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上官谨枫 更新:2007-2-24 16:19:23 本章:3379字
光阴似箭,好风如水,倏忽转变如苍狗。
十殿堂人来人往,魂去魂飞,没有特别的人或特别的事,浮沉在鬼魈的记忆中。因为再美的如花,再风月的多情,于他看来,皆不过是蜉蝣生命里缥缈虚无的红粉白骨,无须刻意去忘,自会忘;纵使刻意去记,也会忘。
舍得三生随风雪,换取蝼民轻薄命。
冥府十殿十位阎君,前生都是热血青年,董道不豫,刚直不阿。虽重昏终身,却依然九死而不悔。
抱恨天年后,因生前壮志未酬,心中忧结难平,终日郁郁寡欢。幸逢森罗殿君求贤若渴,慧眼识先贤,先后收入幽灵冥府,委于重任,亲之,怜之,用之。
所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十殿阎君彼此惺惺相惜,肝胆相照,得森罗赏识后,更立下重愿:
——舍命不渝,也将报主静边尘!
思绪到此,鬼魈下意识地抬手,摸向横穿在太阳穴上的“地母金刚锁”。
为保十殿阎君心正目明,不徇私情。森罗殿君采地母精魄及碧落七彩补天石,合天,地,人三界神主之原血炼化为锁,锁住十位阎君六识,六尘,六欲。
从此不复三生记忆,心若止水,清静无为;
从此富贵草头露,俯仰昔人非。
前情,旧事一如梦,只是人不在,梦已空;
只是苦了横波目,欠了流泪眼。
欠了谁?
似乎曾经欠了谁。
鬼魈微微有些失神。
似乎曾经欠了谁,欠了睡的泪。
“请大人小.心.牛.头!”
压低声音,马面一字一顿对鬼魈说道。
觉察到危机已过,他迅速恢复与牛头的对立状态。
“何出此言?”
还如此地故弄玄虚?
马面的话扰断了鬼魈思绪,平复心神,鬼魈问道。
“马面不知当讲不当讲?!”
察觉到阎君的不悦,顿了顿,马面装出一脸为难的神情,只是眼中炽热的光芒,暴露了他已是话至唇间,不吐不快。
“说!”
鬼魈缓下脸道。
“大人!”马面用磁性的声音感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有何求?若真有所求,马面也只求十殿安康,众官清廉!”
“恶心!”牛头干呕一声道,“也不怕别人会酸掉大牙!”
忠厚多情的他正感动在友谊的温馨中,牛眼含泪地回味与马面莫逆千年的点滴碎事,情至深处,涕泪四溢。
马面的话犹如一瓢冷水从天而降,来势汹汹,杀气腾腾,一次性的将他由赤道打回南极,让他五味杂全,无所适从。
难不成,牛头又被马面逮住了小辫?
真是世风日下,牛善被马欺。
老实人难做!
看着马面莫测高深的脸,旁观的龙千雪打了一个寒噤,心中充满对牛头的同情。
“继续!”
鬼魈看了看牛头,又转看向马面道。
牛头,马面交识几千年,几千年里,一直以互揭内幕,对爆私密为己任,孜孜不倦地给于对方雪上加霜或者火中送碳的帮助。
釜底抽薪,吹毛求疵,但彼此又乐此不疲。
对他们的恩怨,牛马间的说是倒非,鬼魈早已司空见惯,神经麻木,因此,不气也不恼。
“回大人!”
马面道。
马眼环顾四处,看见一张张聚神聆听的鬼脸后,马面非常满足地继续说道:“牛头鬼将他恋境成痴!日日贴身携镜,还时常对镜自语!更难以置信的是牛头鬼将他,
——既然夜夜揽镜同眠!”
为增强感染力,马面极有分寸的把握字句的音量和速度,说的不急不缓,抑扬顿挫。
在保证字字入耳的同时,又避免因过分张扬给自己带来“诋毁”牛头的负面影响。
“你……!”
闻言,牛头牛躯一震,牛脸一片土灰,顿时楞在当场。
变态?
还是恋物癖?
或者马甲,或者无间?
惊愕,错噩,半信半疑。
马面的话,加上牛头做贼心虚的表情,使十殿上下哗声一片。
惊叹声,口哨声,哧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冥府无甲子,寂寞寒暑,不知年!”
龙千雪感性地想:
或许牛头也搞不清是短暂的自由快乐,还是永恒的禁锢更幸福;或者,是做金丝笼中雀,还是自食其力的猫头鹰。
生命无常又吝啬,得到时就在失去,没有圆满,更难以圆满。
似沙又似水,抓得再紧再不舍,也会遗漏,漏得越多越快,便越容易茫然和后悔。
不是人本善变,只是鱼与熊掌太难取舍,也太奥妙,让人无法分清谁是鱼,谁是熊掌。
谁与谁相伴梅花瘦?
谁与谁白首,谁与谁同归?
谁又会是谁的唯一?
所以我们总在寻找,所以找到最后,依然不懂其实只有自己才能相伴自己,其实只有自己,才能守护自己,其实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最后和自己的永远。
而牛头,在冥府十殿的寂寞岁月里,不过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面对自己,与自己坦然相对。
贻笑大方也罢,阿Q也罢,别人的议论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人生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只要自己觉得好,那就好。
注视着牛头,龙千雪思绪漂浮,心中叹息。
威严的牛头大人!照镜子?!
还和自己说话?
一想到此,十殿鬼卒们便从头麻到脚,非常难以接受。
更何况,最后还升级到不抱镜便无法入睡的地步。
众鬼卒们跺脚感慨道:
还是诗人能理解,有道是,独卧清宵细细长。
而牛头大人,正值壮年!
虽然从不曾体会爱情的滋味,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句话,众鬼卒们还是知道和理解的。
“不过牛头大人的性取向,确实不敢苟同!”
十殿鬼卒们捕风捉影,浮想翩翩。
越不解人事就越暧昧,想像力也越丰富。
“一个独守空房的春牛!”
“原来高高在上的牛头鬼将大人,也跳动着平凡鲜活的血肉之心。”
众鬼卒们议论纷纷,长吁短叹。
青的眼,红的眼,黑的眼,一股股异样的目光复杂地盯向牛头,直盯看得牛头汗毛倒束,一身鸡皮。
“穿衣照镜,不过日常生活琐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被鬼卒们看得站立不安的牛头咕噜道。
有道理!
众鬼卒暗自点点头,目光转向马面:
是不是大人太敏感,或者,大惊小怪?
“既为得道鬼仙,理应空空于释部。穿衣照镜,修整仪容,便是六根未尽!”
马面咄咄相逼。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牛头冷哼一声道,“上公堂,原本就应当衣端形正!”
“是么?!”马面反驳道,“我倒不知你在梦里也会上公堂!”“那是便于处理突发事件!”牛头辩解道,“这也是最基本的自由和鬼权!”
自由?!
鬼权?!
马面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对错难明,忠奸不辩!
公有理,婆也有理。
十殿鬼卒和龙千雪的眼光在针锋相对的牛头,马面身上飘来荡去,拿捏不准红旗应倒向谁方。
“何镜?如何得来?”
大致弄清来龙去脉的鬼魈抓住重点问道。
“回大人!”牛头略一迟疑道,“不能说!”
不能说?
闻言,龙千雪只差没有昏倒。
放眼十殿,皆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镜?
情镜?
鬼魈心念晃动,手指轻点桌面,一面斑驳流离,腐黄锈旧的小镜自牛头怀襟中飞出,落在鬼魈手上。
酸酸的味道,夹杂着细碎的水珠,瞬时布满了冥府十殿。
如梦似幻,也真也假。
碎雨里,龙千雪依稀看到莽莽黄沙中端坐的黑衣男子。
苍容寂缪,脸如冰,眉目似刀雪,不染红尘,却身在红尘。
在他身边,盘腿坐着两名全神贯注,鹑衣百结的老道。
一黑,一白,面色凄凉,神情凌重,正将毕生修为缓缓注入手中的拂尘和天剑。
“天要亡我,我偏要逆天而行!”风中雨中,仿佛有谁这样说过;仿佛曾经有人,这样无奈又不甘地挣扎在宿命中。
是谁多事造就命运,网住槛内槛外人?!
“祖米情镜!”
鬼魈厉声道,如冬雷撼地般夺心正魂。
闭上眼,龙千雪自情镜怨念中醒来。
有物体顺着她脸颊流下,滴在她手心上,龙千雪一阵失神,原来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