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个繁琐的上午
当黎明的曙光在那间小阁楼墨绿色的窗帘上投下一片鱼肚白的时候,马树和起床了。他几乎彻夜未眠,到家时已经是凌晨2.05分,洗个冷水脸,人顿时觉得清醒许多,他坐在桌前,明亮的灯光让他感觉到一种家的温暖,尽管是一个人的家,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踏实和满足。
他想给家里写封信,很长时间没给家里写信了,他要告诉父亲自己未来的变化,想让他们高兴一下。还想给小翠写封信,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给父母的信写完的时候已经3点了,他伸着懒腰,连连哈欠着钻进被子,朦朦胧胧的在睡与非睡之间,脑筋里不断走马灯似的滚动着来上海后认识的人和发生的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
很早他就出了门,在弄堂口的铺面要了碗阳春面,两根油条吃得身上热烘烘的,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艳阳高照,天空没有一丝游云,湛蓝湛蓝的,一群早放的鸽子带着哨音在楼群上空盘旋,那鸽哨的声音一会近,一会远在如洗的碧空中飘荡。马树和心情非常好,感觉每个人都在向自己微笑。今天他换上了一身中学时穿的淡黄色运动装,显得很精神,他希望在新的工作环境中给人留下个崭新的印象。
保安小李看见马树和走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前去,用他浓浓的河南腔招呼道:
“嗬,树和今天来的可早,第一个到,瞧你小子神气的,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弟兄。”他使劲握着马树和的手,摇晃着。
胡弈皮笑肉不笑地在一旁搭讪:“树和哪是那样的人啊,老义气咯。”马树和寒暄着径直走进了大楼。电梯在17楼停下时马树和才想起昨天没人给他办公室的钥匙,他苦笑笑,走出电梯在企划部门前徘徊。
黎炜手里拎着一个大手提袋,背着他精致的黄色鳄鱼皮文件包,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将手里的提袋重重摔在沙发上,取下肩上的挎包,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多年以前,还是有了第一份职业的时候,他就为自己设计了一个提前上班的规则,他知道,任何一个老板都更看重那些踏实敬业的员工,别看提前若干时间上班事小,却会使自己比别人多一份好运的机会,这是他的经验。他的精明和算计使他在四十二年的生涯里机会叠起,一帆风顺,得到了别人无法得到的好处。
此刻,他心中似有一团迷雾,他极力想从雾中探清一条路,好让自己明明白白走向他期冀的未来。可是雾霭幽深,他无法捕捉到那条让他感到清晰明朗安全的路。昨晚下班前黎炜接到尹娜的电话,他心里一阵悸动,瞬间溢满大脑的美妙想象让尹娜接下来的话搅得七零八落。尹娜让他到商场去买套西服,买件衬衫和两条领带,说是给马树和买的。黎炜不置可否地冷冷回绝说:“董事长,你觉得这样做妥当吗……”他刚想接着提醒尹娜,这样的做法在公司绝无仅有,会让员工议论的。尹娜严厉的训斥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一切按我说的做就行了,需要你操心吗?你马上去办!”说完挂断了电话,不容分辩。黎炜深知尹娜我行我素的性格,她那琢磨不透的脾气让多少倾慕她的男人束手无策,有时她会像一只螃蟹,一只不止是只会横着爬的骄纵的螃蟹,她能四面八方的伸展、纵横,让你无法捕捉到她的规律、喜好。有时她又像只乖巧的小兔,温顺安静友善地在人们眼前做自己的事情,仿佛谁都能和她亲近,在她美丽柔软的皮毛上摸一摸。
他爱着尹娜,在他的心里,尹娜就是上帝为自己打造的一个尤物,一个让自己遇上了,迷恋了,结果就必须用毕生的委屈、忍耐和持之以恒的痴迷来相守的一个女神。她在人生的那个疯狂的蛊惑人心的仲夏的夜晚掏取了他的灵魂,让他的精明和智慧在她的面前苍白而无力……
黎炜看着沙发上的衣服他不想让尹娜亲手交给马树和,更不会亲自送到马树和那,他觉得还是让马树和自己到他这把衣服拿去最为妥当,他要让马树和知道,这衣服是因为工作需要给他买的,是需要在今后从工资中把衣服款扣除的。
马树和上个厕所再回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他很不自在地踱进办公室,东看看、细瞅瞅,看着一个个被隔断隔开的一张张办公桌上的电脑,看着那些个叫不出名的放在旁边桌上的机器,他明显地感觉自己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他的心揣揣不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部长来了,马树和刚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可是部长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向里间的部长办公室走去,透过落地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一切,他放下手中的皮包。拉开大班椅坐在了办公桌前。他一面翻阅着什么一面打着电话。
马树和站在办公室门边的一隅,感觉到一种明显的冷落,一种被漠视的尴尬,他甚至想再去找找董事长,对她说,自己还是当保安好了,就是和胡奕那样的人在一起也比在这好。办公室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都来了,他们相互打着招呼,很亲热,没有人认识马树和,没有人理他,两个年轻的女职员还在一边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在说什么。
部长从他的办公室出来了,他朝马树和看了一眼算是打招呼,接着他拍着手冲大伙说:“大家都静一静,我们现在开个短会。”
办公室很快静下来,大家或站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马树和直直的挺在那,他那高大的身材此时俨然就像一个外星来客,吸引着办公室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小马,后面那张办公桌是给你安排的,你就坐那吧。”部长示意马树和坐下后接着说:
“各位,今天开个短会,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部新来的同仁马树和先生,就是后面坐的那位。”
随着部长的话音,所有人又回头将马树和审视了一遍。马树和这次以真诚大方的微笑迎接着四面八方的目光,他想,干吗要像小媳妇似的,堂堂一米八的男人,有什么能难倒我的,不就是多花点时间学吗。
部长接着说:“我们部门的工作对企业的决策和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要求我们每个职员都必须具备一流的业务水平,一流的综合素质,一流的敬业精神。在这个部门没有特殊人群,每个人都必须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我希望新来的马先生很快能适应我们的工作节奏,不懂的可以问我,问其他同仁,我叫司马文峰,叫我司马,或者老马都行,下面请马树和先生自我介绍一下,算是和大家相识,大家鼓掌。”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马树和没有想到司马部长会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介绍给大家,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但是他还是勇敢地站了起来:
“我叫马树和,从河北白洋淀农村来,今年二十二岁,初中毕业。我有一个很好的父亲,他是这个世界最了解和最信任我的人,他始终相信我会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尽管他再没有钱让我继续读高中,上大学,但我仍然感谢他,爱他,我想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马树和眼睛里面闪动着泪花,是对父亲的感恩、怀念?还是此刻心情的激动、紧张,他无法说清楚,他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的发言得到了大家热烈的掌声。
司马文峰不动声色听完马树和的发言心情异常复杂,小伙子朴实的发言让他感觉到他的憨厚和涉世未深,他有点改变对马树和最初不好的印象了,他很想对这个小伙子再说点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能说什么呢?他暗暗为他为面前的这个小伙子捏着一把汗。
司马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他示意马树和坐下,然后大声宣布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大家工作吧。”然后走进办公室去接电话。
马树和坐在办公桌前,又陷入茫然,他什么都不懂,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司马接完电话走到他面前说:“你先到办公室黎主任那去一下,他有事找你,回来后到我这来一下。”他拍拍马树和的肩膀,回自己办公室去了。马树和对司马部长的印象很好,感觉他身上有着一种和父亲一样的正直、认真和善良,看着司马的年龄和父亲似乎差不多大,他想,能在这个人身边工作,自己一定能学到很多的东西。
黎炜打完电话就在办公室等着马树和,他坐在大班桌后面,随手翻阅着今天的新民晚报。
听到敲门声,黎炜知道是马树和来了,他故意多等了一会,然后拖长声音说:“进——来”。
马树和进来了,看见黎炜一面喝茶一面看报,似乎正看的起劲,他不敢说话,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好一会,黎炜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说:
“小马,把衣服取出来。”他用下巴朝沙发上的提袋噜了一下。马树和看看了沙发上的提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诧异地看着黎炜。黎炜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把衣服从提袋里取出扔给马树和说:
“去卫生间穿上试试去,你这身衣服明天不要再穿来了,公司机关不是什么衣服都可以穿来的,要代表公司形象,这是公司统一买的服装,服装款在以后你的工资中扣出,明白吗?”马树和先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嫌我的衣服土气了,他回答说:
“明白了,我马上换上。”
马树和夹着衣服出去了,在卫生间换好衬衣西服,可是领带却不知如何系,按照自己的想象忙活了半天还是没系好,只好就这么出来了。走到黎炜办公室门口,还需要让主任看看吗?他让我来就为了这身衣服吗?正在犹豫,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嗬,挺漂亮的,这是小马吗?”
马树和回身一看,是尹娜从她办公室那边走来。他赶紧说:“是我,董事长,黎主任让我来试这套衣服的。”
“合适吗,我看看。”尹娜走到马树和身边,上下仔细端详了一番。
“奧,很好,很合身,换了个人似的,你的领带怎么没系啊?没买吗,我昨天不是交代了?”尹娜没等马树和说话推开了黎炜办公室的门进去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