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隅沮丧之极,路上换车的时候,丢了一个行李包,可惜四年心血换来的毕业证,也失落了,行李包就在座位下面,不知同座的小姑娘是否收起来了?上车的时候是她主动让开来,帮我把行李包放到座位下面的。
按照劳动人事部门统一分配,向隅分到了上峰煤业集团金山煤矿。同学们都跑门子,向隅不屑一顾,到新开发的煤田有什么不好,那里的环境是艰苦荒凉了一点,但祖国的培养,人民的期望,都是要我们去奉献,为祖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的,在关键时刻,哪里能把自己的豪言壮语置之脑后,只图自己享乐,托关系找门子,削尖脑袋往大城市里钻,还是什么积极分子。
新政策人心鼓舞,改革开放大势所趋,经济建设突飞猛进,新的能源基地已经开发建设,向隅怀着满腔热情,来到了上峰煤业集团金山煤矿。
宝藏永远藏在偏僻荒凉的地方。在沙漠地带,在贫瘠的不毛之地,发现了数以亿万吨计的乌金,乌金,现代化建设的主要能源,人类赖以生存的主要生产资料,于是,数以百亿元计的投资,使这块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沸腾了。向隅便是这沸腾沙海中的一个粒子,随着沙海中颠簸的小客车,一百里路头经过五小时的沮丧行程,终于到了目的地。
正在建设中的金山煤矿,有一排平房,三栋正在建设的楼房还在沙堆里挣扎着,这一排平房就是金山煤矿的现场指挥部,矿长和各科室都在这里办公。矿长是一位结实而精力旺盛的实干家,三十左右,脸膛宽阔而黝黑,说话震的房子嗡嗡发响。矿长副手金彪是一位永远不知疲倦,目光炯炯有神的年轻人,凭着坚强的毅力从小山沟沟走出来,读完了大学,受领导的赏识,被任命到这个重要的岗位。各科室都是年轻人,向隅被分配到工程技术科工作,他的任务是跟踪巷道进度和验收巷道质量。
巷道已经过了流沙层,混凝土浇筑的巷道,弓形顶向地层深处伸去,谓为壮观。向隅一直对矿井有一种紧张感,在实习的时候,去了一个高档普采工作面,工作面采高一米二,十度左右的坡度,采空区顶板的垮落和金属摩擦式单体支柱嘎嘎的爆响,使一行四十个男女同学紧张的鸦雀无声,升井后议论纷纷,一次实习改变了许多同学们的美好想法,向隅信誓旦旦发过言,一定到最艰苦的地方,为煤炭事业奋斗终身。
早晨,向隅沿着轨道,到了掘进头。向隅第一天上班,见掘进工作面堆满了岩石,是上一个班放的一茬炮,顶部犬齿交错,班长进去用撬棍捅着,浮矸纷纷落下,然后工人们推进了矿车,脱掉了工作服,挥动镐头锹头装起了渣子,汗水从脸上流下来,汗水从背脊上渗出来,装不完岩渣是不休息的,那怕是直起腰小憩,三个小时过去了,岩渣出净了,工人们略微休息休息。向隅进去量了进尺,一米二,认真做了记录,班长签了字,此时才发现,班长一双生满厚厚死茧的手握笔有点不自然,汗水已经浸湿整个后背,班长是最能吃苦干活的人。原来,煤矿上工作环境恶劣,人们干活也疲了,这个兵头将尾,要找最能吃苦干活的,谁最能吃苦耐劳,谁才能当班长。
验收完毕,班长一声吼,工人动了起来,开始支碹,搅拌混凝土,混凝土灌进去,震动棒响起来,吱嗡吱嗡怪叫。向隅听了心里难当,只想撒尿,于是找了个小角落撒了一泡尿。回到掌子面,工人们已经把五车混凝土灌进支好的碹里去了,向隅爬上去仔细检查验收,结实程度和厚度均达到要求。
工人们有几个休息,班长又开始准备打底眼,顶眼在出渣的时候已经打好了,放炮工在整理炸药雷管,其他工人拉着车子出去了。向隅看着装好了炸药,安放了雷管,过程中按要求添了炮泥,跟着放炮工边放线边出去。此时掌子面工人全部撤了出来,放炮器一拧,一声震耳欲聋的山响,巷道和整个地层在颤抖,向隅的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放炮工收起了放炮器,拉了向隅走了出去。向隅跟着放炮工升了坑,见班长和工人们已经把装满岩渣的矿车拉出了井口,向隅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了。里边黑洞洞的,用了矿灯,突然出了井口,阳光灿烂,刺的眼睛酸痛,向隅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过了片刻才睁开来。工人们下班去了工棚,向隅却找不着洗澡的地方,原来浴池正在建设之中,只能在宿舍打一盆水洗洗。
晚间,向隅在办公室看图纸,把那些工程图纸搞懂,指导巷道掘进,不要有什么偏差,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眼睛看着图纸,脑子里想着掘进工作面那些挥汗如雨干活的工人师傅们,特别是那个叫穆东海的班长,心里由衷的赞叹。向隅望着窗外,繁星闪烁,于是信步走出去,见工棚那边灯光明亮,人声嘈杂,便向那边走去。走进了工棚,见工人们三五成堆,围在一起玩扑克,吆五喊六,很是热闹,有几个早班的工人师傅看见了向隅,招呼向隅一起玩,向隅摆了摆手,说:“你们玩,你们玩,你们正玩在兴头上了,我不打搅你们的兴致了。”工人们继续吆喊着出牌洗牌,根本看不出是参加了一天繁重的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向隅四处寻找一个人,最能吃苦干劲十足的班长穆东海,在一间简陋的工棚里,班长穆东海在一块木版支起的台子上看书,边看边记录着什么。向隅在门外看着,心里想:这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不仅吃苦能干,而且热爱学习,其他工友们在工作之余玩扑克消遣,而他却在聚精会神地读书。想到此,向隅一步跨进了简陋的工棚,班长见是工程技术科的向隅,放下手中的笔,急忙站了起来,向向隅问了好,向隅看了班长的书,说道:“哦,在学习《井巷工程》,在充电。”班长腼腆地说道:“什么充电,初中也没有毕业,就参加了招工,这不,大老粗一个,能学点知识是最大的愿望。”向隅惊愕,说道:“初中没有毕业?能看懂吗?你这是大学课本啊!”班长很平静地说:“岩层理论,劳动组织,巷道砌碹,炮眼布置,道岔布置之类的还能看懂,只是一些理论计算,搞的人晕头转向。您是大学生,又是学采矿工程的,您可以辅导我吗?”向隅只是点点头,心想:初中还没有毕业,要想弄通这些大学课本,谈何容易。
夜里,向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倒不是条件差宿舍简陋所至,只是想到那些工人们,劳动环境多么恶劣,条件多么艰苦,但不失乐观主义,特别是班长穆东海,更叫人佩服,这些人真实可爱可敬。此时万籁具寂,想到建设中的金山煤矿,包括矿长都住单身,一切都是从沙海里刚起步,我们是开拓者,何时才能建成一座现代化的特大型煤矿?
向隅越是想着,越难以入睡,想着自己心爱的人儿,两年之后才能毕业,这里会有医院吗?难道我们结婚后也要过牛郎织女的生活?向隅一惊,怎么,几天了没有看着一个女人,这里没有女人吗?是啊!这里没有女人,几百个建设者,都是粗犷健壮的男儿。女人在煤矿上很难有用武之地,条件太差了,能来家属吗?不能,如此一来哪里有女人。以后会好起来的,特大型能源基地,好几万人将要在这里工作,到那时是一个能源都市,都市的各个细胞都要在这里诞生。想到此,肯定爱着的利利会和自己在一起,决不会劳燕分飞过牛郎织女的生活,越想思之越盛,竟然感觉到把心爱的人儿已经轻轻地揽入了怀中,无限温存拥着进入梦乡。
梦被阵阵风沙吹醒,深秋的夜凉了,起了风,风夹着沙子漫天飞舞,从窗子的缝隙里吹进来,打在脸上,落进嘴里,碜得很。外面,大风刮着呜呜呜作响,沙子沙沙沙打在窗户上,一阵紧似一阵,房子好像要被吹倒吹飞。向隅第一次感受到大漠里卷地风沙的侵袭,如何能睡得着,只好把头藏在被子里,任它刮来刮去。
清晨,沙尘暴依然如旧,天地昏黄,根本看不见太阳,大地笼罩在沙尘中,天空中不停地呜呜作响,这就是大漠中的自然现象,常常是黄沙漫漫漫天飞舞。
向隅又要到井下去,在井下,才感觉到与外界是两个天地,没有风沙,没有喧嚣,都是人为的声音。掘进的工作周而复始,工人们的劳动强度丝毫不能减少,减少一点,进度就要少一寸。向隅喜欢这些工人们,于是帮助装渣、支碹、抱猫头打眼,把学到的理论用到实践中,指导班长穆东海,向隅从中尝到了知识的乐趣,班长穆东海更是乐开了花。
几个月下来,向隅与工棚里上百号工人都熟了,也和他们玩牌,小赌两把,也和他们喝酒,用大碗,猜拳行令,就着榨菜大豆花生米。工友们不会文绉绉地说话,也不喜欢听文绉绉的词儿,向隅慢慢地也用上了矿工的词儿,语言里也带上了“他妈的”、“他奶奶的”、“看老子……”之类的词儿。矿长也粗,张口也骂人,遇到不顺利的骂的很粗。
这一天,是一个晴朗的天空,太阳吝啬地泼洒着阳光,向隅思念心爱的女朋友利利,在沙滩上徘徊,摇望飘飞蓝色花朵的天空,祝愿爱人幸福。突然,在沙的尽头,闪出一个红点,眼睛一亮,紧紧地看过去,多么希望是自己美貌绝伦娇艳动人的利利,知道是不可能的,但一直注视着那红点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站在面前,这姑娘好秀气好清丽啊!向隅只是傻傻地看着,那姑娘莞尔一笑,娇声丽语,开口问道:“这里是金山煤矿吗?”向隅听着姑娘问话,顿时清醒过来,说到:“是金山煤矿,你找谁?”那姑娘闪着一双动情的眼睛,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低声说道:“我找王骁骑,财务科的。”向隅接口道:“你找骁骑,在我们科隔壁,我带你去吧。行李包重吗?我帮你拎着。”那姑娘急忙说道:“不重不重,我自己还行。”向隅不容分说,已经接过了行李包,那姑娘看了向隅一眼,向隅感觉到舒服极了,多少天了没有得到美人的注视。向隅一边走,一边问道:“从哪儿来?”那姑娘答道:“从钢城。”向隅又问道:“钢城,有二百公里路吧,一路还顺利吧。”那姑娘说道:“还顺利,换了两次车,在沙海里步行三十里,可以等车,可是沙海里的车子比步行也快不了多少。”向隅点头称是,一百里路自己不是颠簸了五个小时吗?向隅听着姑娘的玉音舒服极了,于是问个不停。走在正在建设的矿内沙滩上,人们的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那姑娘和向隅身上,不时还有尖利的口哨声,那姑娘发现了无数的目光,娇媚顿现,走路也不自然了。
向隅站在财务科门外,大声说:“骁骑,看我给你带什么人来了。”说着,把那姑娘让进简陋的办公室里。骁骑抬头一看,惊喜地叫了声“鸿雁”,站起身来发呆,看出来,是喜出望外不知所措,向隅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看你们那副傻劲……”说着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建设初期,非常时期,办公室就是宿舍,向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听着隔壁无声,心里突突跳起来,忽听到轻微的响动,又在低语,卿卿我我,确是情意缠绵。
晚间,向隅和骁骑他们一起吃饭,矿长和他的助手副矿长金彪也参加了。骁骑介绍了他的未婚妻方鸿雁:“钢城大学毕业,同是财会专业,方鸿雁留校了,现在学校选送读研究生。”包括矿长在内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方鸿雁,王骁骑和方鸿雁站起来,双双敬酒,郎才女貌,煤海上的绝代佳人。先给矿长敬酒,矿长致了欢迎辞:“鸿雁同志是我们指挥部里第一位来看望我们阶级兄弟的女同志,我们由衷地热烈地欢迎!我们的工作忙,我们的条件和环境差,但我们正从事着祖国最伟大的事业,希望我们的女同志们全力支持。”说罢一饮而尽,豪爽之极。最后一个是向隅,向隅也站起来,接了酒杯呆呆地站在那儿,方鸿雁催着快饮,要收酒杯,向隅对骁骑说道:“骁骑,你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骁骑有急忙说“方鸿雁”,方鸿雁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心想:骁骑已经介绍过了,在座的都记着,你怎么又问?人际交往,如果对方郑重其事作了介绍,你没有记住,当面再问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向隅举杯喝了一口,说道:“我最后一个,回敬两位,咱们一齐干了。”矿长发言用意,向隅斟满了两杯酒说道:“骁骑,请!方,方,方……叫方什么?”向隅笑着,目光落在骁骑脸上,骁骑满脸的不高兴,心想:向隅今天是怎么了?方鸿雁更是不高兴,自己的名字,介绍过了,又问来问去……向隅接口说道:“实在对不起,方小姐,你太漂亮了,超凡绝俗,我只注意你的美丽,却忘了你的名字——”此言一出,包括方鸿雁也笑了,矿长更是哈哈大笑,说道:“向隅哪里是不记你方鸿雁的芳名,是想借此赞叹你的美貌,向隅的幽默和方鸿雁的美貌都是绝世无双啊!”笑声和着觥筹交错久久不散。
条件所限,也管不了未婚妻已婚妻,骁骑和方鸿雁只能住在一起。夜深,有风呜呜吹着,方鸿雁听得窗外有响动,挑帘一看,惊呆了,窗外一片黑压压的矿工的头,心想:他们在干什么?哦,对了,他们在听门,在听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于是,王骁骑和方鸿雁静静地睡去,矿工们坚持了一夜,非常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