠缠在一起,满江红落子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俗手恶手缓手频出,完全没有了当初一子镇天元的气势和自信。不多久,黑阵就被冲得气零八落,白子仿佛一柄利剑,透壁而出,刺破青天锷未残!
应该已经结束了,黑大败!
怎么会这样?康节叹了口气,却奇怪地发现满江红僵硬地继续落子,好象机器人一般。他瞳孔放大,用手在眼睛前晃也没反应。
中年人面沉似水,冷静地继续着多余的棋局。对手没有停下,自动认输是可以的,自动认赢就有欠风度了。况且棋盘这么大,一着不慎就满盘皆输。
白棋早已经脱困大优,中年人出手还是又准又狠。扭杀、切断、追堵,满枰黑子渐渐都陷入了四面楚歌。棋盘上已经演变成了一场真正战争,完全以消灭对手有生力量为目的,而不是以占地多少定输赢。
但这是一场屠杀!
满江红面色苍白,额冒冷汗,缓缓地站了起来。海风穿花拂柳,明月时隐时现。他目光呆滞地扫过棋盘,只见黑子丢盔弃甲,一片狼藉,竟然没有一块活棋!
这就是我的战士,我的军队!
他无声地惨笑着,只感觉嗓子发咸、天旋地转,一口气淤在胸腹间,忽然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