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提问就到这里。周越将进行为期半年的准备,请各位拭目以待。这次攀登将成为2010年最受瞩目的事件。
好几天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帐外呼啸的风吹得人烦躁不安,几乎要发狂,怒不可遏。除了要忍受恶劣的气候条件,更重要的是要忍受无边无际的寂寞,面对单调浩淼的洁白,人就显得格外孤独。
其实,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完整的爱情,却如此打动这里的人们。可见他们已经遗忘了男女之间最本真的情感。
球体表面是用透明吸热金属所造,可吸收宇宙的光能与太阳能,以提供整个天之城的能源。天之城的白天,透明的罩子映射着明媚的蓝天。夜晚,则可以看见璀璨的银河系,所有的星体仿佛生长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睡在硕大的暖床上伸出手,仿佛可以抚摩银河。
韩惠并不难找。我进一家书城买了一本《绝望的飞翔》,封皮上用白色黑体醒目地印着“周越绝笔”,出版社名为丰年,她已升为这家出版社的主编。我上互联网查看了2010年我失踪后所有相关的报道,然后去出版社找她。
正当我谈论着我攀爬珠峰时失踪的情景,一批手举着闪光灯的记者推门而入。他们个个手握录音笔连珠泡似地提问。
本以为疯人院该是最无争的避难所,我也从未想过逃离,甚至渐渐喜爱上这种安稳。哪知好景不长。新来了一对男女扰乱了这种平静。
它已与我们并排,杀手居然还举起手枪朝我瞄准,我情急之下猛甩方向盘,径直朝其左侧撞过去,他的手枪被震飞,直接飞入我的车内。两车在高速路上以250码的时速僵持,胶着,碰撞腾起的火星如同冷焰火一般四溅。我的车门凹陷,经不起再一次冲撞,脱飞而去,冷风灌入车内。韩惠惊骇地禁闭双眼,我推了她一把,她才幡然清醒,抖抖娑娑地系好安全带,用发圈固定好飞舞的长发,取出那把卡在挡风玻璃处的手枪。
我与那杀手正殊死相搏,我努力想看清他的样貌,他扼住了我的咽喉,我挣扎着掀开他的帽子,脱下他的墨镜,却只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孔,变幻着各种狰狞的表情嗜啮我的鲜血。他把我拖向一个硕大的装满黑色污水的浴缸,将我的头摁在水下。我挥舞着双手,要寻一个依托挣开他铁钳般的手,那骷髅一般嶙峋的手。我哽住呼吸,快爆炸的肺象破损的风箱,水灌进我的喉管,流向胃,又回到口腔,欲呕出来。
我蹲在原地大口喘气,并不甘心,等气息平稳下来,才清晰地察觉一丝寒冷,还看见一个乞丐远远望着我,嘲弄似的干笑两声。这诡异的笑声在凄清的午夜街口格外阴森。我只能原路折回去。在楼底望一眼45楼的窗口,不禁后怕起来。自己奋不顾身地从如此高度一跃而下,若没有气囊缓冲,必然粉身碎骨。
她将座位换到我身后,就是想趁我不知觉时射杀我。她一定是要射我的心脏,我刚巧侧身望向窗外,才偏了一寸。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已经愈合。这样看来,能致我于死地的要害惟有心脏。难怪她上次不让她的同伴在精神病院的窗口朝我开枪,她知道没有把握命中我的要害。可她又怎么知道我的致命处?我越想越是骇然,我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了解的秘密。如今看来,那些追杀我的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我们的游艇远远望去仿佛一只洁白的海鸥在苍天之下,碧波之上,自由畅快地翱翔。我展开双臂拥抱呼啸而过海风,欢快嘹亮着吹着口哨。引得白蓝也纵情朗笑。
我在海岛上度过一段非常惬意的时光,若不是要见那些面色阴沉的人们,我真以为自己在夏威夷度假。岛上的人大多不爱与我交谈,连白蓝也是如此,她与岛外判若两人。时常还能见到日本人在岛上短暂停留。我隐隐觉得这座岛上一定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也很想弄清楚,白蓝怎么会追随黄运成。以她的个性,不可能爱上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黄的眼中,这个世界都只遵循一种规则,强大本身就是吞噬弱小的结果,延续强大唯一的方法就是吞噬。因此,他运营一切可以赚钱的生意。
下课后,孩子们象一尾尾金鱼从教学楼里摇摆出来,欢笑着扑向属于自己的怀抱。当一个孩子定定站在离我们两米的位置,我着实有些惊鄂,这就是她要见的人,从台南赶到台北见的人。难道是她的孩子?白蓝脆生生叫了一个叠词,一个名字,一个不甚高明的名字。
那些短暂的幸福和眼前的悠远平静相比,似乎脆薄了。过往的那些游走于峰巅的葱茏绚烂的日子仿佛一张精美的纸,经受不起任何岁月的撕扯。
因了长年风雨侵蚀,青砖业已剥落,屋顶开始渗漏,找不着青瓦片,就临时盖上石棉瓦,从远处的高楼望过去,黑白相间,像极了打满补丁的旧衣衫。住在这里的多是孤苦老人或进城谋生的苦力。来路都不复杂,更谈不上防范与心机。见了我们,有与白蓝相熟的,也随意地招呼着。简单一句回来了,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也不会过多虚饰的热情,可就这样格外朴实的话,让我们三人都有归家的温暖。
应该是周一,白蓝去报社领取稿酬,我把在家里度完假期的孩子送到学校,象往常一样回到家,赫然见到贴在门页上的黄色便签纸。就是这小小的留言条又将我从安稳的平凡世界拉回到惊涛骇浪般的辽阔人生。
这破车越走越是荒凉,白蓝有些胆怯,一手握着车门的门柄,一手抓着我的手,明显感觉她冰凉的手心在冒汗。车在郊外的一片坟场附近猛地刹车,车子颠簸得过于猛烈,白蓝的头刚好撞在了驾驶座上。晕晕乎乎的白蓝小声嘀咕着爬出车门,一看车子居然停在离悬崖不到十公分的位置,脸色顿时煞白。那陡峭光滑的岩石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坟地。森森地冷风灌入我的脖子,不由打个寒噤。
我回头看见一只罕见的怪兽,比藏獒略显健硕,背上生有厚厚的鳞甲,四肢矫健有力,无毛,却一身犀牛一般的皮肤,头像极了大一个号的苏格兰牧羊犬,却从嘴巴两侧多出两颗尖利的獠牙。先前它躲在阴影里,见了人,突然窜出,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正在寻思,冷不防被灵兽猛地一拽,结实地摔了一跤,还来不及掸掉身上的尘土,就被拽出了森严的大门,我冲守卫们尴尬地一笑,他们倒并不曾为难我,因为我是黄的客人。
与其这样不知所措,倒不如多与岛上的原住民接触,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我们商量的结果,其实是个开解自己的借口。不过,我们确实也找不出更有意义的事来做。
我才恍然记起律师的笔记本电脑上的那张照片。一旁惊呼不已的女山胞似乎警觉起来,毅然走过去挡在那人的身前,一如韩惠当日不顾生死地挡在我的身前一样。
白蓝与老人家谈了些什么,我并不上心。我从洞门望出去,在辽阔的海面上,一轮紫红的朝阳正冉冉升腾,将周边鱼白的天空氤氲成一张硕大无朋的丝绢,也映亮了海天的交界线,恰似一根亮白的丝线兜起了笨拙的太阳,在其跳脱丝线的刹那,有一种君临天下俯瞰苍生的气势。我被这种气势折服。我回头望着熟睡在一旁的那位男子,油然生出一种亲切。
我急中生智,我并不确信自己是否有能力制服她,惟有主动打破这种僵持的格局。令我和白蓝费解的是,她居然接受了我这种辞不达意的解释,因为我们分明看见她收敛了那股凛冽的致人于死地的狠毒。
自己仿佛进入一个空灵的世界,听得见细胞在体内疯狂的裂变,一声声冲击着虚弱的魂灵,如果我也有灵魂的话。
而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流水,顺着大海流向任何可以奔腾咆哮的海岸,自己仿佛成了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孤儿,一粒微不足道的泥沙,沉入海底,被推挤,被不由自主的裹胁,蹂躏,直至被世界彻底的遗忘。
她恬静而满足,这样一个结果也许是她一直期盼的,简单却珍贵。而我,对于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存在着轻微的抵触,而我并不了解这种感受的出发点,我在那一朵朵细小的洁白里读出了别样的哀愁。
或许,她们也清楚,“罗密欧”这种地方并不能真的疗治创伤,只要能暂时地忘却,那一点微小的金钱付出就是值得。价值的衡量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允,只来自于支出者内心的感性评判。我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积攒了足够一枚钻
我知道她此刻已经坐在了那家餐厅,一个事先预留的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有着最开阔的视野,可以看清楚河岸对面流转的霓虹与水中荡漾的光影。我试图让自己泰然,为了让她的期待延长,让震撼的喜悦在寂静的等待中一点点弥漫,我放慢了回家的脚步。我知道自己就是那收网人,我希望这条美丽的鱼儿甘心情愿地上岸,成为我的童话世界里最幸福的公主。
一切都支离破碎,不再连贯。而凯瑟琳戴在我颈子上的坠子,似输入电脑的神奇密码,让一个个独立的程序个体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她的手机滑落的一刻,她瞥见了那个从调味盒中滚出的锦盒,她好奇地拿在手中,摁一下按扭,盒盖弹开,一枚锃亮的钻戒霸道地占据了她的视野,努力遏止的泪水蹦溢而出,她从未试过如此虚脱,所有的脆弱瞬间袭击了她脆薄的心,听得见心脏一片片裂开的微响,就似时钟一声声敲响时间的夹缝中那些美丽的隐藏。
凯瑟琳一直默默站立一旁,对于我的决定,她从来就不会拒绝。白蓝看了我许久,终于郑重地点头应了下来。
因为他曾经将她从一楼背到七楼。他虽然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可他在白蓝的记忆里留下的震荡却如斧劈一般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记。
事实上,这些游荡的生命微光体并不伤害任何人,他们只不过以另一种能量的形式存在于第四维空间与我们和平共处。况且,它们只是一种极短暂的存在。可这种全新的视野内容对我依旧算不小的困扰。
你杀了我的兄弟,照说我本可以让一粒铅弹挤进你的太阳穴,可上头不许。只要你主动解下你胸口的坠子扔给我,我们绝不为难周先生。
回到房间,穿好衣裳,与白蓝复述了整个过程。白蓝确信那男子正是赵云,我才记起与他在精神病院打过照面。日本女子似乎也有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黄运成要这块石头有什么用意?为何如此轻松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住处?我们都很困惑,百思难解。
毛毛提出去游乐场,我们一向对他宠爱有加,自然不会拒绝。周末的游乐场人满为患,熙熙攘攘。将一个人放入其中,就如泥牛入海,被彻彻底底地淹没。
生命的陨落原来竟有如此强悍的力量,如此看来,我一直低估了生命的厚重与珍贵,生命因为爱与关怀承载着如此饱满的浓度,可以让所有曾经靠近这个生命的生命在忧伤中深深地深深地沉溺。
我回头看一眼满脸迷惘的韩惠,歉意地摇一摇头,就跟随固执的凯瑟琳跨出了好不容易跨入的大门。车在与来时的同一条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心绪与来时却已两样。
显然开发商的初衷是建别墅区,不知何故,土建刚完成,就被废弃,水泥结构在旷野里裸露着,像一片在沙漠里枯萎的仙人掌。园内已长满了及膝的荒草,触目可及的地方凌乱地堆放着粗砺的山岩
子弹如雨向奔驰车倾泻,车尾起火。车在悬崖前坠落,火花,浑浊的江水,淹没。水,奔腾的水,鱼船。医院,护士,医生,凯瑟琳。
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有些拘谨,因为害怕凯瑟琳会提起自己,却又期待她能提起自己。白蓝趁开启电脑的时间取来一只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抬头看见那熟悉的音容。
我不想与她争执,也不想解释。可我不愿意离开那座城市,因为我有理由相信,那里住着凯瑟琳的灵魂。
我不知道蝴蝶的食物是什么,所以我让它吮吸铺在桌面的可乐。我习惯了这种孤独,实在沉默得太久,我可以与蝴蝶说几句。
他好象事先就了解我的住处,径直朝我所在的酒店赶来,步履沉稳,来势汹汹。
伤感如雨一般渐渐微弱,接踵而来的是溢满口腔的苦味,如吃到了鱼的苦胆一般,在口腔内层层弥漫氤氲。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白蓝就与一帮医生涌进来,将我推出病房,转入手术室。在推入手术室的狭长走道,白蓝不断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安静。
赤脚踩在锋利嶙峋的山石上,脚底尽管疼痛,却并不影响我欣赏峭壁上在微风里颤动的花蕾与幽深的峡谷中奔跑的浮云。站在高处俯瞰的视野远远广袤于仰望,眼底积累的渺小并不会压缩心灵的容积,反而让人心因此得到延展。人踩踏的海拔越高,与死亡越接近,越富有神性,心胸也越是辽阔。或许正因为曾太接近死亡,反倒看轻了死。死不是生之终结,倒很有可能是另一种活着的开端。”
心若康复了,身体很快就会痊愈,我面对从玻璃窗扑面而来的阳光,决定去完成凯瑟琳托付的使命。这也许是自己唯一可以用作的祭奠。白蓝似乎已然知晓我的打算,在病房的窗前漫不经心地向我求证。
我只身来到高雄,与上次心境已迥然不同,眼前的场景不曾丝毫更改,只是没了凯瑟琳陪在身侧,有些形影相吊。忽然间,记忆无比鲜活起来,白蓝洇湿的眼眶,韩惠沉默走出病房寂寞的背影,凯瑟琳被折断翅膀时凄凉地呻吟,瞬间袭击我的眼底,我似乎超越了繁华的人流与空阔的候机大厅,肩上黑色的的行囊轻飘飘地感觉不到重量。
沿途,我一直百思不解,黄运成是如何在三秒钟之内消失于眼底的,这仿佛大卫魔术的神奇三秒可能会一直困扰我.
他似乎还不满意,用脚抵在我的背部,将我背后的绳头奋力一扯,勒得我几乎窒息。黄运成进来看见了,貌似有些心疼,纠结着浓黑的眉宇,轻拍我暂时还露在绳索外的肩
等我醒来时,四围一片漆黑,被墨汁一般的黑笼罩,确实绵延出些许恐惧,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离世,可还深切地感觉到额头伤口的疼痛。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努力调动着身体所有的官能,去捕捉关于外界的信息。我隐约听见隔壁有细微的对话声,我似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拼命朝墙边移动,无奈被捆缚了手脚,挪动非常艰难。
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正停留在一个台湾娱乐频道,里面的人弱智一般努力地营造着快乐的氛围。终究发觉了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的我。他先是回头随意瞥了我一眼,既而将整个身子掉转过来。
酒里有毒?你还不能死!既然你的目的已经无法实现,那你就放过那些无辜的人民吧!到底黄河与长江的爆破装置安装在什么位置?黄费力地睁开眼睛,脸颊已经扭曲走样。
密码就似一把钥匙,洞开了一扇门,电脑的界面顺利弹出,在场的人全部站立而起,倍受鼓舞,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可这种喜悦并不曾延长,我们翻遍了电脑的每一个文件,却只发现了与之相关的一个文件,取名神龙计划,并详细讲解了放置与爆破的时间,还有爆破装置的详细图纸,独独不曾提起在长江与黄河的具体位置。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瞬间断裂,让我们骤然沉入谷底。
来到船舱的甲板上时,我有些虚脱,韩惠拥抱我的那刻,我脑中想到的依旧是神情肃穆的凯瑟琳。连同巍峨的神女峰,我都似乎可以找到凯瑟琳的影子。经历生死的瞬间,凯瑟琳以其无比顽强的姿态不可救药地占据了我的脑海。我摩挲着胸前的泪石,希望过往的时光就如同这奔流不息的江水汇流到我逐渐平静的心海。
而我,其实并没有表面呈现的从容,经历那么多磨难,甚至穿越千年,也不过换来今天这样的收场。其实,生命真的不过是一场缓期执行的死刑,总在某一个时刻,刑台就被摆到了你的面前。此刻的我,其实有些任人宰割的意味。
在这世界的屋脊上,她们如此郑重地为我举行了这场葬礼,这应该是人类可以享受到的最至高无上的待遇。我曾经想登顶,将自己放逐在世界的颠峰,没想到最终登顶的却是自己的灵魂。虽然我并不知晓我的灵魂在哪一个时刻会熄灭,可我在这里获得了毕生都不曾达到过的满足。我第一次如此接近蓝天,接近生命的天堂。我兑现了自己的夙愿,我终于完成了最华丽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