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七奶奶之后,二祖娶有四房太太。前三房各自生下一个儿子,一男生性暴戾,恶名盈满冯家湾,后随过路军队远去了;二男天生愚钝,一副痴傻模样,断了二祖希望;三男奇丑,性情怪异,圆滑狡诈,但较之前二者,三儿为人处稍稍令二祖满意。时下大太太谢世已十几年了,二太太业已一佝偻破败样子,三太太五十过头,一身恶病。只是最年青的四太太四十有五,仍一身娇好,生下一美丽绝伦女子,二祖满心欢喜,查典询故,欲为之取个好名,但前思后想,终觉是女儿身,替别人养的,不能替自己撑满掌户,就随意扔了个名字:巧凤。这随意扔下的名字,却委实同人一样,人跟名儿一样,是一只娇巧的山里凤。
二祖没料到的是,七奶奶在那天自己造访马家父子之后,暗地里也到了马家,虽然马根阳奉阴违,不将这老女人放在眼里,但这老女人却故意假借天意将巧凤许给了马六。末了却装出随便说说而已的神态。不想马六记住了巧凤的名字,几天后无意间碰到一女子,问及旁人,正是巧凤,马六就给迷住了。没多久,两人就熟了,有了情份。此也是后话,暂且不提。七奶奶出此一招,一是四太太向来与她有隙,如今是想出一口恶气,二是针对二祖的,但聪明的七奶奶过人之处,就是没留下破绽,连马家父子也给蒙在了鼓里。七奶奶想:我可以歇一歇了,让老东西自己折腾去吧。
二祖真正操心的并不是马六的婚事会给他本身带来什么样的欢喜幸福,他念念不忘的是马家父子能像云游四方的道人所说的那样,给人心不古人丁不旺的冯家湾带了好转。一夜,他老梦重温,梦见马六这小子不几天就造就了一房喜事,再过几天就让他下房生了个虎脑长腿阔身的小子,再过几日,这龙种小儿就发育成全,该长毛的地方长出浓粗的毛,该长肉的地方突突突地往外鼓,该长脑子的地方也尽使人觉得其为人的知情达礼,做大事的坚强硬扎,给冯家湾里里外外带来了荣光和兴旺,这小子一夜之间成了冯家湾的楷模,人人争相效仿,冯家湾得以红火生存下去。醒来,抹得满脸泪痕,始知是喜不自制所致。恍惚中,他看到的是冯家湾后代一个个身体健壮,品德高尚,行为端正,世风纯良,人心温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又一阵喜悦的老泪恣肆而下,连夜也湿漉漉地往下掉。清醒后,他盯着黑暗认为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替马六讨一房媳妇。
二祖给马六找了个巧舌媒人。二祖虽年事太高,该做的事业已做得到尽头,该看的日头也看得差不多了,该走的地方也走了,但细细一想自己威风一世,却没有一个儿子有让人放心撒手而去的道德和本事来承袭自己的基业,这无论如何是一种错误和缺漏。治理冯家湾,他是太上皇是天上日月,虽然夺目无比,却也孤单异常。近些年,他渐觉精力已日渐衰微,而不定哪一朝两眼一闭两腿一伸走开去,谁又是这块土地上寂寞复寂寞的君王?
二祖唏嘘现状,又唏嘘自己,自有一番不得了然的苦涩。
媒人领着王庄英英来见马家父子是在一日午后。其时,从河面柔柔吹来混着泥石草木的清香,村中猪狗粪味被拂了个精光。西偏的日头懒懒地吊在天上,给冯家湾涂了一层劣质的金,房屋在这有些浑浊的金光下拖着长瘪长瘪的影子,影子里几只鹅鸭正将头缩在翅羽下,一只腿蜷藏在腹底,另一只木棒似的撑着全身,睡得安泰恬然。偶尔,一条浑身黑迹的长尾狗在柴垛旁匆匆而过,几只麻雀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地跳着......
媒娘也是本村人,自然大大咧咧地将英英领到正在修理锄头粪桶的马家父子跟前。机灵巧嘴的媒娘一边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一边不着二祖的意思,只喋喋不休地嚷她从见到马六的第一天起,就心中有数,替他物色好了般配他的这个英英姑娘。正眼斜眼看去,人不觉暗暗吃惊,也活该冯家湾人没模没样,这从王庄过来的英英果然十二分人材,蛋脸黑眼,鼻翼俊俏,口抿娇羞,一启一笑一对浅圆酒窝,马六一时也让她给牵扯了心勾结了魂。相比之下,媒娘就像一根腐朽不堪的榆木疙瘩,灯泡眼八哥嘴母鸡脸,伴在英英一边,越发丑得出窍。
冯家湾的女辈男流实在是难看,马六想,但一想到二祖的小女儿巧凤,马六就想扇自己嘴巴。巧凤和英英,哪一个更可人呢?自然是巧凤比过了英英,究竟是何处胜过了英英,马六一时也说不清楚,冯家湾捉盏灯笼左挑右拣,除了一个天上的,其余的全是在地上爬的。媒人无意中说,在王庄,像英英这般的姑娘可不是掐掐指头就能算得清的。马六张大了嘴。
马根一脸堆笑,让英英坐,说英英你别见怪,我们爷俩是刚从外地来的,英英你若是瞧得上我儿子你就尽管坐。英英闭口不答,眼光却不时瞥瞥作木然呆板状的马六。媒娘看在眼里,就对马六说六子你也过来坐坐呀别让板凳和人冷着,今天头一回见面不是非得表态不可,有什么意思给我说一声就行。唉六子你该是多说几句话的啊,英英家出得起嫁妆,有田产有成圈的鸡鸭,不愁吃穿,就等你一句话啦。继尔媒婆又道,我看英英对你挺满意,姑娘家就是这么个样子,喜欢的事那就喜欢缩在心里不抖出来,要是不乐意,恐怕早就拍屁股跑了,英英,你说对不?
英英嘴边抿了一笑,笑不言语。
马六过来坐下了,乜了一眼低头端坐的女子,大胆挑剔放肆。媒婆见状就不舒坦,心下道你这小野种,眼儿可是真狭的,鸡肠儿,挑挑拣拣的做什么?想你是外头人,本地方上人瞧你上眼,你该是一个字儿不说就该答应下来才对。
马六突然说:“她还没叫我呢。”
人们吓了一跳。还是媒娘脑子滑,她接上话头说:“英英,他说你没叫过他,你就叫一声给他听。叫六哥!”见女子羞羞不应,反过脸来冲马六笑道:“小六子,是心急吃热豆腐呢,日后做了你媳妇,保管一早到晚叫得你脑壳昏。”
英英窘得抬不起头来,脖颈酸了,头一直不曾抬起来,指甲掐在肉里,不痛了。脚趾头在鞋里蹭,蹭得胀,出了汗,滑溜溜的,心也滑溜瘤的了。
马六就想,英英胆怯,一只母耗子。
马根端上茶来,要将媒娘拉到一边。媒娘心领神会,一边美滋滋地抽着男人的旱烟,一边不时笑眯眯地偏头来瞧瞧两人。
马六叫了一声你来了,听到的是一声微若蝇营细若风屑的回答恩。马六说你已经看见我的屋和人,成与不成,你自己拿主意。英英迟钝很久才吐出话来我......我没说的。马六手你是头一次见我先别这样急,我......。英英等着听下去,可那个字被他吞下肚去,吐不出来了。一阵子后,马六说英英你在家里老几,英英说我老五。马六就叫五妹子,英英说还是叫英英好,马六说对还是叫英英好,英英这名字好。马六说英英你长得这般好看那你妈也一样好看吧,英英一羞一窘说你是看人不当人尽拿人取笑,马六说我没坏心思,我只是觉得你太好看了,英英说好看还不是拿来给人看的往后日子长着呢,再说了人老了还能说好看吗,马六说那你妈老得不好看了,英英说你尽瞎说,马六说我不是瞎说,随便说说的,英英说六哥......马六说五妹子你说什么,英英说还是叫英英好,马六说对还是叫英英好,英英这名字好。
时候不早了,媒婆熄了烟过来说:“说了很多的话呢,这样好,这样好,我做了三十多年的媒,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般配的一对儿说了这么多的话。英英,还有话说吗?”
英英笑了笑,摇摇头。
“六子,你有话说吗?”她压低嗓门,“就是成不成呀?”
马六没有说话。
媒娘打着哈欠道:“没话说也不打紧,终身大事,从长计议吧,二祖他老爷子也是这意思,慢慢来!”
说罢,就对马家父子说天晚了,该走了。马家父子将两人送了出去,看两人过河时被满河碎金烂银裹住了。马六一脸冷,他知道,既然是二祖的意思,那就意味着这门亲事早就定了,可是,巧凤呢?马根在一旁说二祖的仁义,马六听得烦躁不已。
媒婆先是下河滩时,狠狠跺了一脚,肚子里嘀嘀咕咕地骂个不停。原来她开初没向马家父子说明这是二祖的意思,为的是不仅能从二祖和王保生那儿得到一份可观的财礼,而且还可以在马根处捞点儿辛苦费。哪料后来她竟在不经意中漏了这是二祖一手安排的,马根不蠢,心在钱眼里窥着呢,不会扔给她一个铜子儿的,这平生爱钱惜财的媒婆能不恼火么?
马六望望河上,河上一片浅薄的烟。突地,他看见一个人向他招手,心猛第有跳,那人正是巧凤。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