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门卫电话中说有人来找,满江红很是诧异。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呀,难道是花戎大哥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跑到门口,只见一个黑黑瘦小的人坐在门卫室里的条凳上,歪着头缩着肩,地上还摆着一个人造革的皮包。
“朱叔叔!”他又惊又喜。
“嘿嘿,小满,你比我高半个头了。”朱雀微笑着站起来,一只手拎起包,一只手拍拍满江红的肩膀。
“到里面休息一下吧,朱叔叔。”满江红伸手想替朱雀拎过皮包。
“嘿,不用了,叔叔只是顺路来看你,还有事情要办。我们到海边走走吧。”朱雀一侧身让过,指指大门外。
“朱叔叔,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一路上,满江红大惑不解。
“我去看过你姥姥了。你不是上个月给她汇了一笔钱的吗?上面就有你的单位地址。刚好这个月我到这里出差,就顺路过来瞧瞧。”
“她还好吗?”
“我们给她检查了一下,老人家身体很好。就是闲不住,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地挑担卖水果,说是要给你攒钱娶媳妇。”朱雀停住脚步,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白发苍苍的姥姥咧嘴笑着,袖手背靠着一棵柳树,后面是满江红生活了二十年的茅屋。早些年姥姥还是一头青丝,后来两鬓开始灰白,现在竟然有如霜盖。那棵树也是姥姥在他小时候为他种下的,说是“长生树”,除了满江红自己,其他孩子爬那棵树都会被姥姥拿竹杆赶下来。凝视着照片,满江红鼻子一酸,泪差点掉下。
“老人家知道我要来,叫我把这钱捎给你,说是自己年纪大了,用不了什么。你出门在外的,要注意身体,该花钱的地方不要省。”朱雀把一卷钱塞进满江红的手里,继续说道:“老人家还叫我转一句话给你。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从不识字的姥姥口里冒出这样“警句”,满江红一点也不奇怪。以前有一回,乡里人责打孩子,姥姥脱口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把儿孙做马牛。”正在读高中的满江红吃了一惊,半天才想起,这是《增广贤文》中的句子。
满江红知道,自己是姥姥的心头肉。小时候因为拔了人家的白菜,被追出了半里多路。很少动怒的姥姥扬着扫帚,破口大骂,直骂得那家人关上了大门。上小学时自己并不合群,放学后经常被泼皮顽童追打围堵,只好挥着装有茶缸的尼龙网兜,舞“流星锤”一般自卫。这一切,姥姥都知道。夏天躺在外面的竹床上乘凉,姥姥轻拍着扇子,说道:“记住,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一路上,满江红告诉了朱雀自己毕业后的遭遇。
毕业后,满江红病了,经常咳出血来,极可能是肺结核。同学们渐渐都兴高采烈地离开,空荡荡的校园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去收集丢弃的旧书旧报,卖废品来维持生活。他明白自己没钱治病,坚信意志可以改变身体状况。以前感冒时,满江红是从不吃药的,挺一下也就好了。但这一回却比任何时候都严重,他感觉自己身子轻轻的,好象在飘。每天除了收旧品卖钱,再勉强吃点东西,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床上静卧。就这样熬了半个月,身体竟然慢慢好了。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得的到底是肺结核,还是简单的支气管炎。也想回家看姥姥,但卖废品却没有卖多少钱。为了节约路费,他直接来到这座南方城市找工作。再后来就遇到花戎,进了天龙研究院。
朱雀听到满江红以意志力治病时不由眼神一亮,再听到花戎的名字时眼神又是一亮,却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海边,朱雀望着眼前的波光粼粼,叉腰长吸了一口咸咸的海风,说道:“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老人家不简单,她的话你以后慢慢琢磨。你心里烦闷时,多写信回去,我想你姥姥肯定会很高兴。再过段时间,等你条件好了,就给她装部电话吧。明天就是中秋节,叔叔带了一盒月饼,闲时你就当点心吃吧。”
望着朱雀慢慢走远,满江红捧着月饼,心中难舍。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只是这钢筋水泥世界里的一只小老鼠,除了姥姥、朱叔叔、花戎大哥,谁真正关心过自己、爱过自己呢?
至少还有你,如歌。
那是四年前,满江红才考上大学,第一次坐火车去远方。火车半夜里上来许多人,第二天满江红才发现,原来只能坐三个人的座位竟然挤进了四个人,紧挨着自己的是一个漂亮女孩子,叫如歌。
大家很快就熟了,她叽叽喳喳地给满江红讲山里的故事,满江红笨嘴拙舌地给她描述自己下河捕鱼。两个年轻人都有些兴奋,对面坐着的三条壮汉则不时轻蔑地瞄上一眼。
如歌,歌一般的人儿。
她弯弯细细的眉,小巧红润的唇,丹凤眼好象一泓清泉,一笑就成了月牙形,皮肤白晰光洁,一点不象山里的孩子。她亲亲热热紧贴着满江红,他只觉得这一侧的身子发烫,阵阵幽香袭来,挤满了人、充满汗臭异味的车厢好象天堂。
很快又到了夜晚,他们头挨头枕着胳臂趴在茶几上说悄悄话。
“你去东方市打工,家里知道吗?”
“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那对面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认识,是邻村的。他们说东方好赚钱,我们就跟着跑出来了。”
“啊……”
满江红吃了一惊,大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越想越觉得那几个人是人贩子。
他简单地对如歌说了自己的想法,就起身假装上厕所,朝餐车摸去。
餐车里,一个乘警剔着牙跷着二郎腿等他结结巴巴讲完,问道:
“那个女孩子有十八岁吗?”
“差不多吧。”满江红也不清楚。
“满十八岁就有公民权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别人管不了。”
满江红垂头丧气地回来,才告诉如歌,如歌就跳了起来,指着对面几个人大声喊道:“我不和你们走了,我要和他一起走。”
车厢里顿时乱起来,人人都伸长脖子朝这边看。三条汉子威胁、恐吓、乞求,就连同行的女伴也鄙夷地说如歌看上大学生了。但是这些都没有用,如歌铁了心要和满江红一起走。经过晕头晕脑的一阵乱谈,最后,壮汉们决定放弃,但要满江红立下字据,并支付两百元已经花出去的路费和伙食费。
满江红身上只有零钱,学费已经被细心的朱雀直接寄到学校。谈判陷入僵局,在火车“哐当哐当”的行进中,夜渐深沉。
满江红趴在茶几上睡不着,手无意识地触到了如歌的手指,那一刹好象电流传遍全身。他闪电般地屈回手指,如歌却毫无动静。过了一刻,他悄悄地把手向前探去,她的手还在那里。这是满江红第一次握住一位女孩子柔软的手,好象置身云中雾里,满山杜鹃开放,红艳似火。他知道她也没有睡着,她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这时,对面的一条壮汉冷笑着,抬起脚往满江红的膝盖上重重一敲。满江红顿时面红耳赤,缩回手,无地自容。
黎明终于到了,再过不久满江红就要下车,心开始象铅一般下沉。自己要是真带着如歌去报到,面临的结局将是不可避免地退学。姥姥在风中挑担卖水果的身影,朱叔叔多年的资助,村里人殷切的眼神,都一起在眼前晃着。终于,他转过脸对如歌说道:“你和他们一起去吧。”
“好。”如歌笑嘻嘻看着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糯米牙,朝霞透过车窗映在脸上,红彤彤好象一朵娇艳的花。突然,她回味过来那句话的意思,立刻别过脸去,不再出声。
“昨夜我记下了那几个人的身份证号码和地址,他们的确是你邻村的农民。我把学校和班级都告诉你了的,如果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你打工回来,可以来看我。我毕业了,一定会去找你。”
等满江红艰难地说完那些话,如歌突然冷冷地说道:“麻烦你换个位子。”满江红起身,把里面靠窗的位子换给如歌。如歌侧身转过脸去,右手托腮,望着窗外飞弛而过的景色,一动不动。没有呜咽声,但泪水顺着她白晰的手腕悄悄流下。
车到站了,满江红磨蹭着等人下完,才背上行李瓶罐脸盆。满车人静静地看着,如歌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下车走出十几步,满江红躲到站台一根柱子后,大口喘着气。他咬紧牙关没有回头,每一步的跨出都是那么漫长。
铃声突然响起,火车开始启动。满江红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在叫自己的名字。他从柱子后冲出,只见火车已经开始加速,一只手探出车窗,向自己招摇。在一瞬间,满江红什么都忘记了,眼中只有那只招摇的手,脑中只有那张泪水盈盈的脸。他亡命地追赶着火车,但那只手还是飞快地远去了……
第一次,他体会到了心如刀割。
四年中,他再也没有她任何消息。等四年后他来到了这座约定的城市,却不知她人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