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上海。时至深夜,南京路、福州路上那些商家店铺依然灯光雪亮、人影遄动。高楼顶上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商人们在广告上比政治家更敏感,昨日还是日本仁丹的大幅招贴画,一夜间都换成了美国式的吉普女郎的大腿了!
同八年前相比,上海好象更繁荣了点。日本人占领上海期间,大约也深知这是中国东方唯一的大都会。他们可以在华北搞“三光”,在苏中搞“清乡”,却没有在上海搞公开的摧毁,所有的特务,暗杀活动都转入秘密进行,表面上则高喊“大东亚共荣圈。”
禾祥装运的物资终于平安到达上海,这使舅父十分高兴,只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上海几个军用卫生器材仓库就库存盈丰了,舅父这位联勤总部上海军需处的上校主任,握有比一个集团军的后勤部还要多的军用物资和权力,虽没有那些接收大员们那样威风八面,却也不比一个带兵的师长旅长逊色。
苏小娟丈夫的案子其实是一个挟私报复案。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一年,国民党军统中的几个人从政府遗留在租界中的仓库中弄到一批西药,交给他代为处理,卖了钱私分。
禾祥在黄昏的暮霭中走进了丽城古镇。离别了几年的古镇依然没有变化,古老的城墙上长满斑驳的青苔,青石板铺成的街路坑坑洼洼,路上的行人卷缩着衣领,街路两边的一些店铺中已亮起怆惶的灯光,有的人家已早早开始蹲在街门口吃晚饭了。在一种陈旧和苍凉的气氛中透出故乡的无奈和衰败。
第二天禾祥起得很晚,醒来时却发现阿娇早就不在床上了,只有枕边的毛巾上还留有一股淡淡的余香,想起昨夜之事,禾祥忽然有一种羞愧的意念自心而生。这些年他对阿娇真是太冷落了,同样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却被他经年丢弃在这块闭塞的山间土地上,阿娇的青春就像那晨光中的露水,在不经意之间已渐渐逝去并干枯了!
禾祥一回到上海,就接到了新的任务。联勤总部要在山东、东北建立一批野战医院,舅父派他到徐州去监管配置物资器材。山东其实归国防部第四兵站所管辖,但卫生器材却要从上海运去,禾祥就成了上海总库派出的军需小组的成员,职务是上尉军需助理。
晚上杨处长在徐州城内泰华楼请客,到席的一共八人,五位医官,加上杨处长、禾祥,还有一位财务主任专管医院账目的上尉。军医中,刘蓉自然算一位,另有两位年纪较大的老军医,都是校官军衔,还有一位年青的外科医生姓邬,加上一位姓钟的护士长。虽已三十出头,但大家仍称她钟小姐
几天以后,那位姗姗来迟的医院院长终于到任。院长姓周,是上校军衔,在野战医院里当然是最高职位了。只见他带一副玳瑁眼镜,一头油亮的头发一尘不染,将校昵军服熨得笔挺,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却一脸世故的样子,据说此人年轻时留过美,布置工作时会经常带出几个英文名词来。
禾祥随那名军官走进办公室,司令部军需处主任已坐在那里等着他了。那个瘦瘦的下巴有几根稀疏胡须的军需主任,透过高度近视镜片的两只眼睛像锥子一样地盯着他上下打量了片刻,方开口问道:……
禾祥终于回到上海。从徐州到上海的火车跑了两天两夜,慢得像蜗牛,全不如来时的军列那么快。当他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回到舅父家中时,正碰到舅妈要出门:……
阿娇的到来使禾祥暂时摆脱了去姚家归来的苦闷。带着从没出过远门的妻子在大上海灯红酒绿的世界中领略大都市的风情是禾祥期盼已久的心愿。从上次回家以后这种心愿就更加强烈起来。他觉得唯有如此才能抚慰阿娇那份长年被冷落的感情,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母亲的嘱托。
在舅父房间里的客人,确实是位大人物,他就是主管全军后勤供应的俞部长。禾祥轻轻敲门的时候,他正与舅父坐在沙发上凑在一起研究什么问题。听见敲门声,舅父喊禾祥进去。
禾祥回到上海,舅父却正忙着开会,每晚很迟才回来,买房子的事没及汇报,却又接到了新的任务:联勤总部要组织一批干练的人员到各地战场检查军需供给情况,他被选派在内。
禾祥回到南京的时候,开封已经陷落了!禾祥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天,开封也整整守了四天。李仲辛师长阵亡了!却不清楚刘参谋长和郝秘书的下落。禾祥永远忘不了那个在战火和夜幕中走回围城的女人的影子。
禾祥随着拉物资的车到了徐州,交割完任务,连午饭都没顾得吃,就直奔了郊区的野战医院。
禾祥在医院里足足躺了近一个月。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次在北方遭尽了磨难,身体大大受到摧残,更主要是因为那只受伤的手臂没有及时包扎而又受了伤冻,有的地方已感染化浓。医生给他清理伤口时说:再晚几天,真的就要来个“刮骨疗毒”了。有的皮肉已经发黑……
苏小娟是住在红十字医院里,这是个收费较低带有慈善性质的医院。苏小娟的境况十分凄凉:丈夫从那年吃了官司以后就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出来做事的劲头。
刘蓉脸色苍白,气喘嘘嘘,喝了禾祥给她倒的一杯热茶,才镇定下来。“出了什么事?”禾说猜她突然深夜寻到家里,一家有要紧的事。
这是禾祥在上海的最后一天。从早上起,就把最后几车物资都送到了码头装上了军舰!王舰长告诉他,开船的时间是下午3点!他必须在三点前处理好一切事务!总部命令,后勤系统的士兵一律编进战斗序列,舅父留了一个班的守库士兵专门护送装船。大街上十分乱,各部守军都已进入阵地!西北边的枪炮声最响!那边是共军主攻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