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放逐
这一夜睡得不太塌实,清晨起来,身上酸痛,仿佛昨夜受过酷刑一般。白蓝早早过来敲我的房门。我开门让她进来,分明看见她右脸有青淤,却不好多问。她打算去一趟台北,约我同行。我正好无所事事,在岛上憋得太久,早就指望去外面看看,她的提议正中下怀。
尽管她不曾告知我去台北做什么,我也一样自我开解,权当散心。我其实更希望与她独处,好过与岛上那些面色阴郁的人朝夕相对。外来岛上限制我与外界联系,很久都不曾与韩惠通话,也不知她的近况可好。她准是在骂我朝秦暮楚,将她再三叮嘱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高雄到台北的距离有360公里,乘高速铁路列车不到两小时。车内装饰颇为豪华,很像飞机机舱。我和白蓝面对面坐着,起初我东扯西拉地找些话题,她都提不起兴趣。直到我问起昨晚她因何捱那一记耳光。她表情凄楚地久久盯着我的眼睛,被人戳破了好不容易伪装的硬壳,任谁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般的冷漠。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外表根本掩盖不了她内在的丰富情感。或许我戳到了她的软肋,她的话语如闸洪绝堤,澎湃而出。
她是经一个商业上的朋友介绍,才结识黄运成。她成功为黄举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从此,黄就开始纠缠白蓝。白蓝生性傲慢,也并不轻信爱情,她需要一场庄严盛大的情感,绝不是一个爬上她身体的粗鄙男人。她的欲望远远弱于强大浩瀚的内心世界。她自懂得男女之事起,就渴望着强大的精神来解放自己身心的桎梏。每个爱幻想的女人都期待着一场华丽的拯救,她们总以为真正完美的情爱其实就是一次救赎,从蝇营狗苟的生活苦海中提升,进入一个纯净而强大的精神世界,从而完成从昆虫到蝴蝶的蜕变。因此,她的爱情来得格外缓慢。她轻视了男人的力量,她自以为能够从容地掌控一个信仰她的男人。当她厌倦鲜花与精美的礼品时,她已经在黄编织的圈套里彻底地沦陷。她一点点还原这个稳重执着男人的实质。黄几乎经营着整个东南亚的军火走私,他贩卖毒品与古董。他黄的眼中,这个世界都只遵循一种规则,强大本身就是吞噬弱小的结果,延续强大唯一的方法就是吞噬。因此,他运营一切可以赚钱的生意。
白蓝知道的越多,越恐惧于他的庞大的枝蔓交错的网络。她好似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挣扎的结果是再次被更凶猛的捆缚。她为了摆脱这个恶魔的纠缠,出逃过许多个城市。最后都是同样的命运,被人从茫茫的人海中如同拣拾一枚贝壳一般轻易地带回来。她甚至想过告发黄,可惜她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他以她的家人要挟。她知道黄什么事都做得出。他曾经派人杀死了一个与她有过一夜情的男人。她的每一次出逃,都是惊恐万状的梦魇,她时常在梦里奔跑,被他派出的人疯狂地追逐。最后她不堪重负,连她所有的朋友都因为不堪其扰而劝她不要再跑了。可认命不是她凛冽倔强的个性,她纤弱的身体内蕴藏巨大的力量,她试图放纵自己,堕落自己,来将他霸道的爱转换成憎恶。她以为他会因为她的滥交酗酒而嫌弃自己,从而放弃自己,可他看得分外通透,他不计较。只要白蓝愿意跟随他,他任其追逐任何可以寻见的刺激。然后他再派人杀掉任何一个糟践过白蓝的男人。她濒临崩溃,她萌生过杀死他的念头。每每看到熟睡的黄躺在身侧,她就说不出的恶心与憎恶,涌起干掉他的冲动。他有一个习惯,睡觉前会将压满膛子弹的手枪置于枕边。她一直无法理解,一个作恶多端的人竟能安然入梦,自己却夜夜失眠。她只要轻轻抠动扳机,就可以结束,让一切悲苦的源头嘎然而止。她真的曾经举起过手枪,对准他的额头,她怀着巨大的亢奋,剧烈的心跳让她的手止不住地战栗,可杀人并不比自杀来得容易。她下不了手。
于是她选择吸食大麻这种慢性自杀的方式。她差一点就染上毒瘾。她实在找不到更有效的办法,只好指望大麻让她暂时忘却心中的愤怒与滔天的怨气。可是,所有的自残只让她泥足深陷,看不到一丝曙光。黄将她锁在自己的别墅,陪她捱了一个月,最终戒掉了毒品。那地狱般的一个月,是溃烂在她心中永恒的伤疤。也就在那一个月,她发觉自己与魔鬼那般接近,才隐约觉得黄的真诚。也许实在太疲惫,也许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别人眼中的恶魔。她随他住在了红头屿。她并没有天真地想去改造他,可起码可以阻止他继续作恶。黄运成最大的改变就是不再经营毒品。这是白蓝的胜利,至少她自己这样以为。
我瞠目结舌地听着她仿佛呓语般的独白,仿佛亲身经历了她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所以,千万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每双看似淡定冷漠的眼睛都可能蕴涵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刺痛,那些流过的彷徨无助的泪水,让那些悲伤的记忆在每一个人的心底风干成坚硬的盐。我望着窗外倏忽后移被速度扭曲的苍绿的乔木,泪水迷蒙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