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祖派人带话给马六,要他即刻过去一趟。久不见巧凤的马六兴奋异常。他几乎一刻都等不得了,睁眼闭眼,巧凤的模样就在他面前飘来飘去。马根在一旁告诫说见了二祖爷爷可不得像前次那样不懂事一张嘴就顶撞人,人家是了老辈子,过来人了,他好说歹说你只管听只管记就行了,争撞顶个屁用,捞不到好处。他放下酒,抹了一把嘴,舒畅地吐出一口臭秽酒气,对马六道,二祖爷爷的小女儿长得可是标致,天上的仙女一个样,看一眼是眼福,摸一把是手福,抱着压在床上,那才是天福啊。马六谑他没正经,人家今年才十八。马根剔着牙屑说,十八的娘们儿一朵花,一朵花,十八变,变来变去不要脸。马六闷声说你如此损人是要挨雷轰的。马根眼一凸就骂你小子没本事教训我,她是你婆娘?说一说就不得了啦?马六不答话,往二祖家去了。
马家到二祖大院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这是马六第一次光顾冯家大院。马六走着,一阵恍惚上来,脑中勾出老家情形。他老家在湖南南部一个偏狭的山村里,房屋要比冯家湾的高大,墙由粗石灰混草泥砌成,屋顶清一色的泥烧青瓦覆盖,檐口精雕猫脸猫眼,极为逼真,雨天雨水就从猫口溢滴而下,十分有趣。在山半腰居住的人家皆用竹子搭屋架椽,稻草麦秆盖了,简易牢固。留在马六记忆中的老家村子晴天雨天都干干净净,一点儿杂屑也没有,牲畜被严加囚管,不得四处乱窜。路面也是用条石铺砌的石板路,块块方石之间用灰泥糊得一丝缝隙也没有,光光的,不像这冯家湾街面上凹凸不平,走岔了脚生怕踢破了趾甲,走急了担心摔破屁股,乍见一路湿,青苔处处刺眼。老家人用宽口窄底的竹篓背东西,用竹筒舀酒盛汤,用木制的碗吃饭,吃辣口的辣椒和陈年的酸菜,炒竹笋当菜吃,抽嫩笋作药引子,剥竹篾编小玩艺儿到镇上卖了换钱,烧竹筒油豆,焖竹荪狗肉,对了,抽三尺以上的竹烟竿,烟锅下吊一只阴丹布袋子,布袋里装满自制烟丝。男人头上还喜欢缠一块青布帕子,腿穿大脚裤,脚着敞口布鞋。这些都是乡色的怅惘了,马六便有些伤感,眼前村落渐次换成老家村子前后的翠竹,绿汪汪一片,想起扎竹子成长排在水上行游,中间通节做的吹火筒,架在山梁间当引水管......于是,由这些事物便想到了人,马六丢不掉的人与事。十二岁那年,他从竹林里挖竹笋回来,看见村西头门口坐着一个形容愁苦却清秀俏丽的女孩,女孩也一动不动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双眼睛清亮若水,黑黑的蛋清似的。他脚生了根,挪不动,拔不起,直勾勾地接上了姑娘的目光。他野马跑遛的心上头一遭感到一个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另外一张嘴,这纯洁得让人可怜的人,用一脸愁悒,两眼哀怨,脉脉地向他说起她的不幸和苦痛,告诉他她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喜欢她,嫌她是女娃,是替人赔的本,将来是要泼出去的水,白白费了一场养育,于是,父母骂她,兄弟打她,亲戚厌她,邻居笑她,伙伴踢她,连猪狗都同人一样恨她......这一切,她都在那一刻统统倒给了他,要他好好地听,好好地想,央他以后娶她,好好待她,她就是当牛作马,也甘愿委身做他下房人,伺候他一辈子,为他生一个虎虎的儿子。他弄明白了女孩眼中的悲凉,隐隐觉得泪水就要来了。这是关于小女孩的故事,还没有经历艰辛世事的他业已懂得,并加以真切的体会了。多少年以后,他仍死死地记得那个忧愁的姑娘和她那双眼睛,确信自己明白了她眼睛里包含的言语。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来做什么?他一时间反反复复地问,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去问个究竟,愁苦的女孩太小太瘦弱,也许连一句话都经受不起,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他不能忍心她死去,他只顾得上琢磨她的眼睛和苍白秀美的脸,一时不能走开。那时候,男人头上都有一根猪尾辫子,吊在脑后,或盘在头上,大青蛇一般。他抓过自己的辫子,咬在嘴里,意思是说,等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咬辫子一样咬你的舌头。想罢,便掉头而去。一路上,他想问别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女孩是谁?但他一直没有问,直到冯家湾,他也没问过谁......他走进自家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阶沿上有几粒黄黄的鸟粪,一根扁担斜在柱头上,就要倒下来似的。他进得厨下,刚将竹笋放好,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怪怪的呻唤,从爹妈的房间里传来。他感到好奇,便蹑手蹑脚地到爹妈卧室门前,一碰,门反锁着。他溜到窗下,从窗缝里看进去,一看吓了他一跳,只见一个光屁股男人正骑在他妈肥肥的肚皮上,正哩哧哩哧地戳得欢。他还看见两人小肚子下面的黑毛,像两块极大的黑痣。羞辱和难堪围住了他,他却牢牢地记住了女人胴体各个部位的特征。他本能地摸摸腹下,光光的木板一样什么也没有,小雀儿还只有拇指那么大,而那个光身子男人的却跟一块大红萝卜一样,又直又亮。此地不可久留,他赶紧抽身跑开。屋中两个欢乐的男女听得响动,慌忙躲了起来。那天马根赶集去了,女人便想男人不可能这么早就回来,便认定是儿子,不再害怕,却无心再造欢,让那野汉子翻墙走了。马六心虚,不敢将此事告给他爹马根,他实在还不明白那样不穿衣服为何不觉得羞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马嫂那层纸毕竟太薄,俗话说:“久走夜路必撞鬼!”马嫂偷汉的事到底叫马根给撞上了,马根气极,将其衣服剥净吊起来狠揍狠抽,之后找到那野汉子,两人恶斗一场,那人贼胆贼虚,无心恋战,差点被马根用牛角尖刀捅穿了他的命根。马根本也是个花肚花肠之人,马嫂也不是不清楚,事情败露后,女人不示弱,锐声相撞。马根怒气久久不消,三天两头打一回,女人熬不住,惨叫声不绝于耳。村里人不屑地啐她。没多久,这苦命的女人就死了。第二年,头上辫子剪了,清王朝被民国取代。他再也没见过他那惨死的妈,也不再想起她。而他也没再见过那个面容凄楚的女孩,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无从去打听......
如此想着,人已到儿祖宅门前。开门的是巧凤,马六一怔,心想真是巧呢。巧凤嘘了一声,指指厅堂:“我爹正等你呢。”
二祖着一身黑绸大排扣的长褂,脚套一双手工精巧的布鞋,鞋头两朵红绒球。他虽已是老态龙钟,皮松肉耷,但仍然神气,花白头发精心梳理,向后披着,露出布满老年斑的饱满额头。他左右两边是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和四个儿子,七奶奶坐在右方首席,左方首席则空着,马六想,那该是大太太的位置了。尾座也空着,说是巧凤的了,可巧凤此时不知呆在何处,二祖似乎也无心顾及她了。
这“老黄瓜”保养得真好,能活一百岁的。马六想。
二祖审视了一下左右,干咳两声,说:“六子,在我们这儿习惯吗?”
“习惯。”马六机械地答道。
二祖说:“还需要什么,你们尽管对我说,特别是你,当是婚娶的人啦,缺什么,尽管说,我派人替你安排!”
马六道:“多谢二祖爷爷的大恩大德,我不需要什么了。”
这时,七奶奶插话道:“六子,到了这儿就不要客气了,有话就不妨直说。你爹身体还好吧?”
马六道:“托七奶奶洪福,我爹他身体一向很好,他常念叨你老人家呢。”
七奶奶脸上一阵痒笑,二祖却满脸黑气。七奶奶得意地摩挲着玉镯子,暗下想:哼,老东西,有你就没我的话了么?口上却冲马六道:“这就好,这就好......你可知道今天为何要你来?”
马六楞头楞脑地说:“二祖爷爷和七奶奶今天要我来是......”
二祖脸上一道阴影掠过,屋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他的不悦,心里直怪马六你嘴上无毛不知好歹,话到这儿哪能由你?而他们害怕的却是二祖爷爷一时气极会一巴掌扇到七奶奶头上去。二祖愤怒的意思是:人是我叫来的,你这老婆子,哪有你说话的时候?
二祖又干咳了一声,说:“冯三嫂去过你家了吗?”
“来过两次了,还带了王庄的英英。”
“王庄的英英日后就是你的下房!”
“冯三嫂也这么说......”
“王家英英是我让冯三嫂选定的,人模人样,配得上你,你中意吗?”
马六不知如何回答,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七奶奶发话道:“怎么不中意呢?老爷子的眼力比过老天爷的,只怕你六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二祖沉不住气了,喝道:“闭嘴!”
七奶奶毫不理会:“六子,好好歹歹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主意可得由你自己拿!”
二祖问马六:“对王庄英英,你中不中意?”
“我不知道!”马六终于挺直了身子。
二祖一拍桌子吼道:“你分明是想反我!”
七奶奶明白了马六话中意思。
“说,你中不中意?”
这不是明摆着要我说中意吗?马六想。该死的老杂种!他说:“我,算得上......还中意。”
二祖舒了口气:“刚开头,慢慢来,慢慢来,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
七奶奶一语双关地说:“我看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马六胯下一阵凉,头上直冒冷汗,莫非七奶奶已察觉了我和巧风的事?这样一想,他就怕了。
二祖扫了众女人一眼,说:“订婚日子就定在阳历四月十五。冯三嫂告诉你们了吧?”
“前天她对我们说了。”
“你爹乐意?”
“他自然乐意!”
“订婚后你和英英不得见面,直到结婚为止!”
“冯三嫂是这么说的。”
“六月二十五,我查过了,是良辰吉日,你和英英圆房。”
“啊!”前天,马六以为冯三嫂只是在寻开心开玩笑,原来果真是这么一回事。他坐不住了。
七奶奶有些慌乱,说:“依我看,快了一点吧!”
二祖不予理睬,对马六说:“英英的嫁妆想必也不回差,这边,你和你爹出点力就行,需备置的东西,由我来安排!”
“哦。”
“你结婚那天,全村人都要到你家去给你贺喜!”
“啊!”
“你不必担心,费用由村上出,贺喜的人还得自己捎上东西,不能白吃白喝。这件事也由我来安排,包你大喜之日果真大喜!”
“八抬大轿我已找人给你做去了,六子,你如果不喜欢这大轿呢?”七奶奶插上话来,又让马六吃惊不小。
二祖骂道:“你想坐吗?快死的人了,当年青人的面,省点老皮子吧。”
七奶奶一脸透红:“我哪敢呢?六子,自己拿个主意。”
马六:“......”
二祖开导道:“你是外地人,只有跟冯家湾人和睦亲善,你才有出路!”
“是。”
“挖山填河你去了吗?”
“去了。”
“进展怎么样?”二祖故意问道。
“不知道。”
“你除了女色,什么也不知道。”二祖母鸭似的干笑了几声。
七奶奶站了起来。
几个太太也跟着站起来,陪着笑。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