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是相同的,过着幸福的生活;贫穷却各式各样,过着不同的苦难生活;有一点是相同的,都在追求纯真的爱情。人类生存的头号敌人是没有口粮。赤贫使人类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公涅尔盖是一个穷村子,这里住着二十三户人家,一般穷苦,要想发家至富奔小康,也有离开这个地方的念头,可是没有一家愿意搬走。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狗娃子听到呼哧呼哧啃什么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苍狗正在吃着什么,狗娃子一骨碌爬起来,那狗叼着逃跑了,狗娃子仔细一看,心凉了一半,一把推醒了狗子,喊道:“你的谷面饽饽在哪里?”狗子睡眼惺忪,顺手摸去,哪里还有,狗娃子大声说道:“在这里,让狗吃了多一半,看你吃什么。”
突然斜刺里一直黑狗窜过去,随即有狗吠声,接着是凄厉的狗叫声,原来那晃动的东西是一只花狗,那花狗护食,于是和黑狗撕咬起来,两狗争食,十分壮烈,尖利悲绝的叫声,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毛骨悚然,狗子胆战心惊,隐在墙角里不敢动,直至花狗哀鸣着,夹紧尾巴灰溜溜地逃走,石板街才恢复了平静,黑狗舔食着那只脏桶。狗子唯一的希望破灭了,惊吓过后,浑身乏力,拖着饥饿蹂躏的身子只好返回去。
狗子找到了活儿,喜气洋洋,哼哼着曲儿,光着膀子,赤脚。短裤破旧,屁股蛋上已经磨开了两个小洞。狗娃子躺在羊毛毡上,一动不动,额头渗着汗,一张脏花了的瘦脸扭曲着,白亮的牙齿咬着嘴唇,一声不肯。狗子来到了狗娃子身旁,伏下身子,看着伤腿,说道:“狗娃子,痛的厉害吗?腿是不能动的,动了怕长歪了,长歪了那可就不好了。”狗娃子疼痛难忍,也不答话。
狗子发现一块已经刨过的土豆地,蹲下身子,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菩萨神仙要听清,保佑我刨一棵大土豆,救救我兄弟的命……”
一张少女的脸也变的灰黑,花格格衣衫破烂不堪,不知补了多少补丁。狗娃子低声叫了“阿兰”,阿兰走近了,柔声问道;“腿还痛吗?我一直在等你,望着你家,只是不见你出来,我好心急,以为你不能走动,你终于出来了。”
有了救济粮玉米豆子,狗娃子一家子煮了一锅,每人盛了一碗,或坐在炕沿上,或蹲在门弦上,小侄子端着破洋钵子,腆着一个沙锅肚子,四处跑,幸福地从东怀里滚到西怀里,一家人默然无声,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狗娃子的腿渐渐好了起来,可以离开拐杖行走了,自从回来,三哥哥牛娃子常常和自己聊及县城之事,唯一的姐姐猫娃子细心地关心着这个受了苦楚的弟弟
看看冬去春来,天气渐渐转暖,干裂的土地多么需要甘露,要一场透雨,滋润大地万物,准备春耕。可是,春天只来了春风,风夹着尘土和沙子漫天飞扬,春节过后一直刮到清明,天天盼雨却不见有云,万俟云老人去了几次龙王庙,龙王一直没有发雨布。清明前后,本是山清水秀,按瓜种豆的季节,可今年的春天于冬日的景色无异,大地茫茫,没有一丝绿色,
请龙王祈雨折腾了半个月,依然点雨未落,太阳依然火辣辣地挂在头顶,炙烤着大地,山上的蓄根草已经枯死,大部分树木被剥了皮已经枯死,活着的树木树叶灰黄卷曲着,失去了生机和绿色。万俟云老人颤巍巍地拄者拐杖环视养育父老乡亲的公涅尔盖村庄,长长叹了一口气,自从请龙王祈雨晕倒之后,一病不起,也很少说话,狗娃子努力背水,不在惹父亲生气。
阿兰树下望着,自己爬上树梢,看着阿兰圆圆的脸蛋,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不小心,被酸枣针刺破了手背,哎哟一声叫了出来,阿兰惊慌地问道:“哥哥,怎么了?”自己手背钻心的疼,坚持打了酸枣,从树上溜下来,手背上已经洇出了血,阿兰捧了手背,吸吮着,抬眼望着,柔声问道:“哥哥,还疼吗?都是我不好,让你为我受苦,咱们再也不爬树打酸枣了,好吗?”
狗娃子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空虚,为什么三百六十元钱,让我和我的阿兰天割一方,行同陌路,狗娃子悲悲切切,念叨着:“阿兰嫁了!阿兰嫁了!阿兰嫁了!……”果然是阿兰与狗子的婚礼,当天阿兰哭个不停,
狗娃子悲伤欲绝,转身下了山梁,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顺着羊肠小道,一步一步捱下去,眼里含着酸楚的泪水,喉头堵的慌,苦涩似噎,心里痛楚,如芒针刺戳,血一点一点在滴落。阿兰嫁人了,阿兰已经不是初恋纯洁的女孩子了,自己的爱化作蓝天上飘飞的蓝花花,永远在眼前闪现却永远虚无缥缈,自己再无牵挂了。
狗娃子无比的惬意,心里从来没有过的满足与舒畅,饱饱地吃了一顿,走出了人民食堂,那变成了迎客生的看门狗微微地弯下了腰,很有礼貌地说道:“您慢走,欢迎再来!”狗娃子轻蔑地笑了笑。
狗娃子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满足,穿了新衣服,有个人模人样,坐在县城里的人民食堂饱饱地吃了一顿,对自己吆五喊六的看门狗,此时也堆着笑脸鞠了躬把自己迎来送去。狗娃子带着一身的满足走在青石板街上,突然浑身一寒,自思道:我拿了狗子的工钱,如此乱花,如何是好?我必须立即找到活,有一个安身的所在,这是当务之急,为什么要图一时满足,挥霍钱财?
狗娃子跟着进了窑口,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黑的眼睛难受,那只电石灯发出闪动的光亮,狗娃子在车子后面,看不见地下,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着走,一个不小心,踩到一个抗来,摔了一交,狗娃子急忙爬了起来,那人听到了狗娃子摔倒的声音,停住了,叫狗娃子走到前面来,狗娃子感觉到脚脖子奇疼,一瘸一拐走到了车子前面。
狗娃子忍着脚脖子和脖子的疼痛,装满了一车碳,扭头看去,牛师傅也装满了,也没有歇息,牛师傅拉着车子走在前边,狗娃子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在一个岔子的牛鼻子处,巷道突然宽敞了许多,也非常平整,落着一层厚厚的煤灰,狗娃子看着牛师傅走过的辙高低不平,为什么不从这平坦处过去,车辕一扭,狗娃子向平坦处迈出一步,只听到“哎哟”一声惊叫,
一声尖叫,撕心裂肺,是老王叫出来的:“老张,老张哪里去了?”狗娃子想起来了,刚刚气流吹来,曾经听到一声残绝的叫声,大声叫道:“老张被压在下面了!老张被压在下面了!”狗娃子过去搬着冒落的岩石,老张的一条腿在外面,兀自抖动,鲜血从石缝中不停地冒出来,人哪里还能活得了,狗娃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叫着吼着,谁也听不清叫吼什么。
突发的冒顶事故惊呆了在煤矿工作了几个月的狗娃子,从来没有想过,煤矿会如此残忍,一个活奔乱跳精力充沛充满美好未来的老张,顷刻之间离开了这个世界。狗娃子似发疯一般,嚎啕哭叫,使劲搬动冒落的岩石,原来冒落的顶板在平板车的撞击之下,已经裂开了纹理,在狗娃子疯狂的搬移之下,冒落的岩石一块块移开,老张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浑身血肉模糊,脑浆迸裂,残状骇人,狗娃子还是抱了老张向外走去。
狗娃子一腔无奈又回到了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煤矿,煤矿又恢复了平静,像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工人们又忙碌着劳动,老张的死,像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随着微风吹过,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狗娃子拼命拉车子,每天只知道拉一车可以挣一毛钱,正好有几天牛师傅回家去了,
周而复始的工作把日子打发的真快,不知不觉已近年关,煤矿上通知放假一个月,要工人们回家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腊八过后,狗娃子就准备回家了,离家已经近一个年头,想起家中那个凄惶的样子,想着自己爱着的阿兰,心里酸楚,忍不住流出了泪水。父亲一天天苍老,可怜之至,不知道今年是否有收成?别让他老人家再失望再伤心了。狗娃子清点了一下近一年来攒的钱,有五百六十六块七毛九,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自己是富翁了,
办年货的事是狗娃子和三哥去了,俩人结结实实背了两背子,狗娃子看着麻炮便宜,买了半袋子,牛娃子看了傻立不动。狗娃子回来,山村里爆炸了,到处切切私语:“狗娃子发了,不知怎么挣的钱,布整捆整捆背回来,钱多的没办法花,麻炮整袋子买,可有钱了。”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村子里越传越离奇。
“……新婚那天,你说了,只要见一面,你就心满意足,咱们好好过日子,可是他走了,我为了满足你的心愿,一直在苦苦等待,我尊重你,没有难为你,可是这一段时间你们为什么不相见?”狗娃子听出来是狗子的声音,心里想到,是和阿兰说话吗?阿兰要见一面,是见谁?难道阿兰一直在等自己,阿兰嫁了狗子将近一年,这样对待狗子,狗子一定痛苦极了,对狗子来说也是极不公平的,正自思想,只听一个女人哽哽咽咽说道:
狗子想到阿兰,心中酸楚,无限惆怅,当初自己就不该和阿兰结婚,明知阿兰心中只有狗娃子,狗娃子视阿兰为命根子,自己强与命相抗争,对阿兰的一厢喜欢,一年来是如何过来的,热脸靠着个冷屁股,睡了一年冷炕头,如此想着,泪水不由得塞满眼眶,此时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院子里,见阿兰门口相侍,泪眼相视,窈窕淑贞,虽衣衫土旧,也不失为山中淑丽,绝世女人。
阿兰肘里挽着一个篮子,穿着花格格褂子,阳光照耀下光彩艳丽,还是一个女孩子打扮,没有丝毫少妇的形象。狗娃子停住脚步默默地注视着阿兰,阿兰径直向狗娃子走来,来到面前,甜甜地叫道:“哥哥,你又要走了,你着就走了!”狗娃子见她一脸的哀怨,心里顿时生出了七八种滋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对着阿兰点点头。
想到是阿兰送的东西,取出来仔细端详,是用纸包着的,用细绳子捆的结结实实的,狗娃子小心地打开一看,里边又有三个小包,用手指捏去,一包是鸡蛋,一包是干馒头片,另一包已经把纸洇湿,鼓鼓囊囊猜不透是什么东西,展开一看,是圆圆的馒头,尚有余温,狗娃子悉心端详着鲜白圆润的馒头,突然发现了每只馒头上都有深深浅浅的指纹旋,是那样的清晰,那一定是阿兰的指纹旋,阿兰的心……
有两人半拉身子在外,急忙抢救,附近掌子面的工人闻讯赶来,救出了两名工人,那两名矿工血流如注,号啕大叫,生命垂危,刘师傅一面把受伤的矿工抱上拉煤车,安排拉出去,一面吩咐继续翻动冒落的顶板岩石,第三个遇难的矿工被顶板压了个正着,刨出来时血肉模糊已经死去,刘师傅还是把尸体抱上了拉煤车,安排快速拉出去,自己跟在后面飞跑。
地面工业广场,黑压压放满了受伤的矿工,拉煤的卡车在旁边等待着,凡活着的都抬上了卡车,经过紧张的清理,有三十四名矿工尚且有气活着,十七名矿工已经被当场烧死,那些抢救伤亡矿工的工人们坐在旁边呼号痛哭。狗娃子心如刀绞,自己带出来的八个兄弟,三蛋和石头不在班上,牛娃子正好拉了车子出来,真是运气好,其他五人都受了伤,二流和狗子、栓子尚有一口气,被送到了医院,剩下那两位死去多时。
“你们下井挖煤都是为了挣钱吗?”隔了好一会儿记者才问出声来。“不为钱,谁下井挖煤,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冒死的活儿,但有一分办法是不会下窑挖煤挣钱的,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不,集体要求复工,就是为了挣钱,钱就是命,命就是钱,前命紧相连。”一位上了年纪的矿工说道。
牛娃子接了钱,手在颤抖,说道:“你把钱给了我,你怎么办?你也应该成家立业了,我不忍心花你的钱。”狗娃子眼里突然闪动着泪花,说道:“别说这些了,我自有办法,你成家之后,不要和父亲分开过了,他老人家操劳一生,也应该享享福了。对了,你见了阿兰,替我道个歉,是我对不起她,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狗子……”说着哽咽不止,牛娃子也不在希冀狗娃子对阿兰说什么。
贫穷的公涅尔盖村,人们聚在一起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自有了狗娃子和阿兰的传说,人们有了新鲜的话题,都是放飞遐想的闸门,在编织美好的故事,以至越编织越离奇,越离奇听起来越是津津有味。这故事一直在演绎,一直在流传,贫穷落后的公涅尔盖村,依然蛰伏在四面环山的一块贫瘠的山地上,人们过着贫穷的生活,借着失去踪迹的狗娃子和阿兰,想象着发财的美梦,编织着美满幸福的天堂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