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的海岸线,在通往圣玛丽亚医学院的公路外缠绕,深蓝色的海水,浅蓝色的沙滩和随风轻摇的椰子树,从眼前掠过。车厢内除了发动机转动的声音,世界仿佛没了声响。
“黎,我想下车走走。”
夏奈尔看着窗外的景色低声说。
我停下车子和夏奈尔一前一后走进柔软的沙滩。
夜幕下的大海象个顽皮的孩子,喧闹了一天,此时安静下来,海浪疲倦地翻卷着雪白的浪花,缓缓涌上沙滩……
朦胧的夜,有晕的月亮悬挂在空中,几朵薄薄的云彩散在它四周,月光如水幽寒,淡淡的将柔光撒向海面。
夏奈尔在沙滩上坐了下来,我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看着她,海风掀起她的头发,鼓噪着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胸脯和细嫩的脖颈。
多美的景色,我收回视线看向别处,该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那些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发生的情节,会不会在我们之间发生?我甚至尴尬的想,接下来我该做什么说什么,我的脚硌到一个石子,我弯腰拾起用力的抛了出去。
海面溅起涟漪,石子象个三级跳远的高手,在海面上连蹦五下,消失在海里。
“嘿,夏奈尔快看,这要是在往常,我还可以扔得更远些……”
我以为我的这手扔石头的绝技会招来夏奈尔的尖叫声,至少会发出一声轻呼,可是,夏奈尔却呆呆的看着海面发愣,我找了一个小鹅卵石坐下来,塞进夏奈尔的手里说:
“你也扔一个,夏奈尔,我教你,这扔石头也象我打棒球时发出的防守飘球一样,石子得斜斜的扔出去……”
事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我惊讶的连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奈尔猛的扑倒在地。我静静的躺在沙滩上,夏奈尔的嘴唇深深的吻住了我,紧张的微微颤抖,象是第一次的初吻那样,我们青涩的吻着,牙齿磕碰着牙齿。
有一滴夏奈尔的眼泪流进我的嘴里,湿湿的,咸咸的。
“我们,恋爱吧……”
夏奈尔梦幻般的低语。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慌乱中把她的头揽在胸前说:
“就当要忘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样,我们彼此疗伤……对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夏奈尔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伤口是否真的能愈合,就象我那次在‘兄弟象酒吧’里调侃你时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我笑了,想起夏奈尔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和……
我说:“我早忘了。”
夏奈尔坐起身,拢了拢头发在耳跟,月光在她的脸上划出优美的轮廓。
“史蒂文利……”她轻声叫道。
“恩?”
我双手枕在脑后,很自然的应着。倏的,我坐直了身子,只觉头顶天灵盖一股电流当空劈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
“汤姆森—史蒂文利。”
夏奈尔淡淡的说,嘴角上扬,看不出有任何惊异的表情。
“我只是在你,你在支票上签字的时候顺便看见的。”
夏奈尔说:“其实,我早在这之前就该猜到的,不是吗?在你说要去电视台接受专访的时候,或者在电视上看见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我摇了摇头,天啊!现在大概只有米雪儿和爹地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我突然错愕了,我护照上用的也是汤姆森—史蒂文的名字,只要是有心人都会查到,回国的那几天,从加拿大到美国的旅客航班登机表上,根本就没有“黎健”这个名字。
爹地……
我长叹了一口气,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过,拍了拍手掌无所谓的笑道:“哼,汤姆森—史蒂文,知道了也好。夏奈尔,能先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如何保守这个秘密?”
夏奈尔苦笑,“就象我一样吗?恐怕今天一过到了明天,圣玛丽亚医学院的人就都会知道,我——夏奈尔,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怎么会?!”
我身体前倾靠向夏奈尔,夏奈尔眼里涌出的泪水扑簌簌的象在下雨,我搂住她肩膀安慰说:
“夏奈尔,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我向你发誓!你还是那个美丽高贵的夏奈尔,圣玛丽亚医学院的优等生,男孩们心目中的偶像……”
“不是,再也不是了!你能保证我不再受摩西那帮人的骚扰,你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你是上帝啊?”
“夏奈尔,我……”
我手臂一紧,夏奈尔扑倒在我怀里抽噎着说:
“黎,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怕会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何等尊贵高高在上的人,又怎会知道卑微渺小的我,我的苦衷呢……”
夏奈尔呜咽着紧紧抓住我的衣禁,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无言以对。
“我想当海军,小的时候,当爹地第一次带我去参观海军舰艇的时候,我就被那壮观的场面给迷住了,我说,爹地啊,等我长大了,也当海军,爹地把我抱起来亲着我的脸蛋说,好啊夏奈尔宝贝儿,我的小公主,长大了你想干什么,爹地都答应你……”
夏奈尔伤心的大哭起来:“我好想爹地啊……是我,是我把他给害死了!是我那该死的收费昂贵的贵族学校,把他给害死了!”
夏奈尔绝望的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要不上圣玛丽亚医学院,他就不会死,妈咪也就不会因为没钱看病,一天到晚拖着有病的身子,守着那个破酒吧,累死了!”
我呆呆的看着夏奈尔摇头,夏奈尔漠然的看着我,冰凉的手微微颤抖抵在我胸前,痛苦使她无法呼吸,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哽咽的说:
“这里想什么,你知道吗,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有钱人家的阔少爷,住别墅、开名车、整日里花天酒地,再不就是大把的掏钱济世扶贫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夏奈尔大大喘了一口气,“可曾想过我?要不是我今天刚巧遇到你,我……恐怕早就死了……其实,我早就该死不是吗?”
我思绪烦乱或是大脑一片空白,听不明白夏奈尔在说什么,只一味的摇头,张着大嘴傻呆呆的看着夏奈尔。
夏奈尔凄凉的笑了,猛然狂叫一声推开我,跑向大海。
“该死的是我……是我!”
四方静谧,空气中仿佛没有风的流动。
“为什么?”夏奈尔身躯摇晃,抬头看着天,眸中波光洌滟,似醉非醉的轻声说:“罪孽啊,爹地妈咪,是你们种下了因果……反到由我来承担?”
海天之间,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迷茫的跳进大海苍凉的呼喊。
夜空中,月亮焕发着幻蓝蕴紫的光彩,我忽觉鼻尖微凉,睫间仿佛有细物滴落,仰首望天,不知何时细雨缤纷飘落,细腻而稀疏,伸出手,雨滴极轻巧,微凉的落在掌心。
仿佛一时间所有的思绪涌进大脑,我大喊着跑上前去一把拉回夏奈尔。
“傻瓜!你死有用吗?!你要是用死能换回他们的命来,你就去死……”
夏奈尔无力的倒在我怀里喃喃道:“爹地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不习惯没有妈咪的日子……又不会经营……妈咪死了,他的世界坍塌了……”
我的眼泪突然就涨满了眼眶,心里酸酸的,涨满了痛楚。
“让我们学着宽容这个世界而相爱吧,就当是为了忘记某个人或某件事,而选择对方来疗伤……”
我爹地黎世文二十五年前,在海边对老妈方芷若说的这番话,说的多么有哲理。
同样的场景,不一样的人,她们的遭遇简直太像了!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神灵存在。
爹地当年正替岳父经营着一个商业帝国,而带来这帝国福运的原配夫人和岳父突然的相继去世,引发各界的猜疑,导致银行拒绝给爹地投资的房地产生意贷款。在奔丧回来的路上,在海边,沮丧的爹地刚巧遇上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老妈方芷若。
黎世文把方芷若从海里救上来,拉住她的手说:
“一个连地狱都敢去的女子,还怕活在美国这座世人眼里的天堂吗?你真给我们中国人丢脸!”
奄奄一息的方芷若说:“你救了我和我肚里的孩子,能救我一辈子?你们美国不许堕胎,我才二十岁,生活才刚刚开始,就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只是个穷学生,养不起孩子也丢不起人,我爸妈省吃简用送我来美国念书不容易,我不能就这副样子回国去!先生你是个好人但你救不了我,还是让我死吧。”
哀莫大过于心死,黎世文把上衣脱下来搭在方芷若肩头,说:
“让我们学着宽容这个世界而相爱吧,就当是为了忘记某个人或某件事,而选择对方来疗伤……”
三天后,黎世文迎娶方芷若。
按爹地家乡台湾的习俗,嫁娶要趁热孝,否则要等三年。
黎方芷若拿着房契,拿着公司的资料,挺着肚子跑遍美国东海岸的每家银行,终于给丈夫贷下巨款,跟着黎世文闯荡江湖,纵横商界,成为威振四方的纽约金融界巨子黎世文的左膀右臂。
黎方芷若八个月后,诞下一子,医院的权威人士对外界宣称,黎夫人因操劳过度而早产。
我看着夏奈尔,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契约,撕了。
夏奈尔看着我,嘴唇颤抖的喃喃道:“上帝……让我拿什么报答你啊,黎!我的命是你救的,就让我……”
我伸手挡在夏奈尔的唇边,我不想听下面的话。
“哦,黎,听我说,我不是个坏女孩,我那天只是……我以为现在的女孩都那样,所以……”
夏奈尔哭了,拼命的解释。
“傻丫头,你以为哪样?”
我一笑,向夏奈尔伸出手,“让我送你回学校吧。”
夏奈尔看着我的手,犹豫的把手搭在上面。
“黎,我真的……不想回去,我,还欠学校的一笔学费……”
“我知道,明天我就把钱汇到你的帐户上,你们学校收不到学费是不会给你毕业证书的,对吧?”
“恩!”夏奈尔点点头,又希冀的看着我说:“黎,谢谢你……就让我陪你一夜好吗?”
我看着夏奈尔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她也看着我,我吻了夏奈尔的额头,她闭上眼睛伏在我怀里。
“好姑娘……去实现你的梦想吧,你还不到二十岁,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要让任何东西羁绊住你的脚步……”
包括爱情。
我想,我没有父亲黎世文当年那样的勇气,或许是因为时代不同,心境不同,或许,是因为别的……
我没有给夏奈尔任何她以为大多数男人都会想要的机会,直接开车把她送回学校了。
我想,受之鱼,不如授之渔,虽然读起来有些拗口,但,我喜欢这么做。
后来,闲暇的时候,我常会走进街角的一间咖啡厅,那里是曾经的“兄弟象酒吧”现在的一家叫做“巴黎邂逅”的咖啡厅。坐在临街的窗前,守着一杯香浓的星巴克,听一首怀旧老歌,撩一撩百转愁肠,想着思念我的人和我思念的人过得好不好,看着窗前的银杏树下,三三两两的情侣手拉手的经过,从日出到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