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类型:言情    作者:罗锡文   2006-12-26 20:04:15 发表于 红袖小说 

    二祖是一个不知道眼泪为何物的人,业已在冯家湾得到了公认。可巧凤的事,给了他当头一棒。想绝了,倒在床上流下了一生不多见的几滴浑浊眼泪来。三房太太一边尽心伺候,手帕都揩湿了,一边说些宽怀的话,说人老了经不住气,往好的方面想,想开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你可是龙体,损不得的呀!你损了,我们,冯家湾可咋办呀?三个女人如此这般,实则并非为二祖神思恍惚和伤心抹几把泪,而是这老东西常年不掉泪而今突然如泉涌地淌出泪水使她们大受感动,她们强行将自己的眼泪压挤出来,以示作女人的忠顺。
    二祖差点垮了,但毕竟让风霜炼就了一身硬扎,他终究没有垮下去。这天,他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块玉米饼后,从床上站了起来,惊得三房太太又抹了一脸泪水。三个女人一齐上去,又是拍肩上灰尘,又是扯平褶皱的衣服,又是亲他的手吻他的腿,欢天喜地地,之后,就传下人将二祖的水锅烟袋取来,二祖要提提精神的。
    二祖活过来了。
    四太太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二祖哗哗抽了一通水烟后,睨了四太太一眼,说,巧凤的事,你说该怎么办?四太太说,这......老爷,巧凤的事......二祖眼一瞪,你是当妈的,是长辈,如今出了这等事,也有你的一分责任。二太太说,谁不知道老爷在冯家湾的身份地位?可是人见人敬的。我们是大户人家,体面,阔气,凡事都是让别人看的。如今闹出这种下作事来,不严惩还得了?以后我们怎好在人前人后做人?二祖又瞪了眼,对二太太说,没你的事,我问的是巧凤的妈。你说,说怎么办?四太太傻了眼,泪水一个劲儿地往外滚,说老爷你是一家之主,该怎么办,你就说吧。二祖弹弹点火用的香烛,说,那好,我有办法。四太太想,该不是堕胎吧?当下身子隐隐酸起来,她怕支撑不住,让二太太三太太笑话,就托故走开了。
    每旬的三、六、九三日是冯家湾赶集日子。冯家湾专事理发剃头的冯七便在前街道挂起一面脏兮兮的破镜,大瓦瓮中烧满热水,镜前放几根长凳,既供路人累了歇息,又可招揽生意。冯七是干净人物,一身衣服不算阔,可也浆洗得一尘不染,出落得新崭。虽说人貌人相丑了点,上身奇长下身粗短似残疾之人,可人心却是尽往好处使用,心歹之人想损他,也寻不到适当的词句来。只是冯七生来爽朗,喜好开玩笑,见得来理发之人,甭管熟不熟,便笑其是被老婆赶着,或晚上做房事身上臭哄哄,内人见不怪,呛死人了,才来修理的。有时,他乍惊:“你老长寿,竟藏了这么多乌龟在头发里?”说罢,他却不笑,别人笑。乌龟是指头上生出的虱子,形似乌龟。替人洗头时,冲下一只只活泼乱动的虱子,冯七吓着了,死活不再搓洗头发,只是身上一阵阵奇痒。众人不见怪于他,却哂笑他一块大男人倒生得一身白皮白肉,吃不惯虱子肉的。说话人说罢真的将有这胖虱子丢进嘴里,啪一声吞了。冯七胃里就翻了。冯七心生一计,将水烧得滚热,一壶壶浇在人头上,烫得人杀猪似的叫:“啊哟!你哪里是洗脑袋,是烫猪啊!”冯七笑道:“就是烫你死猪的,死猪不怕烫。嘿嘿,猪不爱干净,身上虱子多,不烫烫我能下手吗?”冯七这干净人,在冯家湾人眼中便无可挑剔了。
    二祖的主意就是冯七。
    事不宜迟,应尽早让冯七将巧凤娶过去。八月初三这天,二祖派下人将冯七请到家中,好酒好菜招待。冯七刚过三十,却从未受过如此盛情,当下受宠若惊。酒过三巡,菜也上齐了,筷子也动了不少回合,二祖才穆严着脸将自己接管冯家湾到时下的大小诸事一一讲述了一番,其境界就若跟后人讲他们耳不闻目不睹的一桩桩极为遥远的往事,这往事的主人就是他二祖爷爷,并且,他还讲起这些大小诸事的出处和最后的结局,他这个主人公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有什么样的智慧,他面临的困境,他又是如何从困境中一次次爬起来,从长计议,将事情一桩桩放下,又迎向接踵而来的磨难。他就是在这种轮回交替中活过来的,现在还好好地活着,看着,听着,预备着将来的不测。他是一个高明的演讲家,一个出色的故事家,口气不浮不躁速度不紧不慢,款款道来,谆谆之意,令冯七感喟不已,这老人便在他心目中神话了,抽象了,恍若他已不再是人,而是天上的星宿,水中的龙王,州府县府内的官和军队中的官卒算他妈什么东西?冯七一阵晕眩,他眼前的二祖如人神合一,果真是天上下来的仙家了,冯七一时觉得自己也神了,要飞起来了。
    末了,二祖才从往事中出来,坐在了众人面前。他仄眼拉唇地看了看酒杯,然后站起来,对冯七说:“我敬你这一杯!”
    冯七也慌地站起来:“二祖爷爷,这怎使得?这怎使得?好,好,干了!”
    “冯七啊,话,我们也说了,酒,我们喝了,这就算是你的定亲酒!”冯七愣了,二祖接着说,“今天说这些,全是我的心里话!”冯七傻了,“巧凤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冯七感到酒在往头上窜,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巧凤快死了。这想法也真怪,却怪不得冯七,巧凤的事在冯家湾妇孺皆知,但没有人说过巧凤一句糟蹋话,虽然二祖是权力的象征,巧凤可是以她的美丽和善良取得了极好的名声。只是二祖家规和脾气无人不晓,二祖自然在爱惜面子上对巧凤施以严惩的,所以,当冯七听到二祖将巧凤许嫁于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得到的将是伤病缠身,气息奄奄的巧凤,二祖从家长方面只是出于名份上的正方,替她找个婆家找房男人,就当他义务已尽,污垢已洗掉罢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二祖问。
    “这,二祖爷爷,这太快了,我没想到......”冯七被酒烧成一脸猪肝色。
    二祖以不容冯七细想的口吻说:“话,就说到这儿了,酒,也喝到这份上了,事情就是这样,巧凤以后就是你的下房了。”
    冯七脚像踩在了棉花上,整个身子热了个通透。他语不成句地说:“这,是......好的,事情嘛......二祖爷爷,我没想到,巧凤是好女子,我......想不到......二祖爷爷......”
    二祖说:“现在你就想到了。”
    冯七说:“这......”
    四太太沉默着。二太太三太太一脸幸灾乐祸。七奶奶仍不动声色。
    末后,四太太说她还要问问巧凤的意思。
    二祖火了:“就这样定了,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马上就嫁过去,孩子就算是冯七的人了。你还嫌她没丢尽我的脸吗?”
    七奶奶道:“做娘的就该管儿女的终身大事!”
    二祖道:“放肆!”
    七奶奶对四太太的难堪已心满意足,便道:“问一问巧凤自己的意思,也是慎重之举!”
    二祖起身而去,丢下一句话:“即刻结婚!”
    干净人冯七头叩到了地板,迭声迭气地说,二祖爷爷以为我配得上巧凤,我冯七就没话说。
    四太太背过脸去。
    七奶奶道:“不成体统,老得没治了!”
    巧凤嫁给了冯七,冯家湾人毫不惊讶,人们私下说二祖倒是做了一件聪明人的事,什么耻什么羞都扔给了冯七,但冯七色迷心窍,人样奇丑,却是艳福不浅,羞耻算个什么?冬月,巧凤生下一个女儿,去探望回来的人都说女娃娃跟巧凤一样好看,没想到没模没样的马根倒日出如此貌美的女儿。冯七给小女取名秀秀,二祖对这名字也表示首肯。但他说这孩子应该姓冯,而不能姓马,你冯七可以再让巧凤生一个,你有福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