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海的早晨
当早晨的阳光从那扇碎了一半玻璃的破窗子里探进头来的时候,马树和醒了,他睡眼惺忪地乜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针指向7.21分,他懊恼地捶了一下头,心里暗暗叫苦:“该死的脑子,忘了这个破闹钟已经‘罢闹’好些天了。”他飞快地翻身下床,顺手拉开破旧的墨绿色的窗帘;那是他上周在保安部的柜子里发现的一块用来包深筒胶鞋的旧彩旗,他拿了回来,洗干净改成了窗帘,原先的窗子是用报纸糊上的,看不见外面的世界,让低矮的阁楼更显压抑和沉闷。他穿着从老家穿来的蓝花裤衩、赤着膊去屋外的水管处洗漱,然后穿上白短袖,套上那件上月发薪时花四十元在外白渡桥边一个夜间地摊上买的灰色西服,老板说是出口转内销的,那个一口洋泾浜普通话,穿戴整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到很热情面善;他下班路过那儿就给老板拉住了,听他喋喋不休地兜售着,最后把标价120元的西服降到了40元:“小老弟咯,勿会让侬吃亏上当咯,侬看看,这件正合适你这 1.83米的大块头穿了,老杰棍啊,侬跑遍上海滩也难买到咯,错过了机会侬可是要后悔咯……”他经不住他那热情的诱惑,买下了这件西服。他习惯地在门边墙上的小圆镜子里浏览了数秒钟,用湿毛巾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出门了。
他要在胡同里疾步近五分钟才能走到街上,这是上海已经不多见的一处幽深狭长的里弄,位于老上海浦东的工业区,江浦路的最东边,弄堂被四周的高楼大厦包围着,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是一个世纪和另一个世纪在这里对话。过去这里是被老上海称着江北佬的地方,就是苏、皖等省农村最早为了生存移民上海的商贩、小手工业者、裁缝、剃头、修脚人住的地方,以后老乡介绍老乡,投亲靠友的人越聚越多,慢慢的就形成了江北人的部落。本地上海人看不起这个地方,认为是上海华尔街上的曼哈顿贫民窟。
初夏的上海阳光迤逦,空气中带着从遥远的太平洋上飘来的湿润气息,街上一个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从身边形色匆忙地经过,男人衣冠楚楚,脸上少有笑容,总是那么刻板,那么做作,仿佛谁欠着他的钱似的,女人却是仪态万方的微微昂着头,有着一种矜持与自信,脸上似笑非笑带着那种琢磨不透的神秘,就像电视里看见的那些在台上扭着屁股走路,很高大,妖艳,靓丽的模特。那些风情万种的女人从身边路过,总会带来一阵让你头晕目眩、想入非非的香气,那种香味是马树和在河北老家从未闻过的,老家只有白洋淀里夹杂着鱼腥味的、芦苇的那种粗犷悠远的清香,没有这种都市女人独有香味的幽远、浓烈和刺鼻。他想起儿时看过的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那个土里土气的排长不是说南京路的风都是香的吗?果真如此啊,大上海香了五十多年了,甚至还要长。
他对上海老人的感觉很好,刚来上海时问路,凡是问到上了年龄的人,他总能得到满意的回答,而其它年龄段的人就不好说了,或是带着戒备不信任的眼神,或是干脆不理你,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支吾两句就离开了。他很多次碰到这样的事情,但他从不介意别人的冷漠和蔑视,他想;是我到了别人的家门口在给别人添麻烦啊,谁让你千里迢迢跑到上海来的,谁让你不知道路的,但从心底里他希望别人友好信任的对待自己。
他要小跑三分钟才能到达最近的公共汽车站,他把这当成每天的锻炼,就像在河北的农村挑着小麦在田埂上飞奔一样,这可比挑担舒服多了。他每天都要这么小跑着到车站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每天早上他都感觉到时间特别的紧张,早上哪怕多睡一分钟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他总是在最后一分钟醒来。他在淮海路的那家上海最大的皇家灯饰集团二十二层楼的总部保安部当保安,公司每天早九点上班、晚六点下班,下班后他还要在晚上七点半前,到位于西藏中路的红玫瑰娱乐城当堂倌到凌晨一点。这是他的第二职业。
他每天只能在中午吃上一顿公司免费提供的正餐盒饭,那盒饭根本不够吃,好在灯饰商场的促销小姐们饭量小,每天总有人把吃不完的饭菜分给他,马树和是个知情懂意的男人,他会经常帮助那些小姐们搬搬灯具,或是做些其它的力气事情,以表达自己的谢意。偶尔在早晨上班时看见那些小姐带着朋友或是客户来总部时,他还会出奇不意的很庄重的敬个礼。小马在公司里短短工作的两个月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憨厚、朴实、善良、大家喜欢这个平时言语不多的小伙。
马树和庆幸父母给了自己一个健美阳刚的体魄,一副俊朗憨厚的容貌,庆幸自己的好运,可能正是因为自己出色的外表和运气,才会在来到上海的第四天就轻易地找到了这么好的工作,一个月800元的工资,还要管一餐午饭,800元在河北老家可是几乎一个人一年的收入啊,要卖两头半猪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好多同来的老乡羡慕自己,很多没找到事情的只有靠打短工度日,还有的因为无事可做干脆回老家去了,原来和自己同住的水生不是回白洋淀去了吗,而自己不仅有了一份工作,而且还有第二职业。
红玫瑰娱乐城的常客都是一些显贵的少妇们,她们的年龄大都在30——40岁之间,偶尔也有徐娘半老的女人光顾,但凡来这里的客人都是珠光宝气,容光焕发的,年龄大点的也是典雅卓约,高贵凛然。每晚端着盘子游走在那些贵妇中间,自己就像花丛中的蜜蜂,翅膀上也沾着馥郁的芬芳,工作时他一点也不觉着累,这是金钱的引力在起作用,在红玫瑰他每月除了500元的工资外,光小费还能收个500元。可是深夜回到自己的小阁楼,他就像瘫了一样的,头一沾枕头就鼾声震天梦里水乡了。
马树和在老家有姊妹四人,上面三个都是姐姐,父母为了传种接代,硬是宁愿罚款也要儿子,终于在84年生下了他这么个宝贝。由于超生罚款,由于地薄人多,马家家徒四壁,三个姐姐都是只读了小学三年就没有读书了,只有他读完了中学,看见父母终年劳作也无法承担繁重的学费,他再也不去学校了帮助父母在家务农。树和是个懂事的孩子,看着父母日渐衰老的身影,看着同村的很多人都走出了家门,外出打工,他终于说动了父母,他希望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一片阳光的天地。读中学时老师不是讲过孟子的教子篇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想,当前赚钱就是大任,他要赚很多的钱,要报答父母,报答三个姐姐,他只有拼命的工作。他有得是力气,再累睡一觉第二天又是精神百倍的了。
他和其他人一块并肩站在站牌下,他明显的感觉自己高人一头,从眼睛的余光里他感觉有人悄悄打量他,他感到骄傲,自己已经融入这个原先陌生的城市了,我和他们一块站在这,谁知道我是哪儿的?我是一名准上海公民,将来一定会是正式的……他边等车边想着。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