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像一个裹脚老太婆颠着三寸金莲在崎岖的山路上小步小步地挪动。
祠堂很黑,龙生叫了声秀秀,秀秀的哭声就停止了。秀秀在黑暗一处叫,龙哥,我......龙生说,秀秀,看来我们是死定了,你怕吗?秀秀说,龙哥,我,我......怕......莫非我们真的就这样去死了吗?龙生说,秀秀,看来,是没指望了,二祖那老狗日的!怎么就没人绞了他*****呢?没指望了,谁会,谁会来救我们呢?秀秀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龙哥,会有人来吗?龙生说,即使我们出去了,二祖也不会放过我们。秀秀,秀秀!你在哪里?秀秀说,龙哥,我在这儿,我,我什么也看不见。龙生说,我也看不见你。秀秀说,我在这儿......龙生说,秀秀,你别怕,我在这里,听得见你的声音,你别怕啊,大不了我们一块儿死了好了......秀秀说,龙哥,我不想死,一点儿都不想死,我,我怕......龙生说,天快亮了,你忍一忍,天亮了我再想想办法。狗日的,绳子系得这么紧,他们,心肝跟锅底一样黑!秀秀,你说,你要真心实意地对我说,你真的喜欢我,要跟我?真的跟我了?秀秀说,龙哥,我对你讲掏心话了,我真的喜欢你,跟定了你......龙生仰望着黑漆漆的上方,舒了一口气,说,秀秀,你不要怪我,今天,要不是我,你不会受这份罪,你还会活下去的。秀秀说,龙哥,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别那么说好吗?要怪就怪我们的命不好。龙生说,秀秀,要是你爹和你妈不答应你嫁给我,你怎么办?你愿意跟我走吗?秀秀说,我愿意,我愿意!谁也拦不了我......
话到此为止了,死亡,死亡正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悄无声息,又雷霆万钧,压得他们几乎窒息。他们屏声敛息地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一遍一遍刻骨地回想着被抓住时的耻辱。暴雨越来越猛,没丝毫减弱的势头,闪电每剧烈地闪一次,雷声炸响一次,两人就颤抖一次,渐渐感到热力已一点一点地脱离他们身体,飞走,消失,他们已经走到阎王爷的门前了,那儿仍旧是一片阴森森的黑夜。
黑暗里传来老鼠吱吱的叫声,祠堂昔日的辉煌气度,业已被厚压着的尘灰替代,尘灰里游玩得欢的,便是一拨一拨的灰毛老鼠。但暴风雨降临,也吓坏了这批藏在地穴中的小东西,它们一只一只地窜出来,爬上供桌,溜上屋梁,躲在一堆堆杂物中去,但不绝的雷鸣又将它们赶出来,在祠堂里没头没脑地奔逃,不间断地嘶叫着,企图寻找到安全的栖息之地。它们的光临增加了祠堂的阴森恐怖,却使两个年青人感到了一种莫以名状的快感和安慰,恍若在生命行将完蛋时,这素来让人恶心和遭人厌弃的丑陋之物一下变成了可以与他们亲近的东西,能彼此感觉到呼吸,叫嚷,心跳,恐惧,颤抖,体温和问候,即使它们只是一群逃匿的东西,无以拯救他们,甚至无视他们的存在,但一种生命贴近另外一种生命的强烈的冲动顿地使两个濒临绝望的年青人为之一振。但老鼠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在他们脚边猜疑地嗅来嗅来,咬他们的鞋底,他们感到脚心一阵奇痒。老鼠越来越多,尖厉的叫声持续不断,好像在为面前这两个被吊着的巨大的东西究竟是它们见过的什么而争论不休。秀秀开始有些怕,后来放开了,任这些活灵活现的小东西在她脚上爬来爬去,有几只吊着她衣服爬到她肩膀上,胡须和尾巴触到了她脖子和胸脯,她立即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舒畅。龙生这边,老鼠们停止了争议,在他脚下探头探脑一番后,开始往他身上爬,将他因漫漫长夜而得来的苦恼和饥饿抹得一干二净。突然,他感到小腹下一阵奇痒,原来一只老鼠顺着他肥大的裤筒爬到了他腿胯处,碰到了那玩意儿,嘴巴在那玩意儿上嗅着,舔着,仿佛在想:这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有股骚味?龙生慢慢承受不住,那东西很快坚挺起来,硬得他吊着的身子禁不住转悠起来。不久,龙生又清楚地感到那只老鼠又用爪子在拨弄他那丛阴毛,像一根一根在数似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忍住却又渴望老鼠的拨蹭给他带来的生理上的极大快感。一会儿后,也许是老鼠们已经疲倦了,对那部位失去了兴趣,就倏倏倏地溜了下去。此情此景,他们才惊奇地感到,一些人见人打倒人胃口的东西,在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来和他们亲昵,实在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后来,更多的老鼠爬上了他们的身子,和他们一起在空中晃晃悠悠,给了他们愉悦,也给他们痛苦而冰凉的身体带来了温暖。龙生说,秀秀,你怕吗?你怕这些耗子吗?秀秀说,我不怕,不怕。龙哥,不要赶它们走,不要赶它们走!龙生说,秀秀,我不赶它们走,不赶它们走,它们不是二祖和冯家湾的杂种们!秀秀说,龙哥,它们是我们的朋友!龙生说,是朋友,是朋友啊......
天色渐渐透亮,龙生和秀秀熬不住困倦,昏睡过去。醒来时,他们才着着实实地大吃一惊,地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老鼠,祠堂里像铺了一层黄茸茸的毛毯,一只只黄豆般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老鼠们挤来挤去,乱着一团。而他们身上,也爬满了老鼠,上上下下,好不快活。暴风雨减弱,但气势仍很凶猛,河中咆哮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渐渐地,老鼠一一退去,找到洞口,就烟一般地钻了进去,直到仅剩下在他们身上的老鼠时,两人都难过地掉下了泪水。
只有最后几只老鼠了。两人惶悚地惨叫了一声。
突然,龙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干硬的地面碰得他一身生痛,这一痛使他清醒起来,原来绳子断了。几只连同他一块儿摔在地上的老鼠吱吱地叫了几声,望了他一眼,迅速跑开。龙生惊呆了。龙生见到更多的老鼠正拼命地咬着秀秀手腕上的绳子,“噗嗤”一声,秀秀和那些老鼠也重重地摔在地上。
绳子是老鼠咬断的,这些小生灵救了他们。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他们挥舞着木棍,砸烂了祠堂里所有的塑像,将老祖宗的牌位一一摧毁,精致无比的供桌和香炉全都掀翻在地。最后,他们撕毁了那几幅代表整个冯家祖宗的画像,点上火,引燃了祠堂。
这时,他们听到一阵巨响,跑出去一看,顿地瘫倒在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