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梁老二再没有到秦香那儿去,工地的活计很忙,有时候缺人手加班,他就一个人干两班的活。他只想趁着旺季多挣一点钱,把欠秦香的钱还一还,虽然他明白秦香是永远不会朝他讨账的。又过了几天,工地水泥不够了,要派车到邻省那边大水泥厂去拉,装卸工的工资高,梁老二抢着报了名,随着车就上路了,常常是天不亮就要出车去厂里排队拉货,拉回工地已是半夜了。有一天,拉满水泥的车往回赶,不巧走到那家汽车旅店外爆了轮胎,司机说,就到这家店里修修轮胎吧,大家也都下来歇一会。梁老二心里暗暗叫苦,自从上次救小月逃出这里后,他只同民警刘刚来过一次,还没遇到人。这次进店,可千万别叫他们认出来!他下车的时候故意在水泥袋上抓了一把往脸上抹了个花脸。果然这伙人还没进店,那位老板娘就满脸春风的迎上来“各位是住店、吃饭、洗澡,我们这里都有周到满意的服务。”领车管理员说:“我们不住店,喝杯茶,歇个脚,等外面轮胎补上就走。”“好!快给客人上一壶好茶!”老板娘朝柜台后面一喊,一会儿就有个服务员端上一壶铁观音来,几个人说着话就将那壶茶喝尽了,女服务员又给上了一壶,众人连说:“茶不错。”唯独梁老二只侧脸低着头向暗处,怕店里人认出自己就是上次枪人的主。其实,无论是老板娘也好,旅店伙计也好,也许他们早就忘记上回把小月接走的那些人长个啥模样,只是梁老二自做心虚,胆怯多疑罢了。不一会儿,管理员让司机去看看车,回来说轮胎已经补好换上,管理员就付了帐叫起众人:“伙计们,咱们走。”众人就出了旅店回到车上,果然那车已修好,很快就发动起来开出院子了。梁老二见终于离开那间黑旅店,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他坐在车厢上的水泥包上,迷迷糊糊就有些瞌睡,刚要合上眼睛。忽然,听到水泥包下面有一阵轻轻的呻吟声,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仔细听去,才发现真有呻吟声,而且还伴着喘息。“谁?”梁老二吃了一惊喊起来,又叫了身旁的另一位民工,二个人把上面几包水泥掀开,终于看清了在水泥垛中夹着一个人,是一个女孩,因为车开得很快,被水泥包压得发出了呻吟。“你是谁?”那女孩被拉出来,梁老二在夜色中看清了!原来是那旅店里的女服务员,不!是专门陪客的姑娘!而且他们还见过面,就是那次同小月一起被三柱子用买药给支开的那个小莲姑娘。她对梁老二说他们一进屋她就认出来了,她记得梁老二那张络腮胡的脸,心想上次他们能把小月救走,这次我藏到他们车上,说不定他们也能把我带走,她拿定主意后就趁送茶的空隙悄悄溜到后院爬到车上,就这样藏起来跟着车出来了:“大哥!大叔!你们千万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把我带走吧,我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千万别让他们抓我回去,那就没命了!”梁老二看着对方沾满水泥的脸上流下乌黑的眼泪,叹了口气说:“留下吧”。
梁老二没想到,这回拉水泥竟拉回个活人来,小莲22岁,是河北涿县人,前年南下打工,不幸被骗进那个火坑,就被逼着拉客接客,但这姑娘不甘堕落,总想找机会逃出去,那次梁老二和三柱子他们来救小月,他就后悔没跟着小月一起逃。这次又见到梁老二拉水泥来住店,她冒着十二分凶险钻到水泥堆里逃出来。小莲随着梁老二回到工地,她确实无处可去,眼前的人当中只认识梁老二一个,就拉着梁老二的袖子哀求:“大叔……不,大哥……求你救人救到底,让俺在这找个活干,扫地、做饭、洗衣裳俺都全都会。”梁老二叹了一口气,领着她去见工头,工头琢磨了半天,点点头说:“先去伙房帮帮忙,干干看再说。”小莲听了,欢天喜地的去了。梁老二松了一口气,到工地浴池洗了个澡,回到工棚就睡了,这一觉直到吃晚饭才醒,揣着个饭盆去伙房打饭,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那个小莲已站在庄口帮着老厨子给大伙盛菜了。只见她穿一件白大褂,戴顶白女帽,一份一份盛的还挺均匀,捱到梁老二,小莲红着脸问:“梁……大哥,你看我干得行吗?”梁老而这才看清楚,洗去污泥的小莲还是个容光焕发的漂亮女娃,忙应到:“行,行,你就这样好好干。”
安顿好了小莲之后,梁老二再也没有敢去那个汽车旅馆探查,他是怕那里面逃掉一个小莲后会警觉起来,找到他。幸好小莲的事没有惊动什么人,也没有人来工地找茬。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快到年底了,工地的民工就嚷嚷着发薪水好早早回家过年,可工地财务室一点动静都没有,一直到腊月二十三才给工人们发了一部分薪水。许多家远的民工领了工资就去买火车票准备回家去了。梁老二本也想准备回家过年,可一想给二锁治病还借了秦香不少钱,这次发的钱虽说还不够,但多少总应还给人家一点,他点了点,一共领到六千四百元,就把那四百元抽出来,将六千元包成一个包,急忙赶到秦香那里去了。秦香却不在家中,小保姆说去超市买东西了。梁老二找到超市,远远看见秦香已经结帐出来,脸上气色竟比上次好多了,他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她男人又同意把孩子留在她身边了。原因是那个同他相好的年轻女人不同意带秦香的儿子。“想叫我替你前妻带孩子,办不到!”那个女子比秦香小十多岁,撒起娇来,秦香的老公当然百依百顺。“这也好,你将来的日子少一份心事。”梁老二听完秦香的叙述,安慰她说。但秦香告诉她离婚的事却意不在此,其内里还有很长的一段潜台词,她希望梁老二个给她一个承诺,把那份迟到的感情从彼此藏在心里那块角落里掏出来……梁老二当然知道秦香的心思,从上次回到工地这些日子他前思后想已想过好久,渐渐把自己原来的自卑和灰心打消了,真心实意地愿意同秦香从头开始……,这个当年在运河堤上与他肩背相倚,烤火取暖的小女子一辈子并不幸福,也许只有他梁老二才能给她带来新的生活,他心中这样想,但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儿:“我这回来也没有别的事,工地上发薪水了,上次给二锁治病用了你那么多钱,我一次是还不齐了,只有分几次还给你,这里是六千元,你先收好……”他话没说完,那边秦香的脸已拉的老长:“梁铁柱,你把我秦香当成什么人?你要怕我拖累你也不用这么急撇清自己,万把千块钱我还不至于着急往回讨。”梁老二一听,知道对方误会了,忙解释说:“我没那个意思,钱是为朋友治病借的,总要对你有个交待,哪怕,哪怕咱们俩将来不分彼此了,钱财的事还是要说清楚的。”秦香一听,这才缓过脸色,又有了笑容:“眼看就要过年了,我也不知道你回不回老家,反正干啥都要用钱,这笔钱就先放你那里,该用的地方不能省,你要不回家过年,也给俺知会一声,咱再商量这个年咋过,反正那个人也不会在这里过年了,俺俩的离婚书这两天就要下来了,这套房子他也不要了,你要是觉得晦气,咱也可以把这卖了,到别处再买一处,只要不离我儿子学校太远就行。”秦香的一通话,把个梁老二说的如同木鸡,呆呆得站在那里如同犯了傻的痴子一样。
从秦香家回来,天色已暗下来,梁老二走到工棚门口,忽然看见一个白影子一晃,定睛一看,原来是小莲手中拿着一个包包正等在门口:“梁大哥,我今天发工钱了,给你买了件毛背心,也不知合适不合适,你穿上看看。”梁老二一愣,小莲已打开布包,将一件海蓝色细羊毛背心打开递过来,梁老二知道小莲的工钱很低,而且来工地的时间也短,这次发不了几个钱,可能都花在这件毛背心上了,他怎能要她的东西?但看见那闺女一股子热乎劲,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他自己明白,自从来工地以后,小莲一直就对他心存感激,每次他去打饭,小莲盛菜的时候都会盛的多一些,遇上荤菜,还特地给他多成点肉,弄得他挺不好意思。现在,她又买了这件衣裳,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了。这姑娘虽说掉进过泥坑,但心地仍然保持着一份农村女孩子固有的纯朴、善良,她这是把梁老二当成知心的人对待,但他不能让她破费,他伸手进口袋,从先头那笔钱中摸出1000元,塞给小莲手中说:“衣裳我收下了,算你帮我买的,钱我要自己掏,快过年了,你也该回家去看看,剩下的钱就当作路费吧。”说完,转身朝工棚里走去,把个小莲姑娘扔在外面,眼圈变得通红。
眼看就要过年了,工地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梁老二却夹在两个人女人之间犯了难。他本想过年回老家,可又一想不能随便把那几千块钱花了,迟早是要还给秦香的,那个小莲姑娘呢,三番五次来问它过年咋去?要是不回家,她也就跟着不走了,呆在工地陪他。她哪里知道梁老二已经接到秦香好几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领到离婚书,这是她跳出樊笼的第一个春节,希望梁老二能陪上她,她把年货都买好了。到了腊月二十八晚上,梁老二下定决心把小莲约出去吃了顿饭,一面吃一面同她讲自己对她只是兄妹之情,而且永远愿意做她的亲哥哥,自己对另外一个女人———秦香,已有许多年的感情波折,为了这份感情,他几乎赔了大半个青春,现在不能抛下对方不管……小莲含着泪听完了他和秦香的故事,终于答应第二天启程回河北老家去过年。
第二天一早,梁老二跑到公共汽车站,排了一上午的队,买了一张汽车票,回到工地帮小莲打好行李,又将小莲送到长途汽车站。车站上等车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这班车是下午一点钟开往河北沧州的,梁老二和小莲却没吃饭,他将车票交给小莲说:“离上车还有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在车上吃。”说完不顾小莲阻拦就走了出去,到站外面小吃部买了几样点心之类的食品回到候车室时,竟发现小莲已不见了,他东张西望寻不到。突然,他看见车站后面的边门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小莲已被几个人拖着往那面包车上塞。“站住!有坏人了!”他大声一喊,扔下手中食品,朝那伙人冲了过去,小莲听到他的喊声,更死活不肯上车,撑在车门上又哭又喊,梁老二冲上去,一看出来的人正是那家汽车旅馆的打手,有一个他还认得,他拼命去掰那两个男人的手,对方立刻飞拳朝他打来。梁老二自幼练过几天功夫,他一把扭住一个人的手拧到背后,用力将小莲拽出车门,往外推去:“小莲,快逃,去报警,打110。”但话没说完,只觉得脖子已被一只手死死勒住,连气都喘不过来,迎面那小子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满眼都是金花,他也没让对方沾着便宜,脚尖一崩,照对方小腹就是一脚,那小子尖叫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忽然,他像疯子一样扑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朝着梁老二的身子,一刀、两刀……一连刺了好几刀,鲜血把刀把和那人的手都染红了。梁老二只觉得两眼一黑,一股血腥从喉中涌出,耳边听到了远处警车的笛声和小莲的哭喊声。但他自己已站不住了,软绵绵的倒下去,身后的面包车“轰”的一声开走了,冲出惊叫着的围观人群……
“杀人啦!”不知谁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