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藏匿
这是一个于我全然陌生的都市,中国内陆从来就不缺少这样的城市,如同城市里从来就不缺少贫穷一样。这个城市到处都可以看见人力挑夫,他们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却乐天知命。白蓝曾出逃过许多城市,都被很快找到,只有这座城市例外。她租住在这个城市的贫民区,夹在高耸富丽的大厦之间,抵抗着苍白的现代文明,成为一个被忽视被遗忘的角落。正因为它的赤贫,才与世隔绝,是任何一个拥有社会地位的人绝不可能涉足的区域。这种棚户区,就好比人身上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暗疮,悄无声息地藏匿在人们的视野的盲区。若有人藏身在这种陋巷,就等于一滴落入大海的雨,彻底地隐没。白蓝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她自以为最自由最温暖的日子。后来她临时联系自己的双亲,却得知他们长期被骚扰,不甚其烦,挣扎一番,终于自动现身,回到黄运成的身边。
沿着一个禁止停车的街口拾级而下,就可以进入一个阴暗潮湿的胡同,越是深入,腐烂的霉味越是浓烈。青砖砌就,黑瓦盖顶,一字儿依着山势排下去,中间留个曲折蜿蜒的石板过道,构成一个独立僻静的巷子。每户为了遮挡门前暴晒的日光或连绵的雨水,从门沿挑出一截黑色油膜毡扎制的屋檐。家家户户都没有卫生间,统一使用一个临时搭建的公厕。因了长年风雨侵蚀,青砖业已剥落,屋顶开始渗漏,找不着青瓦片,就临时盖上石棉瓦,从远处的高楼望过去,黑白相间,像极了打满补丁的旧衣衫。住在这里的多是孤苦老人或进城谋生的苦力。来路都不复杂,更谈不上防范与心机。见了我们,有与白蓝相熟的,也随意地招呼着。简单一句回来了,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也不会过多虚饰的热情,可就这样格外朴实的话,让我们三人都有归家的温暖。
白蓝从深红色的旅行包里翻出一串钥匙,好似古代狱卒挂在腰间专开牢门门锁用的,拿在手里叮当作响,各种样式的钥匙绕着铁环满满荡荡地围了一圈。
怎么会有这么多把钥匙?
搬了太多次家,进了太多道门,带了太多行礼箱,自然就积累了许多钥匙。即使废弃了,也总是不舍得扔,每一把钥匙上都留着一段回忆呢!
我的心不由一紧,短暂而剧烈的钝痛。
我来开!我来开!
毛毛抢着要去开大门上那把锈蚀的铜锁。那是一把已经极少见的锁,横在两扇门页上,太久没被触碰,竟与门耳锈在一道。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我将行李丢在一旁,腾起蓬勃的灰尘,呛得毛毛一个劲咳嗽。白蓝推开贴满窗花的双扇玻璃窗,让屋内的霉味尽快散开。午后的日光照在客厅高大结实的方桌上,看得见一层厚厚的尘垢。
看来,得来一场大扫除!
不错。毛毛!快去屋后的水泥井打一桶水来,咱们要大干一场。
这里先前的主人是一位寡居的婆婆,解放前嫁给一位卖景德镇瓷器的生意人,日子倒也滋润。可惜好景不长,文革时期,生意人被化为资本家,不堪其辱,自绝而去,财产被充公,独留了这一处房产给她。婆婆精于刺绣,靠卖些绣品和出租房屋为生。据说年轻时,样貌风流,踏进门槛的男子络绎不绝,全被她拿个笤帚轰了出去。也是机缘,出去倾倒垃圾时,竟然在垃圾堆里拾到一个用床单包裹的弃婴。本不想理会,回到半路,复又折回,抱回了这个伶俐的快满周岁的孩子,取名毛毛。
等毛毛长到五岁多,赶上白蓝租住她老人家的阁楼。白蓝本来善良,对这孩子分外喜爱,常常买些零嘴给孩子。老人家于2010初的隆冬无疾而终,享年85岁。老人临终前将白蓝叫到床前,郑重将毛毛托付于她。白蓝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应下。后辗转将毛毛带到台湾。
如今,又回到这里,看着熟悉的家什,抚摩着那凹凸不平的书桌,所有的过往朝毫不设防的白蓝汹涌而来,白蓝一手捏着抹布,一手竟兀自抹起泪来。
我一边拖地一边听白蓝讲那些往事,直到她自己泣不成声。我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安慰,想来她也只是念旧,并不十分介怀。毛毛看我们都安静下来,也咚咚沿着木楼梯爬到阁楼上来。
哈哈,你们都不动,不如一起玩个游戏。猪八戒,十八岁,参加了美国的啦啦队,娶了个老婆叫OK,生了个儿子叫宝贝,宝贝宝贝快长大,爸爸教你三句话,一不许动,二不许笑,三不许露出大门牙。
我们彼此对视着,静默了十秒钟,白蓝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哈哈,阿姨笑了。
你个小坏蛋,在哪里学的?
白蓝走过去一把抱起毛毛,挠着他的夹肢窝,逗得毛毛咯咯笑个不停。这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从狭仄的过道冲上湛蓝的天空,象夏日夜晚呼啸而过的清风久久在耳边回响。幸福不因为贫穷而有丝毫的减损,反而因此越发澄澈而直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