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重逢
替毛毛找好学校之后,就闲散下来。隔壁的老人家时常聚在一起打麻将,偶尔我也过去瞅。瞅得多了,自然就看出些许门道,人手不够时,也被拖过去凑数。别看那些老人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打起牌来却是丝毫不含糊。通常我一上桌,输多赢少,倒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牌友。
白蓝将自己关在阁楼上,用冻僵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不停歇的敲打,若是那单调的击打声停顿下来,多半已进入冥想。她以前藏匿在这里,就是靠写字维持生计。那些满是呓语的文字竟颇受报社编辑的青睐。她还为自己取了个别致的笔名——莫奈。我说那是画家的名字,让她不要瞎掺和。她却津津乐道,说自己跟这位大师颇有渊源,都劝戒世人莫要无奈,总可以守得月明见天开。还位国外的大师若尚在人世,没准会被噎死,他取名时哪里想过单一个发声就能衍生出那般深远的意义。
这种日子波澜不惊,仿佛大雨将至的气象。我表面上享受着这种惬意闲适的生活,内心里却总也止不住地暗潮汹涌。应该是周一,白蓝去报社领取稿酬,我把在家里度完假期的孩子送到学校,象往常一样回到家,赫然见到贴在门页上的黄色便签纸。就是这小小的留言条又将我从安稳的平凡世界拉回到惊涛骇浪般的辽阔人生。
隔壁的老太太仔细为我描述了来访者的样子,枣红色暗花披肩,银灰色迷你裙,米色皮革外套,配一双镶金属纽扣的黑色长筒靴,白色针黹无沿帽上别一朵针黹的紫色小花,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联想。我只扫了一眼会面的地点,连署名都没看,就将揉皱的纸片扔在字纸篓里。我和白蓝各自有自己的卧室,我们心照不宣地固守着这种相敬如宾的同居模式。我跑进一楼自己的房间,匆匆换好衣服,赶往便条纸上写明的见面地点。
她应该在这家酒店的茶座里等了很久,因为我看见她透明的茶杯里的茶叶已经转成暗沉的褐色。
你没有变!还是那么耐看!
你变了!没有电话,没有短讯,没有邮件,就像蒸发了一般逃离了我的视野。
我……一言难尽!
白蓝的父母被绑架了!
韩惠没有任何过度,直接切入正题。
你说什么?
一声更为震惊的断喝。我和韩惠转身看见怒气冲冲的白蓝。她准是看见我扔在字纸篓里的字条。我走过去将她拽到沙发上落座。
白蓝,你冷静一下。黄运成之所以将你的双亲骗到台湾,也只不过是想让你回到他身边。他不可能怠慢你的父母。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的?
白蓝的问题倒提醒了我,我只顾着见到韩惠,却忘记了她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她不过一个出版社的主编。
韩惠似有些为难,低头不语。
你不想说,我们也不勉强。
不!迟早你们都会知道,我是国家安全局的,拥有双重身份。主编的身份只是为了更好的掩饰我的情报工作。我查了最近的出入境记录,查到你们所在的城市。再找到白蓝收养的孩子报读的学校,就很容易地查出你们的住址。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必须把从前关于她的所有的记忆全部推倒,然后重新从坍塌的瓦砾中搜寻关于她曾经爱过我的蛛丝马迹。可这种无谓的寻找,让我越发沮丧与灰心。
你一直在利用我。
韩惠依然低着头,可越是沉默,越是加深了我的愤怒。我压抑着这种情绪,我要让她觉得这一切不过是罩在脸上的蛛网,只需双手一抹,就可以轻轻地擦去。
我们从台湾方面获悉,黄运成会做一些对祖国大陆不利的恐怖事件。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黄信任白蓝。
静默,让人窒息的静默,我和白蓝似乎都不知道如何让这场貌似谈判的对话延续下去。
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后天的机票,事不宜迟。你们不用担心毛毛,我会安排社工照顾他。
安排得倒蛮周到。我心理抵触着,总是无法将眼前最心爱的女子与安全局的身份重合。我始终说不出话来,也没有接过那两张机票的勇气。尽管我深知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黄运成早就画好一段轨迹,我和白蓝只要沿着这道诡计规矩地前行就可以了。
白蓝不太情愿地接过机票,然后拉着我转身就走。我回头看着呆坐在原地的韩惠,我看见她正定定地看着我,似要将我的样子刻进她的心底,那温婉的目光里有哀怨也有无奈。我不忍再看,随白蓝离开了这家奢华的酒店。心里反复念叨着她只不过在利用我,却总是让这种恨膨胀不起来。一边还在抱怨着,一边却又会为她找出千万条漏洞百出的理由。
韩惠肯定早早就在机场等候,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衣衫还看得见被朝露浸湿的潮润。我和白蓝却总是不怎么理睬她,她红着眼眶为我们张罗,似乎想对亏欠作一些弥补。我随着长龙朝安检缓慢地移动。正当我递上证件与机票给工作人员,远远站在大厅中央的韩惠忽然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所有排队等候的乘客都疑惑地看着我。我转身正对韩惠站立的方向。
怎么啦?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什么事?
我爱你!也许我是利用过你的感情。可是我是真的爱上了你!
我的面颊有些发烫,我看见大声喊着我爱你的韩惠说完之后就转身跑开。我慌忙走出人群,学她的样子大声喊她的名字。她停在原地,右手还在擦着眼泪。
你就这样走了吗?你不记得还应该给我一个拥抱吗?
韩惠突然跑回来扑到我怀里,像一只鸽子从高空向大地俯冲。
我其实早就原谅你了!
所有的乘客都鼓起掌来。我将韩惠有些颤抖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抚摩着她如瀑的秀发。
我等你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也不知这种感觉到底来自哪里,每一次与她拥抱,总觉得如同生离死别一般。生怕彼此一放开,就会永远失去。直到负责安检的工作人员唤我的名字,我才与韩惠依依不舍地分开。而我再一次看见白蓝早早地在过道处候我,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使我本来发烫的脸庞越发炽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