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类型:言情    作者:罗锡文   2007-1-6 2:05:39 发表于 红袖小说 

    龙生统领着一支队伍,当然这些虾兵虾将们只是一帮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龙生是孩儿王,是二祖的翻版,在伙伴中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他们很快便将冯家湾折腾得闹了一场瘟疫似的。张家还未熟透的樱桃树一夜间枝干光光,李家鸡窝里的蛋几天却捡不到了,村东头的几个小子被揍得鼻青脸肿,村西头某小妞被剪断了鼠毛似的辫子,或是菜园里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水缸一团油包,捞起来一看,里面却是蛆虫塞满的大粪,顿时人眼金星乱迸......一日冯大发回家,发现灶房一片狼藉。他一把抓过儿子,一问,才知道是龙生领着他的将士们从墙上翻进房子,嚷肚子饿,要弄点东西吃,冯大发儿子舀了几碗大米出来,龙生坐在冯大发躺椅中,指挥部下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没菜,龙生见堆在屋角的红薯,叫一声有了,就令人将就只硕大的红薯洗了,削了皮,切成片状,油盐又现成,就炒了红薯当菜吃。乡下人没有将红薯当菜拌吃的习惯,一炒红薯就烂成糊,但龙生吃腻了猪肉,这日见了海味山珍似的胃口大开,将冯大发满满一罐猪油拨拉去了大半。吃毕,龙生手一挥,众孩儿呼啦啦溜出了冯大发院子。另一件事就是冯三嫂子头一天还好好的老母猪第二天就不见了。冯三嫂向来就是大惊小怪之人,做媒婆炼就了吝啬德性,什么也惜得。当下她就瘫倒在地,呼天抢地地死了人般哭闹,几乎整个冯家湾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他男人则老实人一个,只急得从猪圈冲到院子里,啪啪击打额头,又从院子里冲进猪圈,弄得口干舌燥,四体疲软。冯三嫂哭得正值高潮,这边冯芹嫂的骂声又响了起来,原来她关在笼中的鸡只剩下一只了,还有她晾在屋檐下的几串辣椒和萝卜片也没了影儿。两边一唱一和,冯家湾又热闹起来。不行,非得找二祖爷爷不行,要他来治理这些无法无天的小杂种。于是,丢了东西的几家人气势汹汹地卷向二祖家,那阵势就好像是二祖偷了他们的东西似的。人还未到二祖家,几个背篓子的年青妇人匆匆而来,说他们的东西都在后山沟里。人们顾不得找二祖评理了,纷纷冲向后山沟,一看都傻眼了:老母猪躺在地上哼哼叽叽,没几口气了,身下一滩血,肚皮上血肉模糊,原来它肥硕的奶头和阴蒂被割掉,不知扔到何处去了;几只鸡被剥光了毛,浑身是血,正痛得伸腿张嘴;辣椒撒了一地,萝卜片被踏得粉碎......众人暴风雨般狂怒起来:“天啦,这是哪个狗日的下的毒手?肚子里还有小猪崽啊!”“毛都给剥光了,毛都给剥光了,断子绝孙的,还不如杀了它们吃了好!”“天啦,奶头到哪儿去了?”“谁干的?揪出来剥了他的皮!”“还用问吗?还不是龙生那狗日的,除了他还有谁?”“岂有此理!”“挨刀砍脑壳的!”“外乡人的崽儿!”“屁股眼儿黑的!”“走,找二祖说理去!”“对,要二祖拿话来说!”......众人又一股风似的冲向二祖家。但见了二祖,人们就蔫了。人们通常就是如此,有理无理来找二祖,一见二祖,神气就损了大半,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往往就让二祖代替给说了,弄得极为尴尬被动。此番人马多,冯三嫂还是抖出了她的嘴上功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事情讲了一遍,要二祖秉公处理。哪料二祖不以为然地坐回到太师椅中,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一大清早就这样闹哄哄的像什么话?冯家湾又不是头一回出现这等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损失的东西我赔!掌掌你们的嘴巴,骂得不像人话!让王庄人听到,活该笑话冯家湾没家教了!”既然如此,众人也就不再多说。七奶奶说:“大家息息怒,这件事非严加处治不可!”众人放心地走了。人散了,二祖才狂怒不已,当着众太太和七奶奶的面大骂,骂过,就叫人即刻将马六和英英叫来。七奶奶说:“不用急,慢慢来!”二祖说:“你懂个屁!”七奶奶说:“我也要过问,这是冯家湾的大事!”二祖问:“你能过问什么?”七奶奶讥刺道:“说到底,还不是你这个一村之长没能耐!”二祖火了:“只要我没死,冯家湾就是我的!”七奶奶不肯示弱,说:“冯家湾的人都是长了脑袋的!”众太太见事态不妙,纷纷避去。
    马六来了。他还是同往常一样神气,只是腮上多了一绺黑扎扎的胡子,二祖一看,眉头就皱紧了。
    二祖问:“六子,你儿子龙生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马六回答道:“二祖爷爷,以前的事我倒还明白,至于......”
    二祖一拍桌子:“混帐东西!冯家湾已经被你儿子折腾得鸡犬不宁,你倒若无其事了,天下有你这样做老子的?俗话说:‘养子不教,父之过!’你瞧瞧你儿子做的好事,人都找上我的门了!”
    “二祖爷爷,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你,龙生昨晚跑到哪里去了?”
    “他一直在家。”
    “他和你两口子睡一间屋?”
    “他住东厦房,我和英英住西边。”
    二祖突然问:“英英怎么没有来?”
    “我一个人来,不也一样?”
    “放肆!”二祖气得胡子抖动起来,“你们越来越不象话了,我问你,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头子?”
    “回二祖爷爷的话,我们哪里敢呢?”
    “那你下房为什么没有来?”
    “她忙哩!”
    “哼!”二祖气愤地吐了口痰,“龙生没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们怎么知道昨夜他在不在家呢?”
    “我睡前见他在洗澡。”
    “半夜呢?今天一大早呢?他也在洗澡?”
    马六哑口了。
    “你有差错,就得让我管教!你儿子有差错,就得由你好生管教!你忘了我要你在冯家湾立足的原因了吗?”
    “没有,没有忘记!我哪里敢忘记呢?二祖爷爷......”一提到这个,马六就心虚。
    “那你就应该以身作则,让你儿子往好处学。此等胡闹,哪村哪庄的规矩都不容!况且,你是外乡人,我们给了你好处,你应该好自为之才是!”七奶奶在一旁说道。
    “是是,是,七奶奶!”
    “回去告诉你下房,叫她多用点心管管儿子,别只顾吃呀穿的,管教子女才是正业!”七奶奶说。
    “是,是,七奶奶!”
    “多嘴!”二祖打断了七奶奶的话,对马六挥挥手,“好,好,你可以走了。慢!听着,不要把事情闹大,管教管教就行了,别让王庄的人笑话我们为是。”
    “知道了。”马六说完转身就走了。
    马六是在村前黄桷树下找到龙生的,这小东西正躺在树下,望着天空发呆。马六听到他在迷糊中叫“秀秀”,他一惊,将龙生一把提起来,不由分说弄到院子里,捆了起来,撩起他的衣袖和裤子,到灶下找选荆条去了。龙生毫不在乎地摇晃着,问他妈英英有剩饭没有,他饿了。英英忙将桌上两块麦粑塞到他手上,解开了绳子,叫他快跑。龙生转身欲走,英英一把抓住他,告诉他午饭时一定回来,那时候他爹的气也消了。龙生眨眨眼,点点头,英英也就放心了。龙生跑了,可是英英却被马六一顿狠揍。
    龙生在村里晃荡,多少明白了一些人们恶毒的眼光和眼光里刺人的厌憎,他迟钝不开的脑中想到了在冯家湾只有他那一家子姓马,是外姓,是被人蔑视和肆意侮辱的外乡人。
    他想去前街看看冯七和秀秀,但这天不是集日,冯七到后山挖土去了,一溜溜人马正挑了土穿过村子,将其抛到河边。这样,秀秀也不会来,她被巧凤管着。没见到秀秀,他很伤心,颓丧地在村里转悠。挑了土回屋喝水的人见了他,就死死地盯住他,以防他又将什么东西顺手拿走。
    自此以后,龙生变了一个人,虽说不上规规矩矩,人见人爱,但他至少让冯家湾安宁了许多。马六见他一日日长大,音色音调在变,体型在变,暗中寻思男人活一辈子是须有一门手艺才行的,便问龙生喜欢做什么,龙生开初说他想当木匠,马六一喜,木匠走乡串村,是赚钱的活,就找了一个木匠做龙生的师傅,可龙生没干几天,就扔掉了凿子标尺锤头不干了,说他烦。马六又问他想干其他的什么,他想也没想地说他想做泥水匠或石匠,马六想这也不错,就送到人跟前做学徒,心想这下儿子该能学吧,龙生也比上次呆的时间多了一点,可半月后,他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对马六说泥水匠活儿太脏,石匠活太累,他不想干,干了也没意思。马六咆哮道:“你嫌脏嫌累,你以为你是城里白皮白肉的阔少爷们儿,是皇帝老爷?现在,还有我和你妈供你养你,我们死了呢?你现在不学一点手艺,以后你靠什么挣饭吃?二祖爷爷也老了,你以为他能包养我们一辈子?”英英呆在一边,也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没料到儿子这般懒怠。后来,龙生说他想学理发,拜冯七为师。这下是英英吼开了:“你什么学不得,偏偏想去学那贱活?理发下作,除了冯七那号人,还有谁想干?”龙生还没见过英英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也给吓住了。他嘟嘟囔囔地说,不让我学剪头发,那你要我干什么?英英一时说不出来,马六也没了法子。两口子只好暂时将这心事搁下去,心想等儿子长大成人了,明白了事理,自己也会给自己找一条出路的。
    龙生成了闲人,闲得闷闷的。
    时间一茬一茬地过,后山伸入冯家湾腹心地带的那座山包也一点点地减少。就在二祖满一百周岁,秀秀和龙生十七岁这年,山包被彻底铲平,河滩却越来越宽。老态龙钟、走路已不大灵便的二祖寻思着该在上面建筑什么东西才好,祠堂已经有了,不便拆了移到此地重建,那筑一座庙宇吧,却又找不到手艺精湛的人雕刻佛像,况且冯家湾有游方道士来往,见了弥勒佛像,会是怎么样一种心态,会不会替冯家湾念上一段断子绝孙的符咒呢?这般思前想后,觉得极为不妥,只好放下去,作另外的打算。
    有件事使冯家湾老少倾巢出动,一日,有人挖到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子,洗净擦拭后闪闪发光。后山有金子!后山有金子!冯家湾的人惊喜万分!有金子就有金矿!有金矿就发大财了!这消息立即将冯家湾人的心给吊了起来,人们扛了锄头,镢子,筛网,一窝蜂地涌上后山,比十几年前挖山时还热情几十倍。二祖听说了这事,先也是一惊,后见人这般疯野,便长叹人性皆被金钱锈蚀,人心奢侈,人伦低廉,品行俗庸,怎生得了?可又不好将人一个个拉回,生财之道,人皆有之,人心所向,岂能悖逆?他想自己天年将尽,操心也够了,也碎了,管不了那么多了。金子是命,是财,拴住了人心,田园也几近荒废。不到半年,村后那架高耸入云的大山脚下就东一个洞西一个坑地出现了,而且不停地、齐崭崭地向山脚深处挖进去,掏空了山脚根基,黑压压一溜窟窿,山就悬在半空一样。没有金子,他妈的没有金子!一粒黄豆般大小的金子也没有见到,黄土和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石头堆在山下,就像秃头上的疮疤一样。人们忙死忙活周折了半年,没人见到亮晶晶的金子,只好失望地罢了心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