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秋风多事吹出柜
新学年。可是事与愿违。“你报上的五家,一个孩子都没来。”遇到一个负责任的校长守门,没法子了。麦田暗自叫苦。这个校长的头发雪白,象只白头翁,寒号不停。“你叫我怎么说你呢?工作上用点心好不好……”麦田坐在那里象免费烤的鸡腿,烤糊了,没有顾客挑剔的。
“我再跑一趟。”“不用了,你这个同性恋呆在我们学校里都不太合适,到了那些地方,老百姓们还不说我们学校老师都这样,教出的学生还成什么样。”麦田一下子直立如麦杆,风吹即倒,脸血退守心脏。他擦擦脸,问:“你怎么知道?”“你有个女朋友叫李岚,听说她在生病其间不离不弃,这样的姑娘现在可不好找。希望你珍惜她。”校长端起茶渍掩盖着白瓷本色的杯子,茶盖拔着枯老的茶梗,搅起茶汤的绿风云。一口高级的又老又酽的老茶汤在嘴里发出“希希”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述着它的久久历史传统。麦田说:“你没有证据。”“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我希望你考虑考虑这里是什么地方,注意下自己的行为。希望你珍惜李岚。我会看你的行动的。”校长吞下茶汁,享受着中国的发黄的历史传统带来的悠香,它从小淫浸着每个人,深入人心,刻入骨髓。
茶是新泡清香,却原来是千古传下来的旧滋味。你遇到的许多东西,在手里里外新,一心以为是新的,原来已经存在几百年,几千年,都老得霉掉渣了。有的成了古董,文明传统,永远传承;有的就成了咕咚,凉水砸牙,海深溺人。
麦田无意识地推开门。门口小赖老师眼圈红红的,吸着鼻子。“你太让我失望了,麦老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扭头跑了,直直的长发扬着那年青春清清花香。
赖老师停在了楼角,趴在墙上,想听墙壁另一面的笑声,泪潸然而下。为什么看到的总和听到的不一样。是眼见为实还是耳听为实呢?为什么美丽的表面下总有缺陷,是完美不存在还是太易流失?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初思付秋水流,只知道那个清香的男人香水带走了一段阳光的味道。
秋光照料兰草,兰草幽幽地坐在窗口,吸吮着李岚仔细地浇下的露水。李岚清洗着每片叶子。
麦田一记耳光甩在李岚的脸上:“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李岚捂着五指印,五指印封印了刚刚的幸福。她陪着小心,注意着麦田的脸色:“咦——不是我说的,我没去过学校。”麦田咆哮如黄河:“不是你,会有谁,这个城市有谁认识老区?有谁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我,咦——,房东太太,她见过老区,知道我们之间,不,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咦?不对!……”麦田不等李岚说完,拉着她的胳膊,正对面,直视着李岚的眼睛:“只有你能翻我的东西,如果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我和老区的关系?”李岚不知道怎么样面对麦田怒火中烧的凤眼:“我,我——我不知道,但我没说。咦?等等……”麦田扬着眉毛,凤目高昂:“好了,好了,你满意了?你可以出去了。我告诉你,我辞职了,你别再做梦了!”“麦田!——你——忘恩负义。”李岚挣脱麦田的手,一把抓起被子丢在地上,粉粉的凤凰展翅坠毁在尘埃中,覆盖了几只探头探脑打探今后衣食的蟑螂身上。蟑螂受到惊吓,飞一般躲进夹隙,在尘灰中过着日常又平常的生活。
木门上的小洞放大镜样变形了一只眼睛,眨了眨,门被推开了。“麦田,别冤枉小李。这事是我去找的学校。你看看你,一听没病了,就把小岚给甩了。你想一想人家,在你生病要死的时候,拼命赚钱给你治病。做人不能没良心,你不能恩将仇报吧!”房东老太太生气地不停地摆弄着折扇。扇子上一只叼着鱼的鹭鸶被折叠隐藏着没有藏于水的白色伸颈的身体,眼中得手后的得意在折叠中时隐时现。几根芦苇雪白修长,不识人间烟火,风雨飘摇,也在一折一叠中仿佛被折断了空心的腰。
李岚眼直了,马上问:“我可没跟你说这事啊!你怎么知道他和男人在一起?我都不知道。”“姑娘,这事还要问吗?你们俩这样,看还看不出来啊!我看不过眼,看看那个不要脸的人是谁,叫我孙子翻了麦田的电脑,发现了他的秘密。”房东老太越说越精神,自以为智慧大人物质样洋洋。
李岚身体被抽去了脊椎,一软,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哭起来。“你,你,你……找个男人把甩了——咦——还不是个女人……不是女人……呜——玻璃?!——呜——”老太太抱过李岚的头,不停地说:“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心没好报。……嗨!”李岚抱住老太太的背,肩如火车有节奏地一节一节前进,哽咽着。泪落到凤凰身上,凤凰眼中不知是谁的泪湿了多事的秋光。
老太太挥了拳头,古老的发髻固守着古板的样式,倔起角来,发簪挥动,多事秋光悠着,甩了麦田一记耳光。麦田低声骂了句:“多事的老太太。”老太太老耳如枯黄的木耳,挂着一个黄金的大菊花。人老耳不老,全凭它听左右,断事非呢!大菊花上下抽了抽,老太太大声说:“你拍拍胸口,你病得快死时,小岚是怎么对你的,刚死不了,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做人得有良心。麦田,我看你这个小伙子也真是的。放着小岚这么好的姑娘不找,你找个男人。”麦田连忙说:“小声点!”李岚拉拉老太太的手,“咦——那个男人对他也不错呢!给了不少治病的钱!”“哦,那你这个小伙子还有点良心,只是……”麦田赶快跳起来,看门关紧了没有。
门的小露洞上几只耳朵想伸进来,苦于洞小。麦田生气地推着老太太出了门:“我们的事,你不知道不要掺和!快走!”老太太扭过身对着李岚说:“有事找大妈!大妈找街坊给你评理!”又拍拍麦田:“小伙子,注意点,我这房可不租给变态的人,保不定闹出什么事呢!得预防艾滋!”麦田看了看门,门吱吱地,拼命地想挡住后面密密匝匝的耳朵眼睛,可加上几只蟑螂撑就不住倒下了,砸了几颗人的虫的脑袋,把城堡里的尘埃风卷至多事秋光中,门外金光涌进,威逼着尘埃低头。
老太太走了,没带走外面的众多的眼睛,耳朵,红嘴白牙,它们和着尘埃浮动在秋光中,如巨大的古老的风车旋转,翻雾搅云。只有蟑螂只关心自己的生活问题,在尘埃中匆匆,寻找别家,留下细小的,风吹即散足迹,如你我在这尘世的一生足迹。兰草幽香,依如山中悠然,没有凡世之恼。
麦田蹲在地上,仔细地辨认着蟑螂的足迹,想找到一个安静的蟑螂。出柜了。没想到玻璃柜是这样的易碎。没关好晚上的门,早上就发现自己赤裸裸站在一片碎玻璃前。本来就透明,怕人看进来,没想到它已经碎得体无完肤了。怎么办?和李岚接着下去?可要自己勉强自己,自己做不来。一场不存在的死亡威胁,让他清楚地认识到,生命不是横在天地间的地平线,无边无际,光阴要用寸来量,幸福要抓住每一分。可不和李岚在一起,这里的唾沫会淹死自己的。生命就是天地间的地平线,上接孕育千古生命来源的金色阳光,下连孕育千古不变的生活供给的大地,无边无涯渡千秋,千秋万代传子孙。世世如此,浪淘不尽。
秋光如金稀,寸短,一点点地从手下退回自己天上的太阳母亲那里,湮灭在麦田无奈的眼眸中。李岚趴在床上已经哭得睡着了。麦田抱起被子盖上。她眼角的泪迹如莹色的装,点缀着削瘦的面额。麦田轻轻地吻了下,面额上颧骨高耸,下巴尖尖,已经看不到高中那可爱的圆润了。粉色的凤凰分一点点粉色的光打亮的点苍白的脸,这才带着点旧日记忆中那点稚气可爱的纯情女孩的小模样。
麦田抱紧了李岚的肩,脸紧贴着她的脸,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她才褪去小家碧玉的小模样,变成了,如老磨石下黄麦穗,岁月历芒黄,皮枯裂纹纵;成熟内涵淳,粉身献秋实,心碎交白骨。他在她耳边叹息一声,李岚没有醒,但凤凰醒了,凤眼高挑,冷眼相望,左凤右凰,择谁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