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穆东海清醒过来,得知自己少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扯去了身上的管子,乞求的声音对身边的医生说道:“别救我了,让我去死吧,你们做一点好事吧,这样救活了我,让我受罪,你们于心何忍,这未免太残忍了,你们让我去死吧!”穆东海死志已决,吓坏了矿长,如果穆东海死了,是金山煤矿的一个死亡指标,如果活下来,最大算一个重伤,一个死亡指标,要取消全矿员工的安全风险抵押金,人均五千元,而且矿领导班子按照经营承包责任状,一年来的成绩给予否定。矿长亲自守在穆东海傍边做说服工作,穆东海双眼紧闭,似乎已经踏上了黄泉之路。矿长无奈,想到了穆东海的妻子余利利,于是去看望余利利,余利利还住在医院里,神情恍惚,躺在床上一天也不动,矿长进来,她似乎也没有感觉到,矿长看到余利利如此憔悴,同情心油然而生,但想到要穆东海活着,还是开了口:“余利利,穆东海的不幸,我们深表同情,穆东海已经脱离危险,但不配合治疗,情况非常危险,你是否去看一看,人还是活着好,你们伉俪情深,你劝劝东海,他还是听你的话的。”矿长的话,余利利都听见了,但没有动,未置可否,矿长无奈,只好从另一个角度重复表达了意思,殊途同归,白费口舌。
晚间,余利利意识到,冥冥之中丈夫要去了,爬起来向外走,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软弱无力,竟跌倒地上,护士急忙扶了起来,余利利语气微弱:“我要去看丈夫,他要走了。”护士掺着余利利到了抢救室。穆东海拒绝治疗,伤情恶化,生命危急,一直在抢救之中,稍有清醒,即可扯去身上的管子,医生没有办法,只好加强看护。余利利进了抢救室,穆东海刚刚转醒,看到余利利的面孔,一阵阵发呆,嘴唇微动,自言自语道:“是我害了你,让你伤心,你去吧,把我忘了吧,永远不要记起来,我要走了,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里没有痛苦,很完美。”说完闭上了眼睛。余利利也无泪水,抚摩了丈夫的额头,轻声道:“你冷吗?加一条被子吧。那条路很好走,是宽阔的金光大道,咱们一同去吧,好有个照应。”穆东海张开眼睛,看着余利利,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要去了,只要忘了我,日子和以前是一样的。”余利利接口说道:“你也别去了,只要你不走,日子和以前是一样的。”旁边的医生护士听到这里,个个泪水盈眶,有的已经泣出了声音。余利利离去了,也没有回头,穆东海又闭上了眼睛。此后,穆东海没有强烈的反抗,任凭医生治疗,几天之后,已经不在昏迷。余利利看到丈夫一天天好起来,心情也不似那样痛楚绝望,天天陪着丈夫,相对无语,胜似有言。向隅多次去看望穆东海,相顾无语,昨日自己的惨痛,今日又轮到了穆东海身上,向隅见余利利在旁边,也无意与之言语,但心中还是想多看一眼。
几个月后,穆东海已经好了起来,轮椅已经成了他的伴侣,余利利不再上班,整日陪着丈夫,穆东海的心情也开朗起来,活着也不在患得患失。
向隅带着妻子杜小丽,常常去看穆东海,经过风风雨雨,心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多情那样好恶,面对余利利说说笑笑,也无昨日恋情的心境,都在享受生命的快乐。向隅提议,自己和妻子杜小丽做东,请余利利一家吃饭,地点选在乌金大酒店。穆东海照样豪饮,只是缺少对等的酒友,向隅只能勉强算一个,金山那些小混混也常和穆东海喝酒,但都抵不过穆东海。向隅说出请客,穆东海大声说道:“好啊!再喝一顿。”
乌金大酒店的雅座里,各人点着喜欢吃的菜肴,余利利点了清炖鲤鱼和油焖大虾,余利利喜欢吃海鲜,只是深居内地,海鲜很少,只能细细品味鱼虾。杜小丽喜欢吃素菜,点了素炒豆腐和素炒西兰花,向隅点了五个凉菜准备下酒,大丰收、水煮花生、四川泡菜是必不可少的,穆东海要了老白干,只有老白干才能过酒隐,小鸡炖蘑菇穆东海最喜欢吃,也点了。点菜结束了,突然一个娇小的声音叫道:“我还没有点菜呢,我点一个鱼香肉丝。”原来是小女孩改过在叫,大家一齐笑了起来,穆东海说道:“怎么忘了小改过了,再加一个鱼香肉丝。”穆东海看着小改过歪着脑袋得意的样子,像灿烂的彩霞,若有所思,说道:“叔叔送你一个名字,你看好不好,叫向海霞,如何?”向隅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女儿的从在,没有关心女儿,连女儿的名字也没有考虑过,只是由杜小丽给叫了改过这个名字,于是说道:“海霞这个名儿好,穆东海现在也文绉绉的,起的名字也如此高雅,一定是大学高才生熏陶的结果。”余利利见向隅说自己,接口说道:“哪里是我的熏陶?穆先生现在专修习作,捧着名著啃,又是笔记又是记诵,我只能做一个伴读,穆先生的目标是做当代的奥斯特洛夫斯基,要告诉人们煤炭是怎样‘炼”出来的。”向隅惊愕,说道:“是吗?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有志向,书成之时,我给你跑腿,联系出版事宜。”穆东海面现愧色,说道:“哪里,哪里,只是闲着发慌,聊以消遣,哪里能写出什么书来。”杜小丽看着余利利的女儿余金,女孩子已经七岁了,眉目清雅,与余利利相貌一般,木讷地坐着不说一句话,于是杜小丽问道:“小金子,想吃什么菜?”小金子摇摇头,余利利说道:“这孩子挑食,就喜欢吃甜食,给做一个拔丝苹果。原来,余利利生下女儿后,对金彪非常愤恨,要女儿跟着自己姓,金彪无奈,名字叫了金子,外人以为姓金名子,其实姓余名金,一直到现在。
凉菜上来了,向隅给每人斟了一杯酒,余利利执意不设酒杯,自北京之后,立志滴酒不沾,在她内心深处,痛恨酒杯,是那该死的酒毁了自己的一生。于是,穆东海面前是双杯,穆东海爽快地说道:“来,夫人的这一份我代喝。”一瓶酒下肚,向隅的酒性上来,说道:“东海,你修写作,身边就有一位老师,余利利写的一笔好文章,大学时是校刊的主笔,报纸上也发表了好些作品,让我好生羡慕。”穆东海大声说道:“向隅你是羡慕她的文才?我看你是羡慕她的美貌,羡慕她清纯的女儿身。”向隅见穆东海直言不讳说了出来,看了余利利一眼,喝了一大杯,平静地说道:“都有吧,你是知道的,余利利是我的恋人,可惜最终各走东西,我终于理解了,‘恋爱’中的‘恋’是由‘亦’和‘心’组成,‘亦’与‘异’相通,那么,‘恋’是由‘异心‘组成,要向‘恋’成,必需有异心;至于‘爱‘字’,过去的‘爱’中间有一颗‘心’,随着时代的发展,‘爱’是无心的爱,有心绝对爱不成,我跟不上时代,用了有心的爱,当然爱不成了。”余利利听到这里,知道向隅说的是什么,想到那些伤心事,双目红润,眼泪欲滴。穆东海岔开话题说道:“你那清秀玲珑的妻子,再也离不成婚了,听说每天一缸热水,终于烫暖了你这颗冰冷的心。”余利利接着说:“还是妻子好,你那些相好情人,有几个还记着你,你被人伤了,楼下那个和你爱的死去活来的方鸿雁看你了吗?”余利利见向隅不说话,问杜小丽:“方鸿雁来看望了吗?”杜小丽摇了摇头,余利利接着说:“真正爱你的只有你妻子杜小丽一个,至于关心你的人,算上我和东海。”向隅听到余利利如是说,心里暖烘烘的。穆东海接口说:“你何止关心,你是恋着他,只是没有了爱,我可不是吃醋,来来来,干一杯,为咱们畅怀谈心干杯!为天天有一个好心情干杯!”
两个娇丽的女人,陪着两个残废了的男人,吃着喝着,说着笑着,两个小孩子已经在大厅里游玩,一切是那样的和谐,一切又是那样的不和谐。杯盘狼藉,酒足饭饱,谈兴也淡了,于是掺扶着穆东海上了轮椅,余利利看着穆东海悲从中来,又看了看向隅,脸上爬满了伤疤,今非昔比,只能暗暗伤神,眼泪流在心上。
每到双休日,穆向两家相聚,多是喝酒吃饭,最近穆东海学会了打麻将,于是,穆东海总是找向隅打麻将。一个周日,穆东海和余利利到了向隅家里,穆东海叫着要打麻将,杜小丽不会玩,三缺一,余利利想到了楼下的方鸿雁,于是和方鸿雁联系,方鸿雁要求到她家来玩,穆东海同意了。原来,王骁骑副矿长调上峰集团工作,房子问题一时难以解决,方鸿雁还没有搬走,向隅还是痴痴地想着,但再也没有幽会。余利利坐了方鸿雁下家,仔细向方鸿雁看去,却是神色闲雅,风致端严,自己显然逊色一筹,见向隅坐了方鸿雁对家,目光总是落在方鸿雁身上,一时妒心骤起,转念一想,实在可笑。方鸿雁给每人砌了茶,开庄了,麻将噼里啪啦撞击着,声音清脆悦耳。穆东海初玩,打的慢,余利利方鸿雁拉起了家常,余利利问起了王副矿长的工作,方鸿雁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这人,一心想当官,我想出去工作,他怕影响自己,一直拖,我自己托人跑了门子,调动的事马上要办成,总经理问了一句,他吓的说什么也不要办了,唉,我只有打麻将的份了噢。”说着“噢”,一张牌潇洒地弹出去了。余利利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在钢城住着,大城市环境和生活条件要比这儿好的多?”方鸿雁秀眉微蹙说道:“我是来陪骁骑的,几年的分居,我感觉到对不起他,其实不然。我来煤矿之前,不了解煤矿,煤矿特殊的人群结构和特殊的工作环境扭曲了人们的心灵。煤矿上,是男人的工作场所,女人根本没有办法与之平等竞争,这样导致男人多于女人,于是不三不四的女人云集煤矿找市场,男人渐渐变坏,女人成了牺牲品。男人每天在没有安全保障下工作,心灵更是变形,于是各种各样的罪恶都出来了,接二连三的事故发生了,结果男人受了所有的罪,女人承受了所有的痛苦。我来这里,是孩子需要爸爸,我需要丈夫,结果几个月也不见丈夫,我知道他有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找喜欢我的男人。”方鸿雁漫不经心地说着,牌打的更潇洒,向隅听的傻了,竟然忘了抓牌,成了相公,向隅想着:我其实是方鸿雁报复丈夫的一个工具,他根本不爱我。穆东海只顾打牌,根本没有听到方鸿雁说了什么,见向隅打的慢,一个劲地催。余利利在回味着方鸿雁的话,思前想后:原来,一踏入煤矿,我的命运就注定会有这样那样的劫数,和初恋的情人拆散了,是煤矿造成的,金彪死去了,是煤矿造成的,被恶棍杜风纠缠,是煤矿造成的,穆东海残废了,是煤矿造成的,我为什么这样苦,是煤矿造成的——向隅来了煤矿,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以妓女为妻,在众人的劝说下,还得和和美美过日子,煤矿上的事真是啼笑皆非。
余利利想心事,一连几庄相公,向隅也打的慢了,方鸿雁见众人无言无语,冷颜相对,只是看看余利利。好奇地望着穆东海半个身子忙碌着,根本不去看向隅一眼。
几天后,方鸿雁搬走了。
向隅和穆东海照样相聚喝酒打麻将,穆东海也只有以此寻快乐。几个月后,余利利执意要搬到钢城居住,穆东海无奈,向隅眼里溢着泪水挽留,余利利置之不理。向隅和杜小丽送走了余利利和穆东海,走了很远,穆东海还是挥动着他那仅有的一只手,他在向金山煤矿告别,别了!煤矿。
向隅和杜小丽一直住在金山煤矿,余利利和穆东海一走就杳无音讯。几个月后,向隅到钢城寻访,不见踪影。


