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类型:言情    作者:罗锡文   2007-1-6 2:05:23 发表于 红袖小说 

    一晃七年过去。秀秀长成了小女子,也越发乖巧,聪慧。巧凤在婚后第三年怀孕,不料小产,好在冯七不慌不乱,安慰说日子还长着哩,巧凤你不要难受。
    七年之中,马六和巧凤没再幽会,圈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去了。时间是药,治百病,马六和巧凤算是明白了这一层道理。
    二祖预期的好景没有实现,七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不论,官府曾三次赴冯家湾抓去了一批贩卖烟土和偷运军火的人。冯家湾越发不得安宁,二祖也一度心旌摇晃,莫非那黄脸道人一派胡言?不过,他也听说王庄的青壮年跑了不少,跑哪儿去了呢?人说是当兵痞去了,兵痞意即非兵则痞,与冯家湾出的恶棍,与山林中出没的棒客土匪毫无二致。这倒宽解了二祖的忧患。他又开始笃信黄脸道士的话,一心一意善待马六,惟恐有懈怠之处。他总是想:时候未到,日子长着呢,时候未到,等着瞧吧......马六算是交了好运,挖山填河的活儿干得少,日子闲适,悠悠荡荡,还常常消享二祖恩赐,比如,不是二祖派下人送吃的过来,就是送来几匹布,几件象样的家具,全以二祖的名义交给马六。七奶奶也不甘落后,明离暗里也送些东西过去,让马六两口子喜不自禁。日子久了,冯家湾人也就明白了其中缘故,顿生怨气,骂二祖,骂马六两口子。
    但话又说回来了,二祖也纳闷过,马六生下儿子,可冯家湾究竟会与以前有何不同呢?该从何处着手让眼下这状景开始变化呢?这种变化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自知在世上逗留的时日业已不多,可在咽气之前若没能办好该办的事,该如何是好呢?
    马家呢?衣食有余,悠闲自在,使英英不免滋生傲慢和挥霍的习性,儿子龙生的穿戴就和二祖的子嗣们一样阔绰,说话也没分寸。龙生相貌奇特:前额突出,眼窝深陷,眉宇下掩藏着一股刺人的寒气;整个脑袋硕大,与结实的身体配合得非常匀称。二祖说那是虎虎一股气,是个生猛男人的。他寻思一番,决定替他请一位私塾先生,要他成为一个儒雅之人。
    但龙生不是细腻之人,也就无意成为读书人。他智力虽不能是低劣之列的,但也就是平常的。他粗野、散漫、蛮横、喜动、话多、无礼,先生教授给他的词句,他一是咽不下,二是记不住,三是厌恶,四是无法集中精力,五是根本就不把先生和之乎者也放在眼里,六是爱捣乱。二祖勒令马六两口子严加管束,要先生强制施教,自个闲了,过去查看,结果,他大失所望。有次,二祖听他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读得极其流畅,唱歌一般,二祖惊异,久了,却发现他读书是从不看书的,只仰着大脑袋长声吆吆地唱,便问他每个字如何念,可他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二祖指着“人”,要他念,他立即道:“人之初,性本善!”二祖说:“第一个字,我说的是第一个字,怎么念?”他还是念:“人之初,性本善!”二祖几乎晕倒。二祖心生一计,说这“人”字就像犁地时套在牛脖子上的枷档,瞧好了,两根木头叉着,叉在一起就是“人”了。龙生嘴一撇,原来是这样,我认得了!你比先生聪明,我记得了!第二天,先生问,“人”念什么,小子趾高气扬地答道:“枷档!”先生大怒:“胡说!是‘人’!”“枷档!”“谁教的?”小子昂首回答:“二祖爷爷!”先生背过气去。二祖摇头了,他需要的是马六带来的灵气来改变冯家湾的风尚,而不是指望马六和他儿子来支撑冯家湾。罢了罢了,为这般蠢笨之人只能是瞎操心,尽管善待他们便是了。
    从此,人们就不再听到龙生那杀猪般或饿死鬼一般朗读诗文的腔调了,也就松活下去。
    在一张床上睡了七年,巧凤也不再生分冯七,在三、六、九日赶集时带上秀秀到前街帮冯七打下手。冯七因为标致美人巧凤和乖巧的女儿秀秀,在街面上挣足了面子,干活也不惜气力,贫嘴也少了,自然也不说下流粗话,说全是为了巧凤和秀秀。人皆垂涎巧凤,说冯七你杂种好福气,还让美娘子生下一个更美的秀秀,就是一辈子做牛马,值!有人又说,冯七你怕巧凤不是?每晚上亲她几口?巧凤依你不?她欢喜你一身臭肉么?她答应为你再生一个小杂种么?你身段儿长还是巧凤身段儿长?你压坏了巧凤了?巧凤洗的衣服怕是没你洗得干净吧?巧凤的内衣火衩儿是你洗的么?你真丢爷们儿的脸哟!你提巧凤的破鞋了吧?话直率却无上大雅,冯七自然笑不作答,心里却美得不行。
    一日,巧凤带上秀秀到前街,冯七也正忙着。一身崭新衣服的英英领着龙生来理发。巧凤看到七岁的龙生那十几岁孩子的身坯,吃了一惊。再看秀秀,小巧小巧的,白瓷玉娃娃,长不大似的。英英装着没看见巧凤,她记得洞房之夜时马六口中念的人,心里就憋着。她径直与冯七搭话,说什么现在的物价涨得像吹气泡,冯七你的价也该提提哪,什么冯幺爸的大儿子做了土匪,冯幺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让人给毒死了......又转过头去要龙生叫七爸,龙生嘟着嘴不作声,末了,却叫“秀秀”。秀秀应了一声,就盯着龙生的新衣服不眨眼。英英胖了,巧凤却瘦,英英就瞧不起巧凤寒酸单薄的样子。巧凤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衣服,英英却是二祖送来的上等布料剪裁的衣服。巧凤想自己是二祖的亲生女儿,到头来还不如这个胖女人,受她鄙视,心上就又火又凉。冯七肚中没拐拐,一口英英嫂子叫得殷勤。英英抬胸翘臀,俨然七奶奶和二太太。巧凤在一旁烧水,脸黑了。英英说二祖将龙生当亲孙子看待,给吃给穿给玩的,还请了先生教他念书,要成知识人的。明白人皆知晓这是冲巧凤来的。巧凤脸一白,将手中木瓢往铁锅里一摔,拉着秀秀就回去了。英英暗地里冷笑一声,龙生追上去,叫了一声“秀秀”,秀秀回头应答。巧凤厉声喝道:“你若再答应,我就撕了你的嘴!”秀秀吓得不敢吱声。
    秀秀比龙生聪明。这是巧凤在受尽了英英的小视之后,找到的唯一回击英英的一着。这一发现使巧凤惊喜万分。
    两个女人暗暗较上了劲,一碰面,一个为自己吃得好穿得好而得意非凡,以儿子来炫耀自己作为女人的有本事,一个因为自己的女儿聪慧,肯学会用脑子,一点不软地加以回击。这种情景通常是在街头出现的。如此这般后,两个女人成了仇敌,你争我斗,一时成了冯家湾人的饭后谈资。可两个小孩子一见面却无生疏,格外亲热,一声叫秀秀,一声应龙生,全然不受两个做妈的影响,而龙生和秀秀仿佛是前生已有缘,到了世上,就牢牢地拴住了心了,另一方面,巧凤的生气处是因为英英是马六的老婆 ,而马六本应该是她的人,不料英英却取代了她,反过来小瞧自己了。巧凤心酸地想,如果我是英英呢?龙生是我的呢?转而又想,英英,你张狂什么?你没什么了不起!
    龙生是一匹骏马,在冯家湾里里外外窜来窜去,打架吵嘴,从不示软,乐得马六和英英一肚子欢喜。英英说,是儿子就比女儿强,说什么也是撑门掌户的人。
    巧凤把秀秀关在屋子里,一字一句地教她识字念书。秀秀聪慧过人,教过的字一遍两遍之后便能识得记得,后来竟过目不忘,并能领会字词意义。如此而来,超出了巧凤当初的设想,不是她强迫秀秀学,往往是秀秀超前,催着她教。这使巧凤愈来愈感到秀秀虽然是女儿身,头脑可是很多男儿比不上的。她教秀秀读《诗经》:“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比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又念:“......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这般念熟,背诵,记在脑海中,比当初巧凤学这东西时还快还准确。巧凤还托人让她妈四太太将她的藏书捎来,她一本一本细细地教,秀秀一本有本认真地学,心领神会,悟性甚佳,到十岁那年,巧凤就感到难以再做女儿的先生了。长夜漫漫,白昼似箭,巧凤想到日后秀秀可以替自己争一口气,让人们看得眼馋,心中甚为快慰。冯七照例替人理发,巧凤也常带了秀秀去,自己帮冯七忙活,秀秀便去一边念书,无非也是让人们明白秀秀可不是等闲无能之辈。巧凤还有一个心思,到前街来,是坐等英英来,挫挫她的气焰的。这日赶集,冯家湾人头晃晃,热闹非凡。巧凤一抬头,远远看见英英牵着龙生的手朝他们走来。龙生已满十岁,心野,上下摇晃心忙脚乱,在冯家湾是出了名的野小子,马六和二祖却无法管束他,惟有英英的话他听。巧凤见两人走近,回头对秀秀道:“念大声点!”于是,秀秀就放开嗓子念道:“......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匮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这时,英英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让龙生在凳上落了座。秀秀心事专一,没发现有人来,仍大声念书。巧凤看到英英脸上的笑意没有了,一点一点地冷晦下去。英英明了巧凤眼中的得意和傲慢,这是有意给我看的,英英想。她气呼呼地坐下,声音很响,惊动了秀秀,秀秀一转身,龙生眼一亮就叫:“秀秀,你读书呀!”秀秀笑着点头,笑得很好看,并说:“我妈教我的!”巧凤掩饰着报复得逞的快活,呵斥道:“继续念!不许错一个字!”秀秀给龙生扮个怪相,背道:“孟武伯问,‘仲由,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只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英英阴黑的脸上榨出一圈笑,煞有介事地拉过龙生,问:“龙儿,你给妈说说,今儿一早你在河里捉的那条鱼有多大?”“一斤多!”“不对,是三斤多,你忘了?我给你称过了,三斤多呢。”“一......”“三斤多!龙儿,你再给妈说说,你帮你爹干活,能挑多重的泥巴?”“六十斤!”“你又忘了?昨天你爹才对我说,你可以挑一百多斤的东西啦!”龙生不知道当妈的为何这般,只好闭口不言。英英说完,便用眼睛乜视巧凤。巧凤抿嘴笑了,笑后,便走到秀秀身边,讲孔夫子之所以为千古圣人,是因为他有圣道,他知晓天地文明,讲求学识礼仪;他之所以有如此圣道,是因为他从不被高官厚禄衣食富贵所诱惑,从而专心治学,有成百上千的学徒呢,其中学识渊博受人尊敬的高徒就有七十多个。还有,这个千古圣人从来不把耕种田地的人,只讲究吃穿的东西放在眼里,他把钱当臭狗屎,把华贵的衣衫当草皮呢。英英字字听进耳里,潜到肚子里,一时将肚子气得大了,嘴也歪在了一边。她恨恨地站起来,猛地转过龙生的手:“我们走!”说毕,一股风似地卷着龙生走了。巧凤快活得很,秀秀却盯着龙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秀秀,先歇歇!”巧凤爱怜地亲了一下女儿。
    秀秀将巧凤奖励给她的红糖塞进嘴里,吮得满口溢着甜汁水。冯七望望秀秀,心里也叹这女娃娃果真聪明过人,越发喜欢秀秀。
    巧凤坐在秀秀身边,望尘烟浓稠的街景和行人发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